她刚屈膝蹲下,脚下那片沙地毫无征兆地一软——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空,黄沙瞬间旋转下陷,形成一个贪婪的涡流,拽着她的身体急速下沉。
惊呼噎在喉头。
她试图站起,可双腿已无处着力,整个人被流沙吞至腰际。
脑中闪过“流沙”
二字,寒意窜上脊背。
她立刻僵住,不敢再动——越是挣扎,这沙之陷阱便箍得越紧。
就这么片刻,沙已淹到口,压迫感令呼吸都困难起来。
“沈宴——五爷——”
她扯开嗓子呼喊,声音在空旷处显得微弱。
后悔如水涌来:何必在意那点颜面?此刻哪怕被人瞧见窘态,也好过无声无息埋骨于此。
可沙丘那头的营地毫无回应,只有风在耳边呜咽。
难道真要死在这儿?家族权柄尚未触及,人生许多事还未经历……不甘如野草疯长。
就在她视线开始模糊时,沙丘顶端竟真的出现了几个奔跑的身影——是幻觉吗?她眨了眨被沙迷住的眼。
直到那麻绳凌空抛来,啪地落在手边。
她死死攥住,粗糙的触感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可未等她借力攀爬,绳索另一端猛然传来一股近乎野蛮的拉力。
她整个人被拽得腾空而起,流沙从身上簌簌脱落。
失重感让她惊叫出声。
视野天旋地转,最后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冲力让两人一同向后倒去,她的侧脸撞上对方衣襟,鼻尖蹭到粗布面料上混杂着汗与沙尘的气味。
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她耳发烫,一时间竟忘了动弹,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对方同样急促的呼吸。
沈宴咧了咧嘴,肩膀垮塌似的往下沉了沉。”霍当家的,劳您挪一挪,我这脊梁骨快折了。”
话音落下,伏在他背上的女子才像被烫到般弹起身,耳漫开一片红晕。
尹新月站在几步外,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无声地靠过去,指尖在沈宴侧腰的衣料下掐了一把。
沈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滋味如何?”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压低的嗓音里掺着明显的酸意。
沈宴只能摇头。
女人的醋坛子一旦打翻,那阵仗可不好应付。
没等他开口,整理好衣襟的霍仙姑已走到近前。”多谢搭救。”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疑惑,“只是……你们怎会知晓我遇险?”
一旁的老五将视线投向沈宴,眼神里掺着些别的意味。”是沈小兄弟听见的。
连听奴都没察觉的动静,他倒先一步发现了。”
他话里藏着钩子,目光在沈宴脸上停了片刻。
沈宴心里清楚,这位爷对自己的疑心又重了几分。
那【超常听觉】的本事,本需刻意催动才能起效,他也没那闲情去探听旁人私隐。
只是先前尹新月几人起哄,非要他与听奴比试耳力,他便顺势开了那能力。
谁知偏就那么巧,恰好捕捉到霍仙姑那声短促的惊叫。
“如何?这算我赢了吧?”
沈宴转向一旁的听奴,笑着把话头岔开。
那位听奴当即抱拳躬身,姿态里满是服气。
“沈宴哥,你竟还藏着这一手?”
尹新月此刻已凑上来挽住他胳膊,仿佛方才掐他那一下从未发生过,眼里闪着新奇的光。
沈宴朗声笑了。”有些能耐,自己晓得便好,何必嚷得天下皆知?”
这话让听奴把头埋得更低。
老五却只是深深看了沈宴一眼。
自姑墨王子墓那桩事起,怀疑的种子就已埋下。
回想这年轻人一路的种种表现,哪一处都不像生手。
若他并非伪装……那真是老天爷硬往他碗里塞这碗饭。
老五面上不显,心底却漫开一丝复杂的羡慕。
“对了仙姑,”
尹新月忽又问道,“你方才怎会陷进那沙坑里?以你的机警,不该犯这种错。”
霍仙姑蹙眉回忆,将尹新月听罢却摇头。”不对,这里头有古怪。”
她望向那片已恢复平静的沙地,“若真如你所言,是站上去后才开始下陷,那便不是寻常流沙。
否则你一脚踏入,瞬间就会被吞没,也等不到我们来救。”
霍仙姑眼睛倏地睁大。”是了……我在底下挣扎时,脚底好像蹬到了一块硬物。”
尹的声音刚落,狗五爷便猛地一拍大腿。”那份资料!快,把你爹留下的记录找出来,我记得里面提过石头砌的墓室。”
尹新月急忙翻出随身携带的皮袋,抽出一叠泛黄的纸页。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模糊的字迹,语速加快:“对,就是这儿。
记载说,早年间有支考察队,在沙漠里遭遇流沙陷落,结果掉进了一座用整块岩石凿出的墓里。”
她将纸页递给狗五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狗五爷接过,就着手电的光,将纸上的简图与从姑墨王子墓中拓下的路线并排对照。
片刻,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方位对得上。
照这么走,磁山就在前头。
过了山,便是精绝古城的地界了。”
一旁的霍仙姑眼睛亮了。
她绕着那处沙丘走了半圈,靴尖踢开浮沙,露出底下坚硬的岩层。”既然脚底下踩着现成的墓,”
她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那股子见到古冢就按捺不住的劲儿又冒了上来,“不进去瞧瞧,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这是老淘沙客的通病,见不探,浑身骨头都像生了锈。
狗五爷没反对。
几人折回营地,取了家伙什儿再回来时,安力满仍抱膝坐在沙地上,像尊风化的石像。
老人本不愿跟来,是沈宴硬将他拽上——怕他独自留在营地,会趁夜色钻进沙漠深处逃走。
沙地松软,寻常人想挖出个能进人的洞都难。
但狗五爷有他的法子。
不多时,一个勉强成形的斜洞便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众人鱼贯而入,穿过短暂而压抑的通道,脚下触感由流沙变为夯实的地面。
墓室比想象中更破败。
迎面一堵墙塌了大半,碎石和硝烟的气味似乎还凝在空气里。
裂痕像蛛网般从破口向四周蔓延,但主体结构竟意外地完整。
“手法是内行。”
听奴蹲下,指尖抹过一处焦黑的断口,又和棍奴交换了个眼神。
棍奴举起手电,光柱刺进墓室深处。
奇怪的是,从破口涌进的流沙并不多,只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了外头。
几道光束先后亮起,撕开墓里沉积的黑暗。
光线所及,空荡得令人心头发沉。
“这是……”
尹新月忽然低呼,快步走到墙角,从一堆碎砾里捡起半片焦黑的布块,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她猛地抬头,声音里混着惊与喜:“是我家的火信子!沈宴,你看这印子……我爹他们来过!这墙就是他们炸开的!”
