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没看懂,那嗜血的小东西为何会在最后关头放弃攻击。
“沈宴!”
尹新月扑进他怀里,手臂箍得死紧。
方才那几秒,她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炸裂的声音。
“没事了。”
沈宴拍了拍她绷紧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几人朝安力满蜷缩的阴影处匆匆躬了躬身,随即转身撤离。
没人敢再在此处扎营,他们扯着焦躁喷鼻的骆驼,连夜逃离这片堆满无名尸骸的区域。
说来也怪,那些骆驼先前不安的嘶鸣踢踏,在远离尸堆后竟渐渐平息下来,脚步重新变得稳当。
先前还哆嗦得站不稳的安力满,此刻却安静得如同石雕。
安力满的异常反应像细刺扎进众人心里。
尹新月抿着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布料被汗浸得发硬。
次天未亮透,行装已捆上驼背。
羊皮卷上的字迹烫在脑海里——若记载不假,精绝古城里埋着的恐怕不止财宝。
尹老爷子的面容闪过,尹新月猛地攥紧缰绳,骆驼吃痛地喷了个响鼻。
蹄印在沙丘上拖出长长的疤痕。
地图标注的磁山始终藏在视野尽头,连轮廓都不肯显露。
水囊一天天瘪下去,舔嘴唇时只能尝到盐粒的涩苦。
白昼的太阳贴着头皮灼烧,沈宴觉得自己的脊梁像块正在龟裂的陶土,每次呼吸都带出燥热的烟尘。
队伍沉默地向前蠕动,影子逐渐拉长、融化。
就在安力满示意扎营的当口,身下的牲畜突然集体惊厥。
骆驼昂首嘶鸣,前蹄乱刨,缰绳瞬间绷直。
棍奴和听奴臂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被拖拽着滑向沙窝。
霍仙姑踉跄落地,沙粒灌进衣领。
“发什么疯?”
她拍打袍子,声音因渴而沙哑。
安力满的胡须在发抖。”骆驼通灵……这地方不净!走,快往回走!”
他缩着脖子,眼珠慌乱地转动。
尹新月没接话。
她眯眼扫视渐浓的暮色,朝棍奴抬了抬下巴。”放颗亮子瞧瞧。”
枪膛迸发的尖啸划破寂静。
照明弹蹿上半空,砰然绽开一团惨白的光球。
黑暗被粗暴地撕开一角——
“沙丘上!”
霍仙姑的指甲掐进掌心。
斜坡顶端竟坐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截枯死的树桩。
沈宴抬脚就要往上探。
安力满却一把扯住他袖子,喉咙里挤出气音:“索命的……那是沙漠里收魂的鬼!”
他膝盖发软,几乎要跪进沙里。
沙丘上的影子垂着头,像一截枯死的胡杨。
狗五爷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枪管在烈下泛着冷光。”老子钻过的墓比骆驼刺还多,粽子见了都得磕头,沙漠里的鬼?呵——”
他拇指扳开击锤,“真有那种东西,老子就送它再死一回。”
他本就是血里滚过来的人,哪信这些。
安力满被众人推搡着往前挪步,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距离缩短到十步之内时,所有人都握紧了家伙。
那影子始终耷拉着脑袋,面容埋在阴影里。
“装神弄鬼!”
狗五爷的喝骂炸开在热风里。
枪声骤响,弹丸撕裂凝滞的空气。
影子晃了晃,软塌塌地倒进沙中。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拔腿冲上沙丘。
倒在那里的不是。
是一具瘪的躯壳,裹着风沙磨烂的布料。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周围沙地上竟盘坐着更多这样的躯壳——它们围成半圆,腿 叠,面孔一律朝着队伍来时的方向,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朝拜。
“是尹家的人……”
尹新月的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衣角,“这次跟着我父亲出来的。”
空气骤然沉重。
沈宴感到胃部缩紧。
如果这些是尹家的人,那老爷子他……
他们快步上前翻查。
尹新月逐一辨认那些风的面孔,呼吸越来越急,直到确认没有父亲,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爷子能耐大,不会有事。”
沈宴揽住她肩膀,掌心能感到她细微的颤抖。
尹新月点头,目光却仍钉在那些躯壳上:“可他们为什么死在这儿?还摆成这副模样……”
“管他为什么!”
安力满突然叫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 腰间的水壶,“看,水!我的骆驼快渴疯了!”
他搓着手凑过去,方才的恐惧被急切取代。
有人低笑出声。
这老头前一刻还哆嗦得像片叶子,现在为了骆驼,竟敢伸手去碰这些古怪的死尸。
沈宴摇头,也准备去取水。
在这片沙海里,每一滴水都是续命的筹码。
就在安力满手指触到水壶皮套的瞬间——
“喀啦。”
极轻的脆响,像骨头折断。
沈宴耳廓一动,视线猛地刺向安力满。
某种冰冷的预感窜过后颈。
“别碰!”
