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靴底碾过地面的积尘,“这算哪门子墓?”
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
尹新月朝四周扫了一眼,声音里压着不甘:“去,把能翻的都翻一遍,墙缝地砖都别放过。”
那几名手下应声散开。
狗五爷的目光落在沈宴脸上。
几次下来,这年轻人的判断已让他不敢轻忽。
沈宴却只是望着石台上那些器物,摇了摇头。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他终于开口。
“怎么说?”
狗五爷往前凑近半步。
沈宴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祭祀用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墓里。
规矩不对。”
旁边一直没作声的霍仙姑猛地抬起眼。
她在这地方耗了这么久,若真不是墓——她攥紧了袖口。
“可这儿是精绝古城啊!”
她的声音有些尖,“底下不该就是女王的陵寝吗?”
回答她的却是狗五爷。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如果……这儿本不是精绝古城呢?”
霍仙姑和尹新月同时僵住。
尹新月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希望破灭得太快,像一脚踩进流沙。
沈宴有些意外地看了狗五爷一眼。
他没想到这老头能顺着自己的话想到这一层。
“其实我也琢磨过,”
狗五爷弹了弹烟灰,“这古城找得太容易了。
若真这么容易,早该被人掏空了,哪轮得到咱们?”
尹新月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她想起父亲那支队伍匆匆离开的背影——难道他们早就看出了问题?
“咱们太渴了,也太累了,”
沈宴接话,“看见座城,就拼命想它是精绝。
人总爱骗自己。”
正说着,角落传来一声闷响。
安力满踉跄着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地踢着脚下——那儿有个不起眼的凹坑。
他又踹了几脚,沙土簌簌落下,露出一截锈黑的铁链。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铁链末端扣着一块石板,像地窖的门。
两个壮实的汉子拽住链子试了试,石板纹丝不动。
暗门远比预想的沉重。
几名手下合力,加上两位老手一同使劲,那扇嵌在石壁里的门板竟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让我来。”
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沈宴走到近前,手指搭上那冰冷的铁链。
“你一个人?”
有人质疑,目光扫过他并不算魁梧的身形。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某种沉寂的力量自他体内苏醒,顺着臂膀奔涌至指尖。
铁链骤然绷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 ,随即是岩石内部传来的、沉闷的断裂声响。
在数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那扇沉重的石门竟真的开始缓慢上移,碎石与积尘簌簌落下。
最终一声巨响,整块门板被彻底拽离原位,重重砸在一旁。
沈宴松开手,气息微乱,转向方才出声的人,嘴角牵起一点弧度。”看来,还行。”
“这……这怎么可能?”
霍家那位 掩住嘴,眼睛睁得很大。
连一旁向来沉静的尹 ,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众人之力都无可奈何的东西,竟被他独自拉开了。
“先下去再说。”
沈宴避开那些探究的视线,率先走向露出的黑洞。
下方并非预想中的通道,而是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 那个突兀而巨大的轮廓——一口棺椁。
“棺椁?这里……难道我们找对了?”
尹 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霍 则更为谨慎,光束仔细扫过四周墙壁。”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位,不好说。
但看壁画风格和这棺椁的形制,是很古老的西域葬式,年代久远。”
沈宴望着那口棺,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合。
他转向尹 ,摇了摇头。”一位女王,即便再神秘,葬所也应有些气象。
你看这里,空荡简陋,哪有半分皇家的格局?”
尹 沉默。
她虽未亲历,但耳濡目染,也知 陵寝该是何等模样。
此处,确实不像。
既见棺椁,断无不探之理。
霍 上前,指尖仔细抚过棺椁边缘每一寸,良久,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机关痕迹,可以开。”
尹 颔首。
两名手下上前,抵住厚重的棺盖,发力推动。
刺耳的摩擦声后,棺盖轰然滑落,砸起一片尘埃。
一股混合着朽木与莫名陈腐的气味猛地涌出,得众人连连后退。
“罪过啊!惊扰了安眠,老天要降罪的!”
队伍里最年长的向导早已扑跪在地,不住地向着黑暗叩头。
沈宴瞥了那颤抖的背影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狗五爷蹲下身子,手指拂过地上那具遗骸的衣物纤维。
片刻后他直起腰,声音在墓室里荡开:“男的。”
这两个字落下,似乎也给某个悬而未决的疑问钉上了最后一枚钉子——此处绝非他们最初寻找的那座城。
他朝旁边啐了一口,靴尖碰了碰骸骨腰间早已朽烂的配饰。”看这打扮,生前地位不低,说不定是个王子。”
他的语气里掺着明显的失望,“可浑身上下摸遍了,连件像样的硬货都没有。”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将手电光柱扫向四周石壁。
昏黄的光圈在黑暗中游移,照出角落里另一个蹲伏的身影——霍家那位当家还在一寸寸摸索着那具冰冷躯壳,指尖不肯放过任何一道衣褶或骨缝,执拗得仿佛能从空洞的肋骨间掏出珍宝来。
“过来看这儿!”
