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重新刺眼时,一行人已收拾妥当,驼铃在死寂的沙海里撞出单调而急促的节奏。
羊皮卷上的警告像一刺,扎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若那些字句不是恐吓,那么早一步踏入精绝的尹老爷子,此刻正面对着什么?
骆驼的蹄印在身后延伸,又被风抹平。
升月落,循环往复。
地图上标出的磁山方位,在现实中却是一片虚无。
视线所及,只有起伏的、永无止境的沙丘,在烈下蒸腾着扭曲的空气。
水,成了比黄金更尖锐的焦虑。
皮囊一天天瘪下去,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
白昼的太阳是悬在头顶的熔炉,烘烤着每一寸皮肤,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沈宴感到自己的意识在热浪中微微飘忽,身体仿佛成了即将被烤的陶胚,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骨骼摩擦般的钝响。
支撑他们向前挪动的,只剩下绷紧的神经和不肯熄灭的念头。
直到那天色开始泛出铁锈般的暗红。
安力满正示意寻找背风的沙窝,驼队却毫无征兆地动起来。
领头的公骆驼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又重重踏下,溅起一片黄沙。
整个驼群像被无形的鞭子同时抽打,开始原地打转、惊惶后退,缰绳瞬间绷直,几乎要从牵驼人手中挣脱。
棍奴和听奴低喝一声,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缰绳上,脚踝深深陷进沙里,才勉强拽住这些发狂的牲畜。
若再晚片刻下驼,此刻怕是已有人被甩落在沙丘上了。
“怎么回事?”
霍仙姑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逐渐沉入暮色的沙海。
安力满的脸在最后的天光里一片灰败。
他牙齿打着颤,声音断断续续:“不……不知道……骆驼有灵性……它们看见了……感觉到了……我们看不见的……走,快走,不能再往前了……”
这哀求已是徒劳。
尹新月沉默地环视一圈,除了风声,并无异样。”也许是附近藏着什么活物。”
她朝棍奴微微颔首,“放个亮,看看。”
棍奴动作脆,从行囊中抽出一支信号枪。
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嗵——”
一声闷响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刺眼的白炽光球拖着尾烟,尖啸着蹿上暗紫色的天幕,骤然爆开,将下方连绵的沙丘照得一片惨白,所有事物的影子都被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沙地上,如同幢幢鬼影。
照明弹骤然撕裂夜幕,将昏沉的沙海映成一片惨白。
光线虽不及白昼,却足以让众人辨清四周轮廓。
“那边……沙丘上有人!”
霍仙姑的惊叫几乎与强光同时炸开。
她颤抖的手指戳向近旁那座隆起的沙丘——丘顶赫然坐着个纹丝不动的轮廓。
“是那东西惊了骆驼?”
沈宴眯起眼睛,抬脚就要往沙丘去。
安力满却猛地打了个寒颤,枯瘦的手拽住沈宴衣角:“去不得,去不得啊!那是索命的恶灵……不然骆驼怎会吓成那样?”
他嗓音发黏,每个字都裹着恐惧。
一声嗤笑从旁迸出。
狗五爷抹了把络腮胡,枪管在掌心转了个圈:“老子钻过的坟比你这辈子吃的盐都多,沙漠里闹鬼?头一回听说。”
他啐了口沙子,“管它是什么东西,碍了老子的路, 照样送它归西!”
沙砾在靴底嘎吱作响。
安力满被众人裹挟着,一步一趔趄地往坡上挪。
距离渐近,所有手都按上了武器。
那身影始终垂着头颅,面容埋在阴影里。
“装神弄鬼。”
狗五爷抬臂扣动扳机。
枪声短促, 撞进躯体的闷响传来——那影子竟软塌塌歪倒在地。
“怎么回事?”
几人交换眼神,拔腿冲上丘顶。
沙粒灌进鞋帮也顾不上了。
待喘着粗气站定,才看清那本不是活物:一具瘪的尸骸瘫在沙窝里,皮肉紧贴骨骼,像被风烘烤过度的肉。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周围沙面上还盘坐着十余具同样姿态的尸身。
它们面朝众人来时的方向,双腿交叠,脊背挺直,宛若正在进行某种凝固的仪式。
“是尹家的人……”
尹新月捂住嘴,指节绷得发白,“这次跟着我父亲出来的队伍。”
她盯着最近那具尸骸破碎的衣料,喉头滚动。
空气骤然绷紧。
若这些是尹家的伙计,那尹老爷子……
众人散开翻查尸堆。
手指拂过僵硬的肩胛,掀开褴褛的衣襟。
尹新月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些——没有那张熟悉的面孔。
“老爷子本事大,肯定没事。”
沈宴揽住她轻颤的肩。
尹新月点头,目光却仍黏在那些诡异的坐姿上:“可他们为什么死在这儿?还摆成这副模样……”
“管他呢!”
安力满突然蹲下身,浑浊的眼珠冒出光来,“水壶!他们身上挂着水!”
他哆嗦着去扯一具尸骸腰间的皮囊,“我的骆驼快渴疯了,这些水能救急!”
方才还瑟缩畏怯的人,此刻竟为几袋水探手触碰死尸。
有人摇头失笑,有人别开视线。
沙丘顶上,风卷着细沙掠过那些永远静止的躯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沈宴几人相视而笑,摇着头,却还是伸手去拿那些水囊。
没人说得清前路还有多远,每一滴水都可能关乎生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质表面的刹那,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咯咯”
声,贴着沈宴的耳廓擦了过去。
声音的来处,正是蹲在几步外的安力满。
沈宴的脊背倏地绷紧了。
某种粘稠的不安毫无征兆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当心!”
