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很久,才挤出后半句,“还嘱咐你,照顾好我。”
洞里静了一瞬。
霍姑娘抱起胳膊,眉间蹙起细纹。”巧得邪门。
你爹怎知我们会钻进这个洞?又怎笃定你能看见?”
她环视众人,“像不像有只手,早把咱们的步子都排好了?”
没人接话。
只有风在洞外呜咽。
沈宴盯着那本摊开的笔记,纸页在昏暗里泛黄。
他想起出发前翻过的那些旧档案,某种相似的寒意爬上脊骨。
最后他只是合上本子,塞回背包。”或许他只是留个念想。”
声音很平,“能不能传到,看天意罢。”
风沙撕扯着洞口边缘,碎木与断梁被堆叠成一道歪斜的屏障。
安力满用靴尖踢了踢最后一块挡板,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清的抱怨,转身蹲向那簇刚刚蹿起的火苗。
橘光跳动,映亮他沟壑纵横的侧脸,也把寒意从每个人骨头缝里往外驱赶。
狗五爷没看火,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阴影。”有东西来过。”
他声音不高,却让正往那边走的霍仙姑脚步一顿。
地上印着些凌乱的爪痕,陷在浮灰里。
霍仙姑蹲下身,指尖悬在痕迹上方,没碰。”是什么?”
“老天爷给的避难所,又不单给人用。”
安力满往火堆里添了柴,噼啪一声响,“骆驼、狐狸、狼……都有可能。
运气要是背到底,跟狼挤一个窝也不算稀奇。”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话尾却在瞥见霍仙姑骤然冷下的眼神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尹新月没注意那边的对话。
她的视线被墙角更深处的东西勾住了。”这里……”
她声音发紧,抬手示意。
沈宴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就已跨步过去,手臂下意识拦在她身前。
不是活物,是几具横陈的骨架,歪斜着嵌在碎砖与沙土之间,衣物早成了褴褛的布片,紧贴着彻底枯白的骨头。
“黑风沙卷进来的可怜人罢。”
安力满只远远瞟了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沙漠吞人,连个声响都没有。
死了,就成了别的活物的粮。”
沈宴没应声。
他蹲得更低,目光掠过一臂骨,又一肋骨。
上面布满痕迹,不是大型兽类撕扯留下的豁口或断裂,而是密密麻麻、细如针尖的啃噬印子,一层叠着一层,覆盖了骨节的每一处凸起。
他指尖在离骨头一寸处虚划过去,眉心慢慢拧紧。
“埋了吧。”
尹新月别开脸,声音有些发飘。
她想起父亲信里模糊提及的方位,想起这片沙海深处可能存在的未知。
同类的残骸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听奴,棍奴,找个浅坑,让他们入土。”
两个沉默的身影依言上前。
安力满还在絮叨沙漠里生死寻常的道理。
沈宴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影里。
他知道安力满说的常见,但那些齿痕不对。
太细,太密,像是什么成群的小东西,用无数细小的口器,缓慢地、彻底地刮尽了最后一点皮肉与髓质。
一个更早的年代。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有些东西,在后来那些探险者的记录里才成为噩梦的代名词。
现在这个时间,它们是否已经潜伏在这片死寂的沙层之下?他不能确定,但骨头上那些无声的诉说,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霍仙姑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被沙土掩埋的骸骨。”不对劲?”
她压低声音。
沈宴摇了摇头,没多说。
他走回火堆旁,接过狗五爷递来的一块硬饼。
洞口外,风嚎得像无数野兽在哭。
屏障的缝隙里,细沙仍孜孜不倦地渗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层不断蠕动的、金色的膜。
“明天,”
狗五爷咬了一口饼,声音含糊却清晰,“风一停,立刻走。”
尹新月抱着膝盖坐在火边,跳动的光在她眸子里明明灭灭。
她没再提让谁离开的话。
沈宴那句“要护着你”
还烙在耳边,烫得她心口发胀。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或啃着粮,或盯着火焰出神。
放弃的字眼,没人再吐出口。
安力满添了最后一次柴,裹紧袍子缩到离火稍远的角落,抱怨似的嘟囔了一句“睡吧睡吧,老天爷”,随即响起了鼾声。
沈宴靠着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闭着眼,却没睡。
耳朵捕捉着风沙的每一次撞击,还有那些极细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窸窣声响——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沙粒流动,也许……是别的什么正在醒来。
听奴与棍奴迅速清理了地面散落的骨骸,选定角落开始向下挖掘。
工兵铲刃口刚没入土层不久,便撞上硬物,发出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底下有东西?”
狗五爷立即靠近坑边。
两人又掘了几下,一枚黝黑如卵的石块显露出来。
霍仙姑凑近端详:“这物件……不古不今的,为何会埋在此处?”
沈宴心头一沉——书中那段描述骤然浮现。
他含糊开口:“或许……别再挖为好。
谁知道会引出什么麻烦。”
有些 他不能说透。
难道要告诉这些人,他们的命运早已写在另个世界的书页里?
那样的话,恐怕连尹新月都会当他疯了。
狗五爷却朗笑拍他肩背:“怕什么,有我在。”
掘坑的两人继续动作,不久便从坑中起出一尊石像。
通体墨黑,身量矮小,头颅却大得反常。
当那颗头颅完全露出时,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只占据整张脸的巨目。
光是凝视那只眼睛,不祥的寒意便爬上脊背。
“恶、恶魔……快埋回去啊!”
