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的尽头,晨曦微光之中,一个巨大无比的轮廓静静矗立,横陈于天地之间,宛如沉睡的远古巨神。
视野尽头那团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人们这才意识到,先前被误认为巨人的,竟是一座铺展在沙海中的庞大城郭。
与途中见过的那些废墟相比,眼前的遗迹如同沉睡的巨兽俯视着幼崽。
距离尚远,风里已卷来石墙被时光啃噬后的粗粝气息。
连续数的跋涉积压在骨缝里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声的涌动取代。
骆驼蹄子踏起燥的沙尘,载着他们冲向那洞开的城门。
穿过厚重门洞的刹那,脊背莫名绷紧,仿佛无意间踏入了某个不容 的圣地。
尹新月从行囊里抽出一卷皮质物件——那是从姑墨王子长眠处得来的指引。
她的指尖划过上面褪色的线条,声音压得很低:“记载里说,神殿之下必有暗河。
我们得先找到它。”
水,此刻比任何珍宝都更牵动神经。
“通常这类建筑,会立在城的心脏位置。”
有人接话道。
他们寻了处尚存屋顶的宽敞空屋,安顿好牲畜,开始在这死寂的街巷间移动。
不同于以往探索过的荒城,此地的寂静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每一次拐弯,每一次瞥向阴影,都像在等待某种未知的揭晓。
“总觉得……不止我们在这儿。”
霍仙姑停下脚步,声音里绷着一弦。
那种被目光粘着的感觉如影随形,从踏入城门起就没散去过。
“谨慎些总没错,”
狗五爷环顾四周,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忘了那些红色影子可能还跟着。”
搜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目之所及只有连绵的残垣和空荡的街道,所谓神殿的踪迹半点也无。
“位置错了?还是说那图本不准?”
霍仙姑的疑问散在热风里。
沈宴用舌尖润了润裂的嘴唇,正要转身,余光却捕捉到远处一栋高耸的建筑。
它突兀地立在坍塌的邻居之间,保存得过分完好。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顶部嵌着一块石头——轮廓竟酷似一只半睁的眼眸。
“看那儿,”
沈宴抬手指去,“那块石头……像只眼睛。”
众人视线汇聚的瞬间,霍仙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被窥视感骤然尖锐,化作细针扎在后颈。”它……是活的,”
她声音发颤,尽管经历过不少地下的阴森,此刻的寒意却格外刺骨,“它在看着我们。”
“别自己吓——”
沈宴的话头被霍仙姑急促的手势切断。
“眼睛……”
她喃喃重复,脸色发白,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词句浮上心头,“兑口离目分八卦,午火精神司目中,乾坤斗转难辨别,火为地精驱邪妄……”
霍仙姑从怀中取出罗盘,指尖轻轻拨动磁针。
她缓慢转动身体,目光随着罗盘的指向扫过四周沙丘。
片刻停顿后,她收起罗盘,抬手指向远处那块形似眼瞳的岩石。”按风水走势,若有遗迹埋藏,方位应当在那里。”
沈宴听见这话,心底掠过一丝滞涩。
他虽承袭了胡叭一的技艺,懂得寻龙定位的法门,此番深入沙漠却未曾携带罗盘。
在这茫茫沙海之中,失去罗盘的辅助,那些口诀便难以施展。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尚未养成以 的视角时刻审视环境的习惯。
他暗自记下这个疏漏。
几人朝着岩石方向移动。
尹新月脚步最快,几乎要触到石屋残垣的阴影时,脚下沙地骤然塌陷。
惊呼声未落,她的身影已从众人视野里消失。
“新月?”
沈宴的声音绷紧了。
“底下有坑!”
她的回应从下方传来,带着些许回音,“我看见台阶了——往地下去的石头台阶!”
众人围到坑边。
尹新月站在一处方正的地底部,身前延伸着陡直向下的石阶,边缘凿痕粗糙。
沈宴跃入坑中,握住她的手腕。”往后别离我太远。”
他的话音里压着未散的紧绷。
尹新月点头,指尖向上方坑口边缘示意。”这里有机关开合的痕迹,已经被人启开了。
我想……应该是我父亲他们先前留下的。”
石阶带着湿的土腥气向下延伸。
尽头处,一座殿宇的轮廓在昏暗里浮现。
没有预想中的辉煌。
整座空间沉浸在一种近乎粘稠的暗色里——石柱、墙壁、地面,全都染着某种吸光的黑,让 肤泛起细密的凉意。
“柱子上有东西。”
霍仙姑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轻。
四黑石柱从入口排列至大殿深处。
沈宴的视线依次掠过它们,低声道:“这种排列……像是在标记某种严苛的阶层。
看最外面这。”
第一石柱表面刻着牲畜的图形,线条简拙。
第二柱子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那里刻着人的形象——并非居于顶端,而是屈居于某个序列的末位。
再往上,第三柱子上只刻着一只眼睛。
孤立的、线条分明的眼瞳,悬浮在石面 。
“眼睛……比人更高?”
霍仙姑转向沈宴,眉间蹙起,“你的推断会不会有偏差?”