他和听奴几乎同时喊出声,身体已经向前冲去。
听奴显然也察觉了异样。
但迟了。
安力满粗糙的手掌已经握住了水囊。
也就在那一瞬,一团暗红色的影子从那的衣襟里闪电般窜出——那不是影子,是一条通体血红的细蛇。
它凌空弹射,笔直刺向安力满青筋微凸的颈侧。
“砰!砰!”
枪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万幸,尹新月与霍仙姑的手指及时扣下了扳机。
精准地贯穿了那道红影。
啪嗒。
红蛇摔在沙地上,就在安力满脚边。
老人完全僵住了,方才的一切快得如同幻觉。
他迟钝地低下头,盯着沙粒间那抹妖艳的红,那小小的躯体仿佛散发着不祥的热气。
一个剧烈的哆嗦从他佝偻的背脊窜过,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滚烫的沙上。
后怕此刻才汹涌而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只差毫厘,毒牙就会刺穿他的皮肤。
棍奴提着长棍上前,金属包头的棍身带着风声重重砸落,准确地击打在蛇身中段。
闷响之后,那一截几乎成了烂泥。
众人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安力满颤抖着,用手肘撑地,试图爬起来。
“谢……谢谢,刚才我差点就……”
话音未落。
那团本已瘫软的血红之物,头颅竟猛地昂起,再次弹射!
所有人都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中了枪,断了骨,它竟还能动?
红影划过一道残弧,精准地落回安力满的脖颈。
这一次,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空隙。
蛇口张开,细小的毒牙深深没入皮肤。
安力满的惨叫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古怪的抽气。
他身体骤然挺直,像一截被猛然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向后倒去,砸起一片沙尘。
噬咬之后,红蛇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从僵硬的颈项滑落,软软瘫在沙中。
“砰砰砰砰!”
沈宴他们这才从震惊中惊醒,扑到安力满身旁。
枪口对准那抹红色, 接连倾泻,将蛇头与残躯彻底轰成一滩难以辨认的碎末。
看着片刻前还念叨着要去喂骆驼的老人,此刻已成逐渐冰冷的躯体,一种沉重的、粘腻的东西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方才片刻的轻松,荡然无存。
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顺利。
顺利得让人几乎忘记了脚下并非坦途,而是危机四伏的异域。
安力满的死,像一盆混着冰碴的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每个人头顶。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死亡本身,更源于数同行所积累的那点微薄却真实的联结。
这个一路上战战兢兢、总想往回走的向导,不知不觉已被他们视作队伍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怎么办?”
霍仙姑的声音有些发。
她别过脸,不去看地上那片狼藉。
尽管这一路上她没给过安力满几个好脸色,冷言冷语是常事,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眼前熄灭,那种冲击力还是让她胃部一阵翻搅,难以承受。
霍仙姑盯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沉默数秒后开口:“挖个坑埋了吧,这一路他出力不少。”
她抬脚就要朝安力满倒下的位置走。
沈宴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回阴影里。
他口发闷——刚才安力满缩在骆驼边不肯挪步,是他们几人连拖带拽硬把他扯过来的。
若由着他躲远些,此刻那胆怯的老向导或许还能喘气。
但想这些已无用处。
沈宴甩开杂念,视线扫过四周堆积如山的阴影。
死者已矣,活人的安危才要紧。
“看看这满地都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喉头发紧,“哪一具被土掩埋过?我怀疑其他尸堆里也藏着那种红蛇,这地方不能久留。”
照明弹最后一点余光彻底熄灭,黑暗像水般重新淹没一切。
沈宴望着浓墨般的四周,后颈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几道手电光柱几乎同时亮起。
光束划破黑暗的刹那,尹新月的惊叫刺破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手拧转,齐刷刷钉在沈宴肩头。
沈宴被那些视线扎得脊背发僵。
他缓缓偏过头,颈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亲眼看见那条盘踞在自己肩头的赤红小蛇时,他还是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蛇身细如手指,鳞片在电筒光下泛着湿漉漉的血色。
此刻那红蛇正弓起脊背,蛇头微微后缩——沈宴认得这姿态,这是毒蛇发动攻击前的蓄力。
尹新月脑子里闪过安力满死时扭曲的面孔。
她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颤抖的手稳住,随即抬起握枪的手臂,枪口对准那抹刺目的红色。
那是她丈夫,她绝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无人察觉的瞬间,沈宴体内仿佛有地火轰然喷发。
皮肤下的温度急剧攀升,烫得像是要灼穿布料。
先前从系统获得的新手馈赠——那份名为【麒麟血脉】的赠礼,此刻正沿着血管奔涌沸腾。
他低头瞥见自己小臂上浮现出暗青色的古老纹路,像某种沉睡的兽骤然苏醒。
原本蓄势待发的红蛇忽然剧烈一颤。
就在尹新月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那蛇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到,猛地松开缠绕,化作一道赤线窜入黑暗深处,眨眼消失无踪。
沈宴肩头的重压骤然消散,体内翻腾的热浪也迅速退,皮肤恢复常温。
“这……”
霍仙姑与狗五爷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