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在这时抬起眼睛。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对着车窗透进来的、不断流动的天光看了看。”岳父既然留下这些，总有他的依据。
我们眼下没别的线索，只能先顺着走。”
他顿了顿，将纸页轻轻放回原处，“但每一步，都得当脚下是空的来踩。”
吴老狗斜睨过来，混浊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意外。
生瓜蛋子他见多了，头回下地的往往热血冲头，恨不得翅飞进墓里。
可这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倒像在谈论明天气般平常——太平常了，反而透出古怪。
窗外，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地碾过耳膜。
戈壁滩的轮廓开始在天际线上浮现，像巨兽褪了皮的脊梁。
沈宴此刻的细致与沉稳，连许多常年穿行地下的老手都未必及得上。
狗五爷眯了眯眼，心里掠过一丝掂量——这年轻人，底子不浅。
霍仙姑的指尖落在一行加粗的记录上，纸张发出轻响。”资料里标明了，古城只在风起时显露痕迹。
今年的风已经来了，我们耽误不起。”
她抬起视线，转向狗五爷，“到了地方，必须立刻动身。”
狗五爷在行内名头响亮，经验更是老辣。
霍仙姑说完便等着他开口。
“我没别的意见。”
狗五爷搓了搓指节，“但得在当地找个认路的向导。
我们都是头一回进沙漠，万一迷了方向，或是遇上什么变故，恐怕就再也转不出来了。”
提议自然无人反对。
两后，视野被无边无际的戈壁吞没。
沈宴望着眼前这片铁灰色的荒原，膛里像被什么掏空了一块，只剩涩的风来回刮着。
几个村部早就候在村口，一见人影便迎了上来。
为首的村长咧开嘴，双手热络地握过来。”可算把你们等来了！接到通知我们就一直在这儿守着。”
沈宴暗自吸了口气。
尹家手段果然厉害，连“考古队”
这样的名分都能弄到手——新月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尹新月没打算寒暄，径直问起先前那支队伍的消息。
“哦，上一批人啊……”
村长赶忙点头，“是我接待的，也是从这儿进的沙漠。
怎么？他们……在里头出事了？”
他叹了口气，皱纹堆满眼角，“我都劝过，风季不能进啊，可他们不听……”
无奈的神情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番话却让尹新月眼底微微一亮。
至少，老爷子的记录对上了。
狗五爷往前站了半步。”村长，能不能帮我们寻个熟路的向导？我们没进过沙漠，没有引路人，恐怕追不上前面那支队伍。”
要求合情合理。
村长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跟我来吧。”
他领着几人停在一处院门外，脚步却有些迟疑，甚至往门里瞟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谨慎。
“要说沙漠里的本事，全村就数他了。
找向导，非他不可。”
村长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叫安力满。
就是脾气怪，不好相处……你们见了就知道。
可我们这儿的孩子都晓得，进沙漠要备三样：水、骆驼，还有安力满。”
语气里听得出信赖。
听到那名字时，沈宴心头一动。
这人确实有能耐，可肚子里藏的歪心思也不少——真要一同上路，得多留个神。
“既然他这么厉害，”
霍仙姑忽然开口，“为什么上一队没找他带路？”
村长扯动嘴角，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原是想寻他的，偏巧人不在，没法子。”
沈宴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这不在的时辰，倒真是凑巧。”
村长神情一滞，脸上堆起涩的笑容，侧身引着众人往里走。
屋子里光线昏暗，浮尘在从门缝漏进的光束里缓慢游动。
他朝里喊了几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内撞了几下，没激起半点回响。
只得领着人继续往里。
内室炕上，盘腿坐着个半大少年，瞧着年岁与霍仙姑相仿。
他双目紧闭，嘴唇却不停地翕动，发出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念着什么旁人听不懂的咒。
那副模样，任谁初次见了，都难免心里犯嘀咕。
一行人走进来的动静不小，木板地面被踩得吱呀作响，可炕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沉在另一个世界里。
“安力满，别念了，有正事。”
村长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猛地睁开眼，似乎要发火，可话还没冲出口，视线就僵住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人群里的霍仙姑，眼珠像是被钉住了，魂儿也像被勾走了大半，那副呆傻的模样，瞧着竟有几分滑稽。
“瞧着……除了眼神不太规矩，倒也没传说里那么难缠。”
狗五爷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
沈宴几个抿着嘴，把笑意强压下去。
村长又拍了他两下，将沈宴几人的身份和来意简略说了一遍。”……都是上头的差遣，给公家办事，推不得，这是命令。”
末了这句，让安力满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
磨蹭半晌，在村长不容置疑的催促下，少年总算勉强点了头。
“何时能动身？”
尹新月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可安力满一听这话，眼神就开始飘忽，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嘴里“这个”
、“那个”
地含糊起来。