狗五爷的喊声突然炸响。
几道脚步声立刻朝他聚拢,其中那个叫安力满的向导跑得最急,脸上绷紧的肌肉在晃动的手电光下微微抽搐。
墓道太黑了,黑得像能随时从任何角落伸出爪子攥住人的脚踝。
安力满的牙齿在打颤,咯咯的轻响混在纷乱的脚步声中。
光柱定定打在石壁上。
一片斑驳的色块与线条逐渐在众人眼中拼合成形:那是一座城,巍峨得几乎要撞破岩壁压到人眼前来。
即便只是彩绘的影像,即便隔着千年尘埃,那股迫人的气势依然让所有仰视者喉头发紧。
“精绝……”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壁画保存得出奇完好,鲜艳的矿物颜料勾勒出西域风沙也未能磨灭的细节。
街市、驼队、高耸的神殿,还有那些穿着异域服饰往来行走的小人——千年前那座古城的气息,正从石壁上弥漫出来。
“画的是姑墨。”
沈宴的声音平缓地切入这片寂静。
他抬手指向壁画某处,那里绘着一名冠戴华丽的男子正向端坐高台的身影躬身。”西域小国,常年受精绝压制,每年都得献上牛羊、奴隶和财宝才能换得喘息。”
他的指尖沿着颜料剥落的轨迹移动,停在下一幅画面上:那名男子藏身于阴影中,手中 寒光凛冽。”这位王子曾去求见女王,想减免贡赋,被拒绝了。
后来他潜入精绝城,打算行刺。”
他又指向另一片区域。
那里密密麻麻绘着许多方形坑,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一座巨大的陵寝。”这些陪葬的小墓,埋的应该都是刺失败后被处死的刺客。
至于中间这座……”
他顿了顿,“多半是精绝女王的长眠之所。
我猜,那位姑墨王子的葬处,也该在这壁画某处。”
他讲述时语气太过顺畅,像在复述一本读熟的书。
狗五爷的手电光忽然转向,直直照在他脸上。”你怎么断定这是姑墨王子?”
光晕里,狗五爷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连壁画上都没标名字。
你倒像早就知道这段故事——莫非以前来过?”
沈宴几乎要笑出来。
来过?不。
他只是曾在纸页间窥见过这些人命运的轮廓,可这话能说吗?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避开那道审视的光。”从前翻杂书时读过些零碎记载。
一直以为是古人编的故事,没成想……”
他耸耸肩,“竟真有对应。”
狗五爷显然没被这轻描淡写的解释说服。
他嘴唇刚动了动,墓室另一端骤然爆出一阵大笑。
“找到了!谁说没宝贝的!”
霍仙姑的欢呼撞在石壁上,激起短暂回音。
几乎同时,“咔”
一声脆响钻进所有人耳朵里。
紧接着,某种沉重机关开始转动的闷响从脚下深处传来,震得地面细尘簌簌跳起。
众人围拢上前,棺椁侧面不知何时显出一道暗格,里头静静躺着一只青玉匣子。
霍家姑娘眼疾手快,一把将玉匣抄在手里,故意举到吴老狗眼前晃了晃,嘴角噙着几分得意。
吴老狗摸了摸鼻子,咳一声,这回确实是他疏忽了。
“打开瞧瞧。”
沈宴的声音从旁传来。
霍家姑娘指尖轻推匣盖,里头并非预想中的物件,竟是一卷叠得齐整的丝帛。
她小心展开,泛黄的绸面上逐渐露出蜿蜒的墨迹——那是幅极详尽的地势图,沙漠的曲线与山峦的阴影交错, 绘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
而图卷的起点,标记着一处墓的符号。
“这……莫非是指向精绝古城的地图?”
吴老狗眉头拧紧,“可若依你先前所言,此地乃精绝女王所设,她怎会将自家城池的位置留在旁人坟冢里?”
他看向沈宴,疑虑未消。
沈宴只是扯了扯嘴角。
霍家姑娘却已指着图上古篆般的文字开口:“这几个字我认得,是古西域文,译作‘精绝’。”
她指尖落在那座城郭上方。
吴老狗不再多言。
地图在手,几人精神陡然一振,先前尹老爷子留下的记载与眼前这幅图卷若能对应,此行便多了几分把握。
“咱们……还要往前走么?”
安力满的声音有些发颤。
霍家姑娘一记眼风扫过去,安力满立刻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老安啊,往后你准是个惧内的。”
吴老狗瞧着乐了。
接连数,驼队在沙海中跋涉。
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留下粗粝的触感。
尹新月始终没寻见父亲留下的任何痕迹,指节攥得发白。
沈宴揽住她肩头,低声道:“没消息,有时候反倒是好事。”
尹新月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接话。
头渐渐西沉,天光染上一层昏黄的釉色。
安力满抬头望了望天色,提议道:“天色暗了,找个背风处歇脚吧。”
众人挪至一处沙丘的背阴面。
男人们开始扎营,霍家姑娘却忽然起身,脸颊微红,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我去解个手。
你们谁也不许跟来偷看,否则……”
她瞪圆眼睛,做出凶巴巴的模样,“挖了你们眼珠子当泡踩!”
说完,她转身快步翻过沙丘,身影消失在起伏的沙线之后。
吴老狗哈哈一笑,搓了搓手:“女人家就是麻烦。
还是咱们爷们儿爽利,荒天野地里,解开裤腰带就能解决。”
霍仙姑刻意远离人群,寻了处沙丘背面的洼地。
四下寂静,只有风卷细沙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