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江家老宅的檐下悬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摇曳,在风中泛着旧年的黯淡。阿碧立于二楼回廊尽头,手扶木栏,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株海棠树上。枝头尚有数朵残花,随风轻颤,仿佛随时会飘落。
她忆起初入江家时,亦是站在此处看花。那时满树嫣红,她心中既怯又盼,似踏浮云,忐忑难安。
如今花开已疏,她的年岁也悄然累积。
“阿碧……”
屋内传来一声低唤,微弱如纸片飘落。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入房中。枫泓倚床而卧,面色苍白,额头上的毛巾早已透。他睁着眼,目光却落在窗边那瓶枯枝海棠上,唇动了动,终只是轻轻一叹。
阿碧走到桌边拧毛巾,水珠从指缝滴落,湿了一角地砖。
枫泓未语,只静静望着她。她低头将毛巾敷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宁。
“你是不是舍不得这屋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阿碧怔了怔,浅笑道:“哪会?少爷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枫泓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游离:“可你家中还有母亲与弟弟,他们也需要你。”
她不自觉攥紧了毛巾。这话她听过太多遍。前母亲来信说弟弟病重,需她设法寄些银钱回去。可她不过是个丫头,又能有何办法?
“少爷别多想,我会随您去上海。”她语气坚定,眼中却无波澜。
窗外风声渐急,窗帘被吹得翻飞不定。枫泓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不知苏州那边……千梨还好吗?”
阿碧的手顿了顿,并未接话。她不知如何安慰。那位小姐的事她听得不少,也明白少爷心中始终难以放下。但如今兵荒马乱,谁又能顾及谁?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梦浣。她身着素色旗袍,怀中抱着账本,眉宇间比往常更深了几分。
“阿碧,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和弟弟说。”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阿碧点头,轻轻带上门。门外风凉,她靠在门边,听着屋内低声细语,隐约听到“迁徙”“上海”几个字。
心跳忽地加快了些。
江家要走了。
绍兴这座宅子,恐怕也要彻底放手了。
她仰头望天,乌云密布,连星子都被掩住。她想起儿时在这院中奔跑嬉戏,想起母亲曾来接她回家却被父亲责骂,想起自己跪在祠堂前哭求江太太收留……
原来这一生,早已注定。
屋内仍在低语,她不敢细听,只能静候。直至梦浣开门出来,才回过神。
“少爷累了,让他歇一会儿吧。”梦浣低声交代。
阿碧点头,推门而入。枫泓已然闭目,呼吸平稳了些。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凝视他瘦削的脸庞,忽觉比之前更显憔悴。
夜深,江家灯火通明。书房内坐着几人:江帆笛、江太太、梦浣,还有两位年长亲戚。桌上铺着地图,红笔勾勒出几条线,直指上海方向。
“租界还算安稳,但也不能久留。”江帆笛翻着手中的电报,“听说本人已在准备南进,上海迟早会乱。”
“那还等什么?”一位亲戚皱眉,“越早走越好。”
“可家中的产业怎么办?”另一人问,“丝绸铺子、茶庄,都得处理,不然便是白白送人。”
“能卖的就卖,不能卖的托人照管。”江帆笛语气平静,“我们不是逃难,是另谋安身之地。”
江太太一直未语,只静静望着丈夫。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阿碧的事,你们怎么看?”
屋内顿时沉寂。
有人轻咳一声,低声说道:“她到底有自己的家人,带着她走,恐惹麻烦。”
“可这些年,她对少爷尽心尽力。”梦浣接口,“少爷身体不好,她最懂照料。”
“她弟弟是个赌徒,母亲又常年卧病,若带她走,后恐怕还要供养她的娘家人。”另一位亲戚摇头,“这不是添负担么?”
江太太扫视众人一眼,缓缓道:“阿碧是江家的人。这些年来,少爷吃药、守夜、煎汤,她样样亲力亲为,我都看在眼里。现在让她独自留下,于心不忍。”
江帆笛沉默片刻,颔首:“那就带上她。”
会议结束后,梦浣找到阿碧,告知结果。阿碧听罢,眼眶霎时红了。
“谢谢太太。”她哽咽着说。
梦浣轻拍她肩:“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这么多年,是你用真心换来的。”
那一夜,阿碧未归小屋。她独伫庭院,望着那棵海棠树。月光洒在枝头,花瓣早已凋零,唯余几枯枝,在风中摇曳。
她蹲下身,拾起一片落叶,置于掌心揉搓。这是她在江家的第一个秋天,也是最后一个。
明启程。
她不知上海模样,也不知未来如何。但她知道,只要跟随少爷,便不会错。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阿碧站在行李旁整理衣物。枫泓昨夜睡得不错,今晨精神亦佳。他坐于轮椅上,由仆人推至大厅,见阿碧正弯腰搬箱,忍不住唤了一声:“别太劳累。”
阿碧回首一笑:“没事的,少爷。”
大厅里站着不少人,有长辈,也有仆人。众人神情复杂,望着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眼中藏着不舍与无奈。
江太太身着深色长衫,手中捻着佛珠。她走到枫泓身边,轻抚他的手:“今路途辛苦,到了码头再好好歇息。”
枫泓点头:“我知道。”
阿碧收拾完最后一箱衣物,抬头望向屋檐下的燕巢。那对燕子早已飞走,只剩下一个空窝,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忆起童年,曾偷偷爬上梯子想看看窝中有无雏鸟。结果被江太太发现,非但未责,反而笑言:“你喜欢这些鸟儿,以后可常来看它们。”
那时的她,尚不懂这份宽容之珍贵。
如今,她终于懂得。
马车一辆辆驶入院子,仆人们开始搬运行李。江太太最后看了一眼老宅,转身登上了第一辆车。
阿碧推着枫泓走向马车,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屋檐下的燕巢坠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未回头,只是紧紧扶住少爷的轮椅,小心翼翼地将他送上车。
车轮滚动,尘土飞扬。
江家一行人渐行渐远,老宅在晨曦中愈发孤寂。那株海棠树依旧伫立庭院中央,花瓣早已落尽,唯余一地残香,随风飘散。
阿碧坐在车厢角落,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枫泓靠在她身旁,闭目似欲入睡。
“少爷,我们会平安抵达上海吗?”她轻声问道。
枫泓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微扬:“会的。”
阿碧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却稳稳握住了她的指尖。
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