沈宴没有回答。
几人走向最后一石柱。
火光凑近的刹那,几人同时向后撤了半步。
柱身上盘绕着红蛇的刻痕,每一片鳞甲都雕得清晰,蛇身高昂,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石而出。
“这些画……该不会藏着什么活的东西吧?”
霍仙姑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盯着那些鲜红得刺目的线条。
枪口喷出的火光短暂撕裂了神殿的昏暗。
金属撞击石壁的脆响在穹顶下反复弹跳,直到最后一颗弹壳滚落脚边,她才将武器垂下。
壁画上那道暗红色的蛇形痕迹依旧嵌在岩层深处,没有任何变化。
沈宴收回视线,继续朝深处走。
手电光柱切开前方的黑暗,照出一尊巨大的轮廓。
石料雕琢的人形上半身连接着蜿蜒的蛇躯。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张脸——整张面部只嵌着一颗硕大的眼球,没有嘴,没有鼻,也没有另一只眼睛。
那颗石雕的眼珠在手电光下泛着湿的反光,仿佛刚被泪水浸过。
“姑墨王子墓里……”
霍仙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幅画上的精绝女王,是不是就长这样?我一直以为那是仇家故意丑化……”
没人接话。
几道光束在石像表面游移,照亮那些被岁月磨钝的鳞片纹路。
尹新月捏紧了挂在前的羊皮卷筒。
筒身传来皮革特有的微凉触感。”如果记载是真的……”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妖怪?”
狗五爷嗤笑一声,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看更可能是天外来的东西。
别瞎琢磨了,找路,找水。”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舌尖尝到沙土和铁锈的混合味道。
沈宴却在这时开口:“鬼洞族,听说过么?”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他。
“一些残卷里提过。”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晰,“有座山,山里有个洞,深不见底。
精绝最早的人,据说是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
他们自称鬼洞之主。
每一代女王都有种特别的能力——她们的眼睛能打开那个洞。
凡是被她们注视的,都会跌进去,再也出不来。”
“洞?”
“眼睛?”
“跌进去?”
手电光晃了晃。
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编的。”
霍仙姑斩钉截铁地说,“就像古时候皇帝自称天子,用神鬼之说糊弄百姓,好坐稳位置。”
沈宴只是笑了笑,没争辩。
他们绕过石像。
那颗巨大的独眼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仿佛在凝视某个看不见的定点。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灰尘味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雨季过后枯木部散发的气息。
路到了尽头。
十几块石碑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黑暗里。
表面异常光滑,手电照上去几乎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石料本身粗粝的质地。
“分头找。”
狗五爷已经走向最近的一块,手掌贴上碑身,“入口肯定在这附近。”
尹新月学着他的动作,指尖触到的瞬间微微一颤——石头冷得像冰,而且光滑得过分,简直不像天然石材。
她缩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沈宴没动。
他站在石碑阵外围,目光从一块移到另一块,又从一块移回另一块。
手电被他夹在腋下,光柱斜斜指向地面,照亮一小片浮尘飞舞的区域。
“看出什么了?”
霍仙姑凑近,声音里带着试探。
他没立刻回答,反而蹲下身,从脚边抓起一把细沙,让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沙子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数量。”
他终于开口,“十六块。”
“什么?”
“石碑。
一共十六块。”
狗五爷闻言停下动作,环顾四周。
光束扫过,一块,两块,三块……他默默数着,直到第十六块隐没在神殿最深处的阴影里。
“所以呢?”
尹新月问。
沈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所以这不是墓碑。”
他顿了顿,“是门。”
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穿过石碑之间的空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霍仙姑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这些子下来,她渐渐察觉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穿透的雾,那雾里藏着某种东西,勾着人想伸手进去,一寸一寸地探个究竟。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宴。
被这样一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直直盯着,饶是沈宴素来沉得住气,此刻也感到几分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另一边:“五爷,您站到我这儿来看。
这些石头的摆法,是不是有些汉墓封土堆的旧制?我瞧着,倒像是按‘透地十六龙’的格局,守着一道巨门。”
狗五爷闻言,几步跨到沈宴身侧,眯着眼端详片刻,猛地一拍膝盖骨。”是了!正是那‘透地十六龙’的阵仗!沈兄弟好毒的眼!”
他话锋一转,手掌重重按在沈宴肩头,力道沉得意味深长,“可惜这玩意儿门道太深,我摸不清。
沈兄弟一眼就能点破,想必……心里早有章程了吧?”
肩上的重量让沈宴暗自摇头。
怀疑的刺,是越扎越深了。
“沈宴哥,那‘透地十六龙’到底是什么呀?”
尹新月没留意到狗五爷神色的变化,凑近前来,声音里满是好奇。
“所谓‘龙’,指的是地脉走向,曲折盘绕,如同活物。
‘巨门’,则是因这些石碑常镇在墓道或地宫的入口处。”
沈宴一边解释,一边迈开步子,“石碑的数目、摆法,暗合洛书与星图,两相推演,便能引动地气,灌入地下深处。”
他走到左侧第三块灰白的石碑前,掌心贴上去,缓慢地抚过石面粗糙的纹理。
接着是右侧第三块,同样的动作。
随后,他依次触碰了另外六块石碑,每一次都恰好抚摸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