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抖得厉害,嘴里念念有词,“去不得,千万去不得啊!再往前,咱们的命都得丢在那儿!”
“住口,老实待着。
走到这一步,谁还想着回头?”
霍仙姑一声冷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话果然镇住了场面。
沈宴的观点让霍仙姑脸色沉了下来。
耗费这么多心力,若此处并非目标,一切辛苦岂不白费?“可这里分明就是精绝古城!地下不该是那女王的陵寝吗?”
她立刻追问。
这次接话的却是狗五爷。”假如……这儿本就不是精绝古城呢?”
话音落下,霍仙姑与尹新月俱是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看触手可及的指望骤然碎裂,任谁都难以平静接受。
沈宴略带讶异地瞥向狗五爷,没料到对方能从自己简短的提示里推断至此。
“我先前就在琢磨,”
狗五爷缓缓道,“你们不觉得,找到这座城未免太轻易了么?我们进沙漠才多久?若精绝古城如此容易寻获,早该被人踏遍,何至于神秘至今。”
他的疑虑竟与沈宴不谋而合。
尹新月嘴唇动了动,“但……”
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我们认定此处是精绝古城,多半是自己骗自己。”
沈宴接过话头,“缺水,疲惫,太需要一处地方安顿心神。
恰好这时古城出现,心底便不由自主将它当成了目标。”
狗五爷赞许地点了点头。
“原来……原来爹爹他们匆忙离开,是不是也看出了这里不对?”
尹新月低声自语,仿佛这样能稍稍抚平那股强烈的失落。
几人商议时,安力满壮起胆子,在四周蹑手蹑脚地走动。
忽然他“哎哟”
一叫,脚下一崴,被个浅坑绊了个趔趄。
“快……快来看!这儿有古怪!”
他朝那凹陷处猛踹几下,沙土簌簌落下,竟露出一截锈蚀的铁链,如同巨大的扣环,紧紧锁着下方地面。
众人围拢上前,仔细辨认,铁链末端连着一道隐蔽的入口。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攥住铁链发力,试图将那扇沉重的暗门拽开。
暗门与锁链的重量远超预期。
几名壮汉合力之下,那铁铸的障碍竟连一丝震颤也无,仿佛长死在地底。
先前尝试的两人额角已渗出细汗,喘息声在狭窄空间里格外粗重。
“让我来。”
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转头,看见说话的是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有人皱起眉,目光在他并不魁梧的身形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只将双手扣进锁链环扣。
指节因用力而迅速泛白,臂膀肌肉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寂静中,先是传来铁锈剥落的簌簌轻响,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骨骼断裂般的“咔”
从地底深处迸出。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道门,竟真的开始向上移动。
速度极慢,每抬升一寸都伴随着锁链刮擦石槽的刺耳尖鸣。
年轻人额角青筋暴起,脖颈涨红,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最终,伴随着震得耳膜发痛的巨响,整块石板被彻底掀翻,砸在旁边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灰。
他松开手,膛剧烈起伏,却转向方才摇头的那位老者,嘴角扯出个算不上轻松的笑。”看来……还行。”
“你……”
队伍里唯一的女性睁圆了眼睛,手电光晃过他沾满灰尘的脸,“这力气……简直不像人。”
另一名年轻女子同样怔在原地,手电光柱微微发颤。
数人之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东西,竟被他独自扯开?这画面冲击着所有人的常识。
“抓紧时间。”
他避开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率先将腿探向下方漆黑的洞口。
下方空间豁然开朗,手电光扫过,竟是一处更为宽敞的墓室。
而当光束最终定格在墓室 时,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同时响起。
那里,静静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棺……棺材?”
年轻女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发紧,“难道我们找对了?这里就是……”
“先别急。”
较为年长的女性打断她,光束仔细描摹着四周墙壁与棺椁的轮廓,“看壁画风格和棺椁形制,这绝非近代之物,更像是西域某个古早王朝的遗存。
至于是否属于那位女王……”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年轻人此刻终于将记忆中零碎的线索拼凑完整。
他看向最先开口的同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一位女王的陵寝,总该有些符合身份的规制。
你们看看这四周,除了大,还有什么?寒酸得连像样的陪葬坑都未见。”
女子闻言,再度环顾。
她虽未亲身下过墓,却也听过许多传闻。
对比那些描述中恢弘的地宫,眼前景象确实过于朴素了。
开棺是必然的步骤。
年长女子谨慎地绕棺数周,指尖拂过可能存在的缝隙与暗痕,良久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机关痕迹,可以开。”
得到示意,两名一直沉默的随从上前。
他们抵住棺盖边缘,发力推动。
厚重的木板与棺身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
声,随即轰然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腐气息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混合着尘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朽坏味道,呛得众人连连后退,掩住口鼻。
“罪过啊……这是要遭的啊……”
队伍中最年长的向导早已跪伏在地,朝着黑暗连连叩首,颤抖的祈祷声在墓室里回荡。
年轻人瞥了那抖索的身影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狗五爷蹲在那具躯体旁,手指拂过僵硬的外袍。
他直起身,啐了一口唾沫。”看这身行头,生前是个贵人。
可摸遍了,连个铜板都没有。”
他低声骂了句,转头扫视四周黑暗。
霍仙姑没理会他。
她还在那躯体上摸索,指尖仔细探过每一道衣褶,不肯放过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缝隙。
“过来看这儿!”
