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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0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绍兴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屋檐下垂着昨夜残留的水珠,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碎清响。车厢内,江家人静坐无言,唯风自帘隙间穿入,带着湿意与微寒。

阿碧怀中药箱,指尖摩挲布纹,一遍又一遍,仿佛欲将那点粗粝抚平。她彻夜未眠,包袱里藏着母亲来信,字迹歪斜,纸角亦已卷曲。弟弟的病……可好些?然如今,这些心事皆须藏于心底最深处,随少爷同行南下。

枫泓倚在她肩头,气息轻浅,如倦鸟将息。阿碧低头望他一眼,伸手将毯子往上拉了半寸,掩住他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几可数清。

“阿碧。”他忽而开口,声音低哑,似风吹枯叶,“你觉得……上海会好些吗?”

她怔了一瞬,轻轻点头:“嗯。”

枫泓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窗外。柳树一株接一株地倒退而去。风掀起帘角,泥土与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故乡最后的味道。

他们一路向南,路上渐次出现逃难之人。起初只是三五老人背着包袱独行,后竟成整队、整村之人拖儿带女南奔。有人推着破旧板车,上堆锅碗被褥;有人牵着牛羊,神情疲惫却不敢停歇;更有不少孩童紧攥母手,眼中尽是惶恐。

江太太掀开车帘凝视片刻,又缓缓放下,低声对梦浣道:“你去吩咐厨娘多备些粮,分给他们吃。”

梦浣应声点头,转身往后车去了。阿碧听着她们言语,口一阵发紧。她知晓此番花销不小,而那些人,怕是连一口热饭都未曾吃过。

暮时分,他们在小镇停下。客栈早已客满,只得借宿祠堂。夜里,阿碧守着枫泓,听见外头断续传来哭声。她披衣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前,低声哀求:“求求您,让我母子避一避风吧。”

梦浣从屋中走出,递过一块饼与一壶水:“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天亮再走。”

妇人连连叩首,泪流满面。阿碧立于门边,望着那孩子蜷缩在母亲怀中,满脸尘灰,却睡得香甜。她忆起幼时,也曾如此依偎母亲怀里。那时家中虽贫,尚有片瓦遮风挡雨。

回房之时,枫泓尚未安寝,正于灯下读书。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外面如何?”

“无甚大事。”阿碧轻声道,“几个逃难的母子罢了。”

枫泓沉吟片刻,忽而言道:“待到了上海,我想去看看医院。听闻那边有西医,或能治我这病。”

阿碧心头一震,强作笑颜:“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少爷定能痊愈。”

他未回应,只继续低头翻书。阿碧望着他苍白面容,忽觉前路比想象中更显漫长。

第五清晨,他们终抵上海。

霞飞路一带尚属繁华,洋车与黄包车交错而过,行人步履匆匆。江家租下的住所是一栋老式洋楼,虽不宽敞,却也体面。梦浣领着仆役们忙着安置行李,江太太则亲自查验厨房与药材存放之地。

阿碧扶着枫泓步入屋内,屋中陈设简朴,仅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窗朝东开,阳光洒落地板,清冷空旷。

“少爷先稍歇片刻,我去煎药。”她说罢,放下药箱,转身往厨房而去。

灶火已燃,炉上架锅。阿碧熟练取出药材,洗净切片入锅,动作娴熟如常。然而当她抬眸望见窗外陌生街景时,心中仍不禁微微一颤。

此非绍兴,亦非苏州。这是上海,一个她从未踏足的城市,一片未知之境。

她端药回房,枫泓已然卧床闭目,似又入睡。阿碧轻放药碗,坐于床畔小凳之上,静静凝视着他。他的呼吸较前几平稳些许,面色亦略现红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梦浣。她手中执一封信:“方才邮差送来,是流枥寄来的。”

阿碧一愣,站起身。梦浣拆开信封,扫视几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方念道:

“我已接到家中通知,将在上海汇丰银行任职。若诸位顺利抵达,请速与我联系。千梨的消息……仍未有音讯。请代我问候枫泓。”

阿碧听罢,心绪万千。千梨……她犹记那位小姐模样,眉目如画,笑意温婉。而今,她已不知所踪。

“少爷醒了吗?”梦浣轻声问。

阿碧点头:“刚服过药,已入睡。”

梦浣望了枫泓一眼,叹道:“这段子辛苦你了。”

阿碧摇头:“这是我应做的。”

梦浣离去后,阿碧复坐回床边,凝视枫泓熟睡容颜。她轻轻握起他手,感受那份熟悉的冰凉。

上海的子就此开始。

夜色降临,城市灯火渐次点亮,映照窗台。阿碧靠在椅背上,耳听远处汽笛声声,思绪飘远。她不知将来会发生何事,也不知未来是否真会变好。

但她深知,只要少爷仍在身边,她便永不倒下。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梦浣的声音:“阿碧!快出来一下,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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