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洒落，阿碧背着枫泓的身影消失在城外的薄雾中。千梨却仍坐在苏州老宅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枚银镯，那是流枥最后一次见她时亲手给她戴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发冷。
邻居王婶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苍白，声音压得很低：“千梨，禄哥……禄哥他……”
千梨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银镯硌得手腕生疼。她看着王婶嘴唇颤抖，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他在码头那边被本人打死了。”王婶眼里含着泪，“他们说他是通共分子。”
千梨怔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她想问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禄哥？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替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怎么可能……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银镯，仿佛这是唯一能让她清醒的东西。
王婶看她这样，叹了口气，低声劝道：“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禄哥走了，没人护着你和孩子。听说本人已经开始清查可疑人员，再不走就晚了。”
千梨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小小的脸颊贴在她怀里，呼吸轻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色沉沉，千梨抱着孩子轻轻合上门，脚步缓慢却坚定。她沿着小巷往西边走，那里是通往山区的方向。王婶临别前塞给她的地图还藏在衣襟里，皱巴巴的，却像是唯一的希望。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军士兵经过，千梨便紧贴着墙，屏住呼吸等他们过去。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立刻用布巾裹住孩子的脸，生怕他哭出声。
走到城门口时，太阳刚刚升起，光线刺眼。守卫比她想象的还要森严，几个本兵站在岗哨旁，不时盘查进出的人。千梨低下头，把脸藏在破旧的围巾里，装作普通农妇的模样，慢慢往前挪。
前面一个妇女被拦下检查包裹，千梨的心跳加快，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下来。她悄悄将地图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孩子的襁褓夹层里，又摸了摸腰间仅剩的一点粮。
轮到她时，一名本兵上下打量她一眼，伸手要翻她的包袱。千梨连忙点头哈腰，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一边指了指怀中的孩子，做出哄睡的动作。那名士兵似乎对婴儿没兴趣，挥挥手示意她过去。
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出城门，直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才敢停下喘口气。孩子还在熟睡，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继续往山里走。
一路上，她带着孩子翻过泥泞的山坡，趟过冰冷的溪水。粮很快吃完了，她只能靠采摘野果充饥。有时遇到毒蛇或野狗，她都强忍着恐惧，把孩子护在身后。
最艰难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流枥。那个少年时代的影子，如今变得遥远而模糊，可每当她快要支撑不住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写信时的样子——认真、温柔，仿佛一切苦难都能被文字抚平。
有一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村子里歇脚。千梨点燃一堆枯枝取暖，火光照亮了四周残破的墙壁。孩子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第一次感到一丝安宁。
她轻轻哼起小时候母亲唱过的歌谣，声音沙哑却温柔。歌声飘散在夜风里，像是在诉说一段无法回头的过往，也像是在迎接一场未知的重生。
天快亮时，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江家的老宅。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好，流枥站在花树下，朝她伸出手。她想要走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醒来时，眼角湿漉漉的，不知是梦还是泪。
她抱起孩子，继续前行。前方的山路蜿蜒无尽，但她知道，只要走下去，总会有尽头。
山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