狗五爷的喊声从侧边传来,带着急促。
几道手电光立刻晃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地聚拢过去。
安力满跟得最紧,脸色白得吓人,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地方黑得像是能把光吞掉,他总觉得阴影里随时会伸出什么东西。
光斑停在石壁上。
一幅巨大的壁画在昏黄光线里逐渐浮现。
那是一座城,庞大得仿佛压在天际线上,仅仅是轮廓就让人膝盖发软,生出跪拜的冲动。
颜料历经岁月,却依然鲜活得刺眼,连城墙上旗帜飘动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画的是姑墨。”
沈宴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压过了几人的抽气声。”西域小国,精绝的属臣。
每年都得献上金银、牲口,还有活人。”
他走近几步,光柱滑向壁画另一段。
上面绘着一个戴冠的年轻男子,正伏跪在宫殿前。”这是他们的王子,去求情,想减掉些贡赋。”
光又移开,照见下一幅:那王子潜行在夜色笼罩的宫殿廊柱间,手中握着短刃。”被拒绝了。
所以他决定去女王。”
沈宴顿了顿,光束指向壁画边缘。
那里密密麻麻排列着许多方形坑洞,环绕着 一座巨大的陵寝。”这些小墓,像星星围着月亮。
中间那个,该是精绝女王的长眠之处。
周围这些……”
他声音低了些,“大概是刺失败后,被处死的刺客。
那位王子,恐怕也在其中。”
壁画太过精细,人物的愤怒与绝望几乎要破壁而出。
沈宴只是看着,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便自动拼合起来,成了他口中的叙述。
“等等。”
狗五爷突然打断,手电光猛地打在沈宴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是姑墨王子?这些事,你熟得像是自己见过。”
沈宴心里掠过一丝荒谬。
见过?不,他只是读过。
在另一个时空的纸页上,读过这群人未来的命运。
但他只是抬手挡了挡光,喉咙里发出两声轻咳。”以前翻过些偏门古书,恰好有记载。
本以为只是传说。”
狗五爷盯着他,嘴角绷紧,显然没信。
他刚要再开口,一阵突兀的笑声炸响了。
“找到了!谁说没好东西!”
霍仙姑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几乎同时,“咔哒”
一声脆响钻进所有人耳朵里。
紧接着,是某种沉重机关缓缓转动的闷响,从脚下深处传来,震得地面细微发颤。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发现棺木一侧不知何时显出一道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青玉匣子。
霍家那位姑娘眼疾手快,一把将玉匣捞在手里,故意举到吴老狗眼前晃了晃。
吴老狗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这回确实是他疏忽了。
“打开看看。”
沈宴的声音从旁传来。
她也带着几分期待,小心掀开匣盖。
里头竟不是预想中的物件,而是一卷叠得齐整的丝帛。
丝帛在沙地上铺开,一幅笔触细密的地形图逐渐展露。
沙漠与山峦交错蜿蜒, 绘着一座巍峨古城。
图卷的起点,却标注在一处幽深的墓位置。
“这……难道是通往精绝古城的地图?”
吴老狗拧紧眉头,“可若依你先前所言,此地既是精绝女王的安排,她又怎会将自家城池的方位藏在旁人的墓里?”
沈宴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霍家姑娘却伸手指向古城上方两个古拙的文字:“我认得这个,是古西域文,念作‘精绝’。”
疑虑虽未消,但见她如此肯定,吴老狗也不再追问。
地图在手,几人精神陡然振作。
有了它,再加上尹老爷早年留下的记录,此行便多了几分把握。
“咱们……真要继续往前走?”
安力满的嗓音有些发颤。
霍家姑娘一记眼风扫过去,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老安啊,”
吴老狗乐了,“往后你准是个怕媳妇的。”
接下去几,队伍在沙海中疾行。
可沿途始终不见尹老爷留下的任何标记,尹新月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沈宴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没消息,有时候反倒是好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将这话当作慰藉。
天色开始昏沉,安力满提议找地方扎营。
没人反对——他是向导,沙海的脾气他最清楚。
众人绕到一座沙丘背风处,男人们动手支起帐篷。
霍家姑娘却忽然起身。
“我……我去那边处理点私事。”
她耳微红,却故意瞪圆眼睛,“谁要是敢偷看,我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沙枣核踩。”
说完,她转身翻过沙丘,往远处走去。
吴老狗望着那抹消失在沙脊后的身影,咧嘴笑了:“女人就是麻烦。
还是咱爷们省事,解开裤腰带就能解决。”
风卷起细沙,掠过他粗糙的脸颊。
远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起伏的沙线。
霍仙姑刻意绕开人群,往沙丘深处走了很远。
她寻了处背风的洼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这才解开衣带准备小解。
沙地却毫无征兆地塌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