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挨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霍仙姑看着,别开了脸。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
狗五爷蹲在地上,手指拨开堆积的沙土。
一磨损的皮质背带从沙下露出一截,颜色暗沉,像涸的血。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
沈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确实如他所言——那些纸页上的记录详尽得可怕,路线、里程、水源标记,甚至沿途的地貌特征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知情的人翻看,大概会当成某本探险指南。
按照文字所述,尹老爷子的计划是从博斯腾湖南下,沿古河床深入,再顺着暗河转向。
字迹里透着一股笃定,仿佛终点早已在掌心。
“资料的来源我不清楚,”
沈宴抬起目光,“但眼下我们只能跟着走。
不过——”
他顿了顿,“每一步都得留神。”
狗五爷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一个从未下过墓的新手,此刻却不见半分躁动,反而透着老猎人才有的审慎。
这不对劲。
霍仙姑用指甲敲了敲纸面。”这里强调,唯有风季能见古城。
今年的风已经起了。”
她抬起脸,“我们耗不起。
到了地方,必须立刻动身。”
她的视线转向狗五爷,等一个回应。
狗五爷在倒斗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经验老到,九门里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晓。
霍家那位当家的问完话,目光便转向了他,等着他拿主意。
“别的倒没什么,”
狗五爷沉吟片刻,“只是咱们头一回进沙漠,最好在当地寻个熟路的向导。
万一遇上什么变故,或是迷了方向,没个认路的人领着,怕是走不出来。”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两后的黄昏,一行人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戈壁, 的砂石被夕阳染成暗红色,风吹过时带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痒。
沈宴望着这片天地,心头莫名地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掏了一把。
他们刚站定,几个村部模样的人便从土坯房后头快步迎了出来。
打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咧开嘴笑着,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沈宴的手。
“可把你们盼来了!接到上头的通知,咱们就在这儿一直候着呢。”
沈宴心里动了动。
尹家果然手段通天,连“考古队”
这样的名头都能弄到手,新月那丫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尹新月显然不愿多耽搁,寒暄两句便径直问起先前那支队伍的事。
“哦,您说之前来的那队人啊,”
村长搓了搓手,神色恭敬,“来过,也是我接待的,就从这儿进的沙漠。
怎么……他们是在里头出事了?唉,我早劝过,这季节风沙大,不是进沙漠的时候,可他们不听哪……”
他说着,脸上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番话却让尹新月眼底亮了一瞬。
无论如何,眼下这情形总算和老爷子留下的记录对上了。
狗五爷往前踏了半步,开口问道:“村长,能不能帮我们寻个有经验的向导?我们没进过沙漠,若没人领路,恐怕找不到先前那队人的踪迹。”
这要求合情合理。
村长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成,跟我来吧。”
他领着众人穿过几处土墙围成的院落,最后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村长往门里探了探头,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忌惮。
“要说向导,咱村里就数他最在行。”
话到这儿,村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他叫安力满。
就是……脾气有点怪,不好相处。
你们见了就明白了。
可要说进沙漠,他是真能耐,村里小孩都编成顺口溜了:进沙漠,三件宝,水囊、骆驼、安力满。”
语气里,倒是对那人的本事深信不疑。
听见“安力满”
这名字,沈宴心头恍然。
这人确有一手,可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少。
真要一同进了沙漠,得多留个心眼。
“他既然这么厉害,”
霍仙姑轻声问,“上一队人怎么没找他带路?”
村长苦笑着摇头:“本来是要找他的,可不巧,那阵子他不在村里,就没成。”
沈宴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村长肩头一僵。
“这‘不在’,赶得可真巧。”
村长咳两下,没接话,只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安力满!出来,有活儿找你了!”
里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村长只好转身,朝众人摆了摆手,引着他们往屋里走去。
门板被推开时,屋里的人正盘腿坐在床铺 。
那是个十六岁上下的少年,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念着什么咒。
乍看之下,任谁都会觉得这人不太正常。
沈宴几个走进屋的动静不小,床上的少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沉在另一个世界里。
“安力满,别念了,有正事。”
领路的村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这才睁开眼,可话还没出口,目光就粘在了霍仙姑身上,直勾勾地,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
那副呆愣的模样,反倒透出几分滑稽。
“瞧着只是好色,倒没你说得那么难相处。”
狗五爷压低声音,话里带着戏谑。
沈宴几个忍着没笑出声。
村长叹了口气,又推了少年一把,把来人的身份和目的简单交代了。”都是上头派下来的,你得配合,这是命令。”
末了这句,让少年那张原本泛红的脸,唰地白了。
僵持片刻,少年终于勉强点了头。
“什么时候能走?”