尹新月没再多话，直接掏出些钱币塞过去。
少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只是那笑容落在沈宴眼里，怎么看都藏着点狡狯的光。
“得等两个月。
眼下是风起的季节，进沙漠，那是寻死。”
他话说得脆。
众人一时无言。
若能等上两个月，他们何必此刻奔波至此。
“你的骆驼，我出双倍价。
只要现在带我们进去，回来之后，骆驼全数归你，另有一笔酬金。”
尹新月出手阔绰，语气果断。
然而，任凭她如何加码，安力满只是固执地摇头，不肯松口。
狗五爷将几人带到屋外，回头朝里屋不屑地瞥了一眼。”耍心眼，想抬价呢。”
他压低声音，“霍家姑娘，你去同他谈谈价码，想必……能快些谈妥。”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霍仙姑没好气地横了狗五爷一眼，却还是转身朝里走去。
见她走近，安力满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些，整个人晕陶陶的，像是喝醉了酒。
“安力满，开个价吧。”
霍仙姑站定，开门见山，“多少才肯立刻动身？”
少年咧开嘴，嘿嘿笑了。”你说了算，都依你。”
说话时，竟罕见地露出些局促的神态。
霍仙姑摊开手掌，五手指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数？往后就照尹先生定的价给你，行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软。
安力满直勾勾地望着她，先前那股子精明的算计劲儿早不知散到哪儿去了，只木然地点头。
“那……明天动身？”
霍仙姑又问。
“好，好，明天走。”
安力满咧开嘴，笑得有些发憨。
他此刻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里，霍仙姑说什么便是什么，旁边沈宴几个瞧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次真正踏入沙漠，景象便全然不同了。
无边的沙丘在烈下起伏，像凝固的金色海浪。
尹新月和霍仙姑都是头一回见着这般辽阔又陌生的风景，一时竟挪不开眼。
“这儿不算什么，”
安力满牵着骆驼走在前面，话不知不觉溜出了口，“沙漠那头有圣墓山，山上全是风啃出来的石头蘑菇，那才叫奇观。”
话刚说完，他脸色就变了，抬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怎么又中了这温柔套？
他转过身，搓着手，喉咙发：“……这个时节进沙漠，真是要命的事。
要不……咱们还是回头吧？别把命丢在这儿啊。”
几人一时无言。
这家伙胆怯起来，竟又提起这茬。
霍仙姑只淡淡扫去一眼。
安力满脊背一僵，立刻闭上了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
队伍在沙海里走走停停，最终跟着安力满绕到一处沙丘背风的凹地。
天色暗下来后，他便习惯性地爬上坡顶，仰头四下张望。
“装神弄鬼，”
霍仙姑在营地边收拾着行囊，朝坡上瞥了瞥，“乌漆墨黑的，能看出什么天象？”
沈宴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却见安力满突然“扑通”
一声跪进沙里，朝着某个方向不停磕头，前额重重撞在沙面上，激起细小的尘烟。
夜色浓稠，他那癫狂似的动作显得格外诡异，仿佛被什么东西摄住了魂。
“他这是——”
霍仙姑话音未落，安力满已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冲下沙坡，一把拽住自己那头骆驼的缰绳，声音劈了叉：“走！快走！黑沙暴要来了！再不跑，全都得埋在这儿，一个都活不成！”
众人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慌忙翻上驼背，跟着那道在昏暗中狂奔的影子冲进夜幕。
没过多久，风里便裹来一阵阵呜咽，像是无数冤魂挤在耳边哭嚎，听得人后颈发麻。
沙暴虽未真正扑到眼前，但狂风已卷着砂砾抽打在脸上、手上，皮肤被刮得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星光早已被吞没，四野陷入彻底的黑暗。
“该死！”
狗五爷在风沙中吼道，“安力满！往哪儿跑？！”
前方传来带着哭腔的嘶喊：“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风太大了……完了……我就说不能来这个季节啊……”
一片混乱中，只有沈宴异常平静。
他在心底默念：“启动夜视。”
【指令确认。
夜视模式已激活。】
黑暗骤然褪去，视野里浮现出清晰的轮廓——沙丘的起伏、骆驼惊慌摆动的头颅、以及远处那道正在近的、接天连地的漆黑巨墙。
视野骤然被白光撕开。
系统的提示音尚未消散，沈宴便看见四周轮廓从混沌中浮出，如同曝晒在正午的烈下。
沙丘的起伏、岩块的阴影，所有细节都暴露无遗。
更远处，一片坍塌的土墙与半埋的石柱沉默地卧在沙中。
“往那边走。”
沈宴的声音压过了风声，“有墙。”
没人质疑。
脚步踩进沙里的闷响连成一片，众人跟着那道背影冲向遗迹。
残破的城门像一张咧开的嘴，他们钻进去，在墙角寻到一处凹陷的洞口。
身体刚挤入黑暗，外面便传来巨兽践踏般的轰鸣。
沙粒击打着石壁，噼啪作响。
洞内几人屏住呼吸，后背绷紧，皮肤上窜过一阵冰凉的麻痒。
若再迟片刻——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掐灭。
“黑成这样的地方，”
霍仙姑的嗓音里带着喘，“你竟能摸到这儿？”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沈宴脸上。
安力满没说话，只将拇指竖了起来，晃了晃。
他在沙漠里活了大半辈子，此刻却找不出半个字。
沈宴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视线偏转时，他看见尹新月正用指节揉着眼角，眉心蹙着。
他走过去，手掌轻轻托住她的下颌。
“闭眼。”
他说。
气息拂过睫毛，几粒细沙从她眼眶里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