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露头,江流枥伫立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刚拿到的信。信纸摸起来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这消息是他从一个受伤的搬运工那儿听来的。搬运工费力地告诉他,千梨还活着,就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和一个叫“禄哥”的人住在一起。
他没再多打听,跟正在发传单的梦浣匆匆道了声别,便独自前往苏州。远处炮火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味和汗臭味。一路上,逃难的人拖着破旧的行李,妇女搂着哭累的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缓缓前行。他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却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千梨的名字。
傍晚时分,他终于找到了那间位于废墟中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角堆满了碎瓦,门口晾晒的衣服在风中晃晃悠悠。他顿了顿,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炉火旁坐着一个女子,正低着头缝补旧衣服。她抬起头,眼神一愣,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是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江流枥站在门口,喉咙发紧。眼前的千梨瘦了很多,脸色煞白,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但依旧那么熟悉,让他心口一紧。“你还活着。”他小声说道。千梨站起身,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好像怕自己看错了人。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找你找了好久。”他望着她,眼里有欣喜、有心疼,还有藏不住的失落,“你为什么不回信?”千梨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腕上的银镯,那是他好多年前亲手给她戴上的。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高个子走了进来。这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满是灰尘,眼神犀利如刀。他看到江流枥,眉头一皱,接着冷冷地看了千梨一眼。“他是谁?”他语气不善。千梨咬了咬嘴唇,向前迈了一步,轻声而急切地说:“禄哥,他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朋友,不是坏人。”那人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江流枥身上:“朋友?来这儿什么?”江流枥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来看看她。”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禄哥哼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起来:“既然来了,就坐下吧。不过我劝你别抱什么希望,她是我的女人。”江流枥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难受,缓缓说道:“她以前是我的未婚妻。”禄哥手中的杯子停住了,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他抬眼看千梨,眼神十分复杂。
千梨终于忍不住开口:“流枥,我……我没办法。家里出了事,爹娘病得很重,他们让我嫁给他,我们才能活下去。”“所以你就答应了?”江流枥的声音更冷了,“连封信都不写?”“我写了。”千梨眼眶泛红,“可是邮差说打仗,信送不出去。后来……后来就联系不上你了。”禄哥在旁边冷笑:“你现在联系上了,想怎么办?把她带走?”江流枥默默地看着千梨,心里乱作一团。他无数次设想过与她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情形。她不再是那个在海棠树下等他的女孩,成了别人的妻子。他最后只是小声说:“我只想知道你还活着。”千梨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她想说什么,被禄哥拦住了。“活着就行。”禄哥站起身,走到千梨身边,把她拉到身后,“你该走了。”江流枥没再说话,深深地看了千梨一眼,转身离开。走出那扇破木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夜幕降临,江流枥往上海走去。狂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寒冷刺骨。他想起小时候,千梨总在海棠花开的时候摘一朵别在耳朵上,笑着问他好不好看。那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今,那些回忆都被战火摧毁了,只留下一片破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完全黑了,他在一个小村口停下来休息。路边的小摊卖着热乎的面汤,他买了一碗,捧在手里暖手,却没有胃口吃。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抬头一看,是阿碧。“你怎么在这儿?”他惊讶地问道。阿碧喘着粗气,显然赶了一段路:“我听说你找千梨,就一路追了过来。”江流枥苦笑着说:“你都知道了?”阿碧点点头,眼里满是担忧:“少爷,你别太难过。千梨她……她也是没办法。”江流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阿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刚路过那屋子,听见禄哥和千梨在屋里说话。他说……他说要带她去北边,说那边有点关系,能安顿下来。”江流枥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明天早上。”阿碧小声说,“少爷,你想去找她吗?”江流枥没有回答,凝视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他知道,不能再让她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到那间小屋,屋里已经没人了。地上扔着几件衣服,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好像走得并不匆忙。他站在屋前,半天都不想离开。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在空中打转,最后落在他脚下。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轻轻捏在手里。“千梨……”他小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他转身,朝着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