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枥的身影随着火车一同隐入远方那如幕布般厚重的浓雾之中。此时,远在上海租界的江家,正深陷一场前所未有的艰难境地。
晨雾渐渐散去,江流枥早已没了踪迹。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宛如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口,让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租界的街道依旧热闹非凡,可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气息。店铺的门楣上,悬挂着写有“大帝国共荣”的横幅,行人们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帆笛坐在办公室里,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催款单,纸张的边缘都被他捏得起了褶皱。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低语。
他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血压一直居高不下,太阳突突直跳。商突然取消订单,账期又被大幅缩短,情况糟糕到了极点。他强撑着笑脸去拜访其他同行,可每家都是同样的反应,惶恐、谨慎,躲他就像躲瘟神一般。有个老友私下里拉住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有人在暗中搞你的生意。”
“谁?”他急切地发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对方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匆匆离去了。
帆笛望着窗外,心中十分清楚,这并非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有人趁着乱世,要将他上绝路。他不能倒下,家里还有太太、枫泓、梦浣……还有阿碧。
阿碧站在药房柜台前,手指死死抠着口袋里的银元,指甲都泛白了。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正上下打量着她。
“你说的那种药,我们没有。”男人语气冷淡。
“可我听说你们昨天刚进了一批货啊。”阿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孩子病得特别严重,您就行行好吧。”
“不是我不想帮你,”男人推了推眼镜,“现在市面上这药紧缺得很,医院都抢不到,我哪敢随便卖给别人?”
阿碧咬住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印子,她点点头,转身离开。她一路走到街角的小药店,听见几个顾客小声议论:“黑市那边最近有货,就是价格贵得离谱。”
她心里猛地一紧,但同时也稍微松了口气。只要有药,就总会有办法的。
回到家,枫泓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加憔悴,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阿碧蹲下来,轻轻为他掖好被角,他缓缓睁开眼睛,挤出一丝微笑。
“你又出去找药了吧?”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子叫。
“找到了。”阿碧点点头,“就是……有点麻烦。”
“别太累着自己。”枫泓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阿碧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赶紧眨眨眼,笑着说:“等我把药买回来,你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太太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米缸已经见底,肉和菜更是难得一见。她把几块豆腐切成薄片,再加上些青菜煮成汤,勉强算作一顿饭。她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梦浣回来了。
梦浣身上还带着在外奔波的风尘,脸上透着一股倔强。她把一叠宣传单递给母亲:“这是新一期的妇女救国刊物,印得不多,但总能传出去一些。”
江太太接过,点了点头:“你爸这些子也忙坏了。”
“我也想帮帮他。”梦浣坐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可我现在只能做这些小事。”
“大事小事,都是为了这个家。”江太太盛了一碗汤给她,“吃点东西,歇会儿再说。”
梦浣捧着碗,看着汤面上漂浮的油星,忽然想起前两天在街上看到的情景:一位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跪在路边,哭着求别人施舍。她当时掏空了口袋,只给了几枚铜板。孩子最后还是被人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抿了一口汤,喉咙哽咽起来。
“妈,我想找份正式工作。”她抬起头说道,“光靠爸一个人撑着,太难了。”
江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不同意,怕你惹上危险。”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梦浣挺直身子,“而且,我也没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哪怕只是教书,也能帮一点是一点。”
江太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嘎吱嘎吱作响。
帆笛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了。他脱掉外套,疲惫地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江太太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今天咋样?”她轻声问道。
“不太好。”帆笛揉了揉太阳,“有人在背后搞鬼,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确定是谁。”
“那你打算咋办?”
“先稳住局面。”他喝了口粥,“咱们得撑过这段时间。”
江太太点点头,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管咋样,我们一起扛。”
帆笛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夜深了,整座宅子安静下来。只有枫泓的房间还亮着灯,阿碧坐在床边守着他。他刚吃了点药,呼吸平稳了一些。
“阿碧。”他突然开口。
“嗯?”她转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回自己家看看?”
阿碧愣住了,随后摇摇头:“这儿就是我的家。”
枫泓笑了笑,没再说话。
阿碧低头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他从来不抱怨,也不喊疼。她只希望能多陪陪他。
第二天清晨,阿碧又出门了。她带着攒下的钱,悄悄打听到了黑市的位置。她知道那里鱼龙混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当她走出巷口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
“你要去哪儿?”
她回头,看见梦浣站在门口,眼神复杂。
“我去买药。”阿碧坦然回答。
梦浣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走在晨雾还未散尽的小路上,脚步坚定。她们都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还能走一步,就不能停下。
而此时,在租界另一头的帆笛,正站在一间商会的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直跳,然后推开了门。
屋内灯光昏黄,几位商人围坐在桌前,目光各不相同。帆笛走进去,向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坐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谈判,将决定江家的命运。
但他更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