他和听奴的警告同时炸开。
但已经迟了。
安力满的手握紧了壶身。
就在众人目光汇聚的刹那,那具瘪的躯壳怀中,骤然窜出一道猩红的细影。
它快得像一枚脱弦的箭镞,直射向安力满青筋暴起的脖颈。
空气里炸开两声短促的爆鸣。
尹新月与霍仙姑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撕裂空气,贯穿了那道红影的躯体。
一截软绵绵的东西坠落在沙地上,离安力满的靴子只有半掌距离。
安力满僵在原地,瞳孔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
他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看见沙地上那抹刺眼的红,像一滩尚未凝固的血。
腿肚子猛地一软,他整个人瘫坐在滚烫的沙砾中,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瞬,那东西就会咬穿他的喉咙。
持棍的护卫上前一步,铁棍带着风声重重砸下。
“喀”
的一声闷响,蛇身中段几乎被打成两截。
众人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
安力满哆嗦着,用手撑地想站起来,嘴唇翕动着挤出断续的感谢:“多、多谢……刚才我差点就……”
话音未落。
沙地上那截本该死透的红影,头颅竟猛地昂起!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它再次弹射——这一次毫无预兆,快得只剩一抹残像。
红影牢牢缠上安力满的脖子,毒牙没入皮肤。
惨叫只来得及冲出半声,安力满的身体便骤然绷直,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向后倒去。
得手后的红蛇似乎也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从僵硬的颈项滑落,软软瘫在沙土上。
枪声再次炸响,比之前更密集。
沈宴带人冲上前,枪口几乎抵着蛇头连续扣动扳机,直到那截红色彻底变成一滩混着沙土的碎泥。
一刻钟前,这个胆小却热心的向导还念叨着要去喂骆驼。
此刻,他躺在沙丘间,成了一具迅速僵冷的躯壳。
某种沉重的东西,悄然压上每个人的口。
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顺利。
顺利到让人几乎忘记,这片沙漠从来都不仁慈。
安力满的死,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所有人的意识里。
尽管他总畏缩缩,尽管他抱怨连连,可这些天的相处,早已让众人将他视作队伍的一部分。
“现在……怎么办?”
霍仙姑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向来对他冷言冷语,没什么好脸色。
可活生生的人转眼死在眼前,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吞咽的事实。
“至少……该让他入土。”
她稳了稳呼吸,朝那具 迈出一步。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是沈宴。
他脸色同样不好看——若不是他们硬着安力满跟来,这个胆小的向导或许此刻还在骆驼边絮叨。
但懊悔归懊悔。
沈宴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横陈的尸在烈下静默着,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看看周围。”
他压低声音,“这么多尸骸,有哪一具是被埋葬的?我担心……别的 里,也藏着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将霍仙姑往后轻轻一带。
“这儿不能久留。
我们得立刻离开。”
照明弹的余烬彻底熄灭,黑暗重新吞没视野。
沈宴盯着四周浓稠的墨色,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几束手电光柱几乎同时撕裂黑暗。
光亮的边缘刚触及尹新月的瞳孔,一声短促的惊叫便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钉在沈宴的肩头。
沈宴感到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颈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视线真正捕捉到盘踞在自己肩头的那抹猩红时,冰冷的空气还是猛地灌进了他的肺叶。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此刻正弓起细长的身躯,蛇头微微后缩——这是进攻前的蓄势。
尹新月的脑海里,安力满那张青黑肿胀的脸庞骤然浮现。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强行压住翻涌的恐慌。
她抬起手臂,指尖扣住了的扳机。
那是她的丈夫。
她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无人察觉的瞬间,沈宴体内仿佛有地火奔涌。
皮肤下的温度急剧攀升,烫得惊人。
手臂上,一道暗青色的纹路悄然浮现,轮廓狰狞,似兽非兽。
是那个所谓“新手礼包”
带来的东西——【麒麟血脉】。
此刻,它正对近在咫尺的异类发出无声的警告。
原本蓄势待发的小蛇,细长的身躯忽然僵直,随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它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调转方向,在尹新月即将压下的前一刹,化作一道红色细线,窜入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沈宴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水般退去,皮肤恢复了常温。
“刚才……怎么回事?”
霍仙姑与狗五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
那嗜血的小东西,为何在最后关头放弃了?
“沈宴!”
尹新月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刚才那几秒钟的紧绷几乎抽空了她的力气。
“没事了。”
沈宴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低沉,“但这地方不能待,立刻走。”
他们对着安力满倒下的方向沉默地低了低头,随即迅速收拾。
帐篷无人敢再搭,一行人牵起焦躁刨地的骆驼,在浓重的夜色里仓促逃离。
说来也怪,那些骆驼的狂躁不安,似乎真与那些红色小蛇有关。
一旦远离那片区域,它们喷着响鼻,脚步渐渐恢复了平的沉稳。
连夜奔逃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白的跋涉已近极限,夜间的颠簸更是雪上加霜。
除了沈宴,其余几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绵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更致命的是,水囊已经彻底瘪。
若再找不到精绝古城,找不到水源,无需那些诡异的小蛇,渴和疲惫就足以将他们埋葬在沙海。
天色,在近乎绝望的跋涉中,终于透出一丝灰白。
“看……前面!”
狗五爷沙哑的惊呼打破了凝滞的沉默。
众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