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阿碧已经站在药店后巷的阴影里。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围巾，目光不时扫向街口。昨夜梦浣回来得晚，说是要去送一份课本，那神情虽故作镇定，但阿碧看得出，她心里藏着事。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枫泓的药。
前几医生开了新的方子，说是能稳住他的咳血症，可这药在市面上早已绝迹。江太太把家里最后一块银元交到她手上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去吧，只有你能办成。”
阿碧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是这个家唯一还能在街头自由走动的人。
街对面的药店亮起了灯，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阿碧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巷子，贴着墙走到后门边。送货的小工正从木箱里搬出几瓶玻璃药水，她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小工回头看了眼，朝她点了下头。
“老板在等你。”他低声说。
阿碧走进屋内，柜台后的老先生正低头翻着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是江家的阿碧吧？”
“是。”她将银元放在柜台上，“劳烦您帮帮忙。”
老人接过银元，又推了回去：“钱我不能收，江家从前照顾我们不少，如今有难处，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阿碧怔住了，眼眶一热：“谢谢您……”
“嘘——”老人压低声音，“现在街上查得严，你最好别从前门走。后院有个侧门，直通小巷，你绕过去。”
阿碧点头，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刚要转身，老人忽然递来一张纸条：“拿着，万一哪天真的走投无路，就去找这个人。”
她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她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放进衣襟夹层。
走出侧门时，天边已泛起微光。阿碧不敢停留，快步穿入小巷。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她却无暇顾及。转过两个路口，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阿碧！”
她心头一跳，回头看去，竟是儿时邻居家的表兄。那人满脸风尘，衣衫破旧，眼神里透着焦急。
“你怎么在这？”她低声问。
“我来找你娘家人。”表兄喘着气，“你弟弟……被人打了，现在躺在家里，你娘也病倒了。”
阿碧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攥住怀中的药瓶：“怎么回事？”
“听说是你弟弟得罪了村里的