尹新月的声音有些急。
被这么一问,少年却支吾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
尹新月没再多话,直接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少年接过钱,脸上立刻堆起笑,可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总透着股狡黠。”得等两个月,现在刮风季,进沙漠是找死。”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要是能等两个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
“你的骆驼,我出双倍价。
只要现在出发,回来之后骆驼全还你,另加一笔酬劳。”
尹新月的语气斩钉截铁。
可钱似乎失了效。
少年只是摇头,死活不肯松口。
狗五爷把众人叫到门外,朝屋里瞥了一眼,压低嗓子:“他在绕弯子,还想加价。
霍仙姑,你去谈,价钱准能很快敲定。”
这是要用 计了。
“我可真亏。”
霍仙姑白了狗五爷一眼,却还是转身朝屋里走去。
见她走近,少年的眼珠几乎要瞪出来,整个人晕晕乎乎,像喝醉了酒。
“安力满,开个价吧,多少肯走?”
霍仙姑直截了当。
少年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你说了算。”
“这个数,之后按尹 说的另算,行么?”
霍仙姑伸出五指。
少年盯着那五手指,又抬头看看霍仙姑的脸,愣愣地点头。
“明天出发?”
“成,就明天。”
安力满的魂儿像是被霍仙姑勾走了。
她说什么他都点头,那副模样让旁边几人瞧着既好笑又无奈。
隔真正踏入沙漠时,景象全然不同了。
无边的沙海铺展到天际尽头,尹新月和霍仙姑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眼睛都忘了眨。
“这儿不算什么,”
安力满的舌头快过脑子,“沙漠那头立着圣墓山,满山都是风啃出来的石头蘑菇,那才叫奇观。”
话刚脱口他就后悔了——怎么又中了这女人的招?
“唉……这季节进沙漠是找死啊,”
他搓着手,声音发虚,“咱们回头吧,别把命丢在这儿。”
几人没吭声。
这老头儿胆小的毛病又犯了。
霍仙姑只抬眸扫了他一眼。
安力满立刻缩了缩脖子,嘴闭上了。
走走停停,队伍跟着那老头儿绕到一座沙丘背面,决定在此扎营。
夜色沉下后,安力满照旧爬上坡顶,仰头看天。
“装神弄鬼,”
霍仙姑轻嗤,“乌漆墨黑的能看出什么?”
沈宴也抬眼望去。
却见那老头儿突然扑通跪倒,朝着某个方向不停磕头,前额撞进沙里又抬起,重复得像上了发条。
黑暗里,那动作透着一股邪性。
“他怎——”
霍仙姑话音未落,安力满已弹起身,连滚带爬冲下坡,拽起骆驼缰绳就要跑。
“快跑!黑风沙来了!”
他嗓子劈了,“再不跑全得埋在这儿!都得死!”
众人心头一紧,翻身上驼背,跟着那道慌乱的影子冲进黑暗。
没过多久,风声灌进耳朵。
那声音像无数只冤魂在哭,刮得人后颈发凉。
沙暴还未真正扑到,但狂风已卷着砂砾抽打过来,擦过皮肤时 辣地疼。
夜原本就黑,此刻连最后几点星子也被吞没,四野陷入稠墨。
“安力满!往哪儿走?!”
狗五爷吼了一声。
“看不清……全看不清了!”
老头儿的声音在风里破碎,“完了……早说了不能这时候来啊……”
一片混乱中,唯独沈宴神色未变。
他默念了一句什么。
视野骤然亮起,如同白昼骤然降临。
沙丘的轮廓、远处起伏的阴影,瞬间清晰。
——斜前方,一片坍塌的土墙沉默地立在沙中。
“跟我走!”
他喊,“那边有废墟!”
没人犹豫。
驼队调转方向,朝着那片古老的影子奔去。
沈宴拽着众人冲进古城残垣时,黑风已追至脊背。
墙下那道裂口像野兽张开的嘴,几人刚滚进去,外面天地便彻底颠倒。
砂石砸在墙体的动静如同巨锤擂鼓,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霍家那姑娘贴着岩壁,能感到后背衣裳被冷汗浸透的凉。
“这鬼地方乌漆嘛黑的,”
她喘匀了气,转头看向阴影里的沈宴,“你怎么摸准这儿有藏身处的?”
蹲在角落的向导安力满也跟着咂嘴,冲沈宴比划了个佩服的手势。
沈宴没应声,目光落在尹新月身上——她正低头揉着眼角,指节发白。
他走过去,掌心托起她的脸。”别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睫毛,几粒细沙从眼眶里滚落。
霍姑娘瞧着那两人挨近的身影,别开了眼。
洞里只剩下风撕扯外界的咆哮。
“有东西。”
狗五爷的声音忽然 来,很低。
他蹲在沙堆旁,手指从流沙里勾出一截发黑的带子。
沈宴俯身一扯,拽出个半埋的背包。
帆布面料已被岁月磨得发脆,拉链锈住了,他用力扯开,里头空空荡荡,唯有一本硬壳笔记。
尹新月接过本子的手有点抖。
翻开扉页,那些蜷曲的笔画像受惊的虫蚁,旁人看得茫然,她却吸了口凉气。”是我爹的字。”
她指尖抚过纸面,声音发紧,“尹家传讯用的暗文。”
一页页翻过去,她肩背渐渐绷直。
眼眶红了,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沈宴握住她手腕,“写什么了?”
“他们……也遇上过这样的黑风。”
她喉头滚动,“说前面太险,叫我们掉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