安力满腿一软跪倒在地,朝着石像连连叩首。
霍仙姑瞥他一眼,转向狗五爷:“您是否觉得眼熟?我好像曾在某处见过类似之物。”
狗五爷沉默蹙眉,未答话。
沈宴暗自苦笑——那眼睛的纹路,分明与尹新月背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他自然不能点破。
“等等,”
沈宴忽然压低声音,“那眼睛……是不是动了一下?”
众人围拢细看,却见几只漆黑巨蚁正从石目表面爬过。
沈宴呼吸一滞,尚未开口,身后已爆出霍仙姑的惊叫:
“沙漠行军蚁!”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谁都知道,这种蚁群所经之处,只会剩下一具具白骨。
“刚才那些骨骸……难道就是它们留下的?”
安力满瘫坐在地,声音发颤。
“蚁群必在附近,先灭了这几只,绝不能让它发出信号。”
沈宴话音未落,工兵铲已挥向蚁身。
众人立刻围攻而上。
就在此刻,沈宴忽然瞥见——
蚁群与狗五爷等人之间的空气里,竟浮出几点幽光。
“那是……”
他喃喃自语。
脑中蓦然响起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沈宴正蹲在沙地上研究那些闪烁的光斑,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新功能?”
他动作一顿。
先前这系统沉默得像块石头,任他怎么试探都不肯多透露半句。
此刻突然主动发声,倒让他心头那点期待被勾了起来。
“开启。”
有好处不拿,岂不是蠢。
【属性拾取功能已激活。】
几乎同时,另一道提示紧跟着弹出:【检测到可拾取属性,是否立即拾取?】
属性?沈宴的目光落向那些飘浮的光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拾取。”
他倒要看看,这次能捞出什么惊喜。
【成功获取行军蚁巨力属性。】
提示音落下的刹那,沈宴感到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一股灼热的力量感顺着骨骼蔓延开来,仿佛有岩浆在皮肤下缓慢流动。
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现在这一拳砸下去,恐怕真能凿开岩层。
加上先前从那位“小哥”
身上得来的勇武之力,他这身力气,早已超出常理。
余光里,一颗光点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果然。
沈宴眯起眼睛。
这些光点,就是能“捡”
的东西。
虽然还不清楚它们出现的规律,但……
白送的,何必深究。
他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尹新月。
那姑娘正绕着沙丘踱步,对近在咫尺的光点毫无察觉。
只有他能看见。
【成功获取狗五爷闻土探技能属性。】
提示音再次响起。
沈宴鼻腔里忽然钻进一股混杂的气味——湿的泥土腥气、矿物微涩的味道、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
那位狗五爷早年凭一双鼻子就能定位墓,这手绝活向来秘而不传,甚至扬言要带进棺材。
没想到,竟这样落进他手里。
【成功获取听奴超级听力属性。】
【成功获取棍奴棍术属性。】
【已掌握无双棍法。】
一连串的提示接踵而至。
沈宴耳畔的风声骤然放大,远处沙粒滚动的簌簌声、尹新月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她自己压抑的呼吸频率,都清晰得如同贴在耳畔。
同时,一段陌生的肌肉记忆涌入四肢——长棍挥扫的角度、发力时腰胯扭转的节奏、格挡时手腕微妙的震颤,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这趟精绝古城之行,忽然多了几分把握。
……
四、
沈宴伸手一扯,从沙堆里拽出个半旧的旅行背包。
尹新月和其他人围了过来,目光里带着探究。
沈宴没多话,直接拉开背包拉链——里头除了一本硬壳笔记本,空无一物。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爬满扭曲的符号,像一群挣扎的蝌蚪,看得人眼花。
“这是我爹留下的!”
尹新月忽然低呼,一把将本子夺了过去。
她指尖抚过那些古怪的笔画,声音发紧:“不会错……这是尹家内部用的暗语。”
“老丈人写了什么?”
沈宴凑近了些。
尹新月没立刻回答,只将本子举到眼前,一行行仔细辨认起来。
尹新月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停住了。
火光跃动,映得她眼眶发红。
她肩膀轻轻一颤,攥着纸页的指节绷得发白。
“写了什么?”
沈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霍仙姑与狗五爷的视线也聚了过来。
“父亲说……他们进沙漠后,遇上了和我们一样的状况。”
尹新月喉头动了动,“他说前路凶多吉少,才留下这些字。
若我们寻到,务必回头,别白白送命。”
她停顿片刻,目光转向沈宴,“他还嘱咐……要你好好照顾我。”
纸上的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像在挣扎。
霍仙姑蹙起眉尖:“奇怪。
怎会这样巧,偏偏躲进同一个洞?他又怎笃定你能看见?”
她环视四周,声音沉了下去:“我总觉得,咱们这一路,像被人摆好的棋。”
沉默漫开。
沈宴早有过类似的预感——翻阅那些旧资料时,脊背就窜过凉意。
他吐了口气:“或许他只是留个念想。
能否被见到,全看天意。”
尹新月忽然抬头:“沈宴哥哥,你们先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