沈宴走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按了按她颤抖的肩。”所以,别自己吓自己。
老爷子精着呢,准没事。”
尹新月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墓室正中横着一具敞开的石棺,里头陪葬的物件早已被搬空,只剩一具瘪的尸身躺在棺底。
是具女尸,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上方,仿佛还在凝视千百年前塌落的那一刻。
黑暗总会放大感官。
当几束手电光不约而同照在那张空洞的脸上时,所有人后背都窜过一丝莫名的凉意。
安力满“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含混的祈祷词混着颤抖的气音,在死寂的墓室里低低回荡。
沈宴移开目光,手电光柱扫向棺椁内侧。
忽然,他俯身,从女尸蜷缩的手边,抽出一卷颜色暗沉、边缘残破的皮子。
沈宴摇了摇头,看向一旁举止愈发古怪的安力满。
走完这一趟,这位向导该不会因为受了过度惊吓,从此神智不清吧?
他转而用铲柄点了点那具蜷缩的尸。”沙漠里,真值钱的未必是金银。”
他的声音在墓室里显得很平实,“有些收藏家就专找这个,肯出高价。”
尹新月听后,肩膀不明显地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嫌恶。
“沈家兄弟见识是广,”
狗五爷咧了咧嘴,语气里带着玩笑,可目光扫过沈宴时,深处那抹审视并未散去,“可惜咱这趟是冲着精绝古城去的,这大家伙可没法捎上。”
霍仙姑已经不耐烦地摆了下手。”管它呢,老规矩,见了棺椁先探手,运气好总能摸点东西出来。”
对她这见了 便要摸索的习惯,几人都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些涩的笑意。
但这一次,那双手竟真的寻到了别的东西。
霍仙姑的拇指与食指扣住了女尸下颌,稍一用力,那紧闭的嘴便张开了。
她两指探入,夹出一卷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皮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顿时弥漫开来,冲得人胃里一阵翻搅。
“怎么这么冲?”
连霍仙姑自己都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迅速将那皮卷丢在沙地上,反复将手指在沙粒里擦拭。
沈宴捏着鼻子上前。”什么人的,把这么大张皮子塞进死者嘴里,”
他嘀咕着,用铲尖拨弄那卷皮子,“这是死了都不给安宁。”
铲头碰触间,皮卷摊开一角。
“嗯?”
沈宴凑近了些,“这写的……是什么字?完全认不出。”
狗五爷脸色沉了下来。
他强忍着那股恶臭,蹲下身,用手指将皮子完全展开,仔细检视了片刻。”皮子是老的,”
他声音压低了,“但这些字迹……墨色还新,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这话让尹新月眼睛一亮。”难道……是我父亲他们留下的?”
她急切地凑过去,可看着那些扭曲的符号,眉头也紧紧锁住,“你们谁认得这上面说什么?”
“这……这是我们那儿,很早很早以前用的字……”
原本瑟缩在角落、对那具尸充满恐惧的安力满,听到对话,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挪着步子凑了过来。
只瞥了一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被烫到般猛地向后弹开。
脚后跟绊在墓砖的裂隙上,他结结实实摔了下去,臀骨撞在砖面的闷响,让听着的人都觉得一阵酸麻。
可安力满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脸色煞白,转身就要朝墓道外冲。
那副模样,活像是皮卷上记载着某种能噬人的诅咒。
他这一跑,反而像在众人心头那簇好奇的火苗上浇了油。
棍奴与听奴身影一晃,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霍仙姑踱步过去,挡在他面前。”你看懂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既然认得,就说出来。
上面写了什么?”
若是旁人这样问,安力满或许会咬紧牙关。
但问话的是霍仙姑。
安力满立刻缩了脖子,声音发颤。”这……上面的符号,我认得一些。
它说,那座城里头埋着要命的东西。
那位女王……本不是人。
她的眼睛尤其可怕,只要被她瞧上一眼,活生生的人……就会凭空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