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太站在海棠树下,手缓缓掠过枝头的花瓣。春的阳光斜斜地洒下,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
十五年了,自从她嫁进江家,这株海棠每年都按时盛开,不早不晚,仿佛它知晓这是江家团圆的子。
“老爷回来了。”阿碧轻声提醒,语调中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
江帆笛穿着长衫,肩头沾着些许尘土,风尘仆仆地迈进院门。瞧见妻子站在海棠树下,他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说:“你又在这儿站着。”
“我天天都在数着子呢。”江太太转过头,笑意藏在眼底,“今年花开得很旺,我想着你回来,家里能更热闹些。”
“家里怎么样?”
“都挺好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枫泓昨晚又发烧了。”
江帆笛眉头一皱,问道:“请大夫看过了吗?”
“吴医生刚走,说他是肺热,得慢慢调养。”
“这孩子……”江帆笛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去。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江枫泓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滚烫。阿碧正蹲在炉边煎药,炉火映红了她的脸。
“少爷情况如何?”江帆笛走到床前问道。
“还在发烧呢。”阿碧小声回答,“已经喝了两碗汤药,可体温还是没降下来。”
“吴医生怎么说?”
“说要静养,不能吃凉的,不能劳累,饮食要清淡。”阿碧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照顾好少爷。”
江帆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手心被烫得生疼。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着是媒婆的声音:“江太太在吗?”
江梦浣从偏房出来,神色平静地看着来人,问:“什么事?”
媒婆笑着说:“今儿来提亲的,张家有意,想给小姐相看相看。”
江梦浣语气平淡地说:“我家弟弟病着,我哪有心思谈婚论嫁。”
“哎哟,小姐这说的什么话,您年纪也不小了,可不能耽误。张家公子是个读书人,以后会有大出息——”
“我说了,现在不是时候。”江梦浣打断她,语气虽然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媒婆尴尬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
江梦浣回到房间,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坐到桌前,拿起笔写下几行字:“女子之志,非嫁娶所能限。若无志同道合之人,宁可孤身一生。”
炉上的药咕噜咕噜地冒泡,阿碧小心地用扇子扇去浮沫。她想起母亲寄来的信,信上说弟弟病得厉害,需要钱治病。她攥紧衣袖,心里乱成一团。
“阿碧。”江太太走进来,看着她熬药的背影,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阿碧低着头回应。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阿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来信说……弟弟病了,需要些钱。”
江太太听出她的难处,轻声说:“你要是有困难,尽管说。”
“谢谢太太。”阿碧咬了咬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但我不会离开江家。当年我娘病重,是老爷和太太救了她,我才能活到现在。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江太太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怜惜,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夜越来越深,江家灯火通明。厨房里,阿碧把最后一剂药盛进瓷碗,端进江枫泓的房间。
“少爷,喝药了。”她扶起少年,小心翼翼地喂他。
江枫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问:“阿碧……你在吗?”
“我在。”她轻声应答。
“我做了个梦……梦见咱们还在绍兴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海棠也开花了。”
“少爷别说话,好好歇着。”阿碧给他掖好被角。
门外,江太太和江帆笛低声交谈。
“枫泓这病,估计得拖一阵子。”江帆笛叹气。
“我听说上海有个西医,专门治肺病。”江太太犹豫了一会儿,“要不带他去看看?”
“搬家的事儿,再等等。”江帆笛望着窗外的夜空,“眼下局势不稳,先稳住再说。”
江梦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没寄出的信。信纸泛黄,上面写着几个刚劲的字:“流枥,近来可安?”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思绪万千。
江家依旧安静,海棠依旧绽放。可谁也没料到,一场风暴正悄然近,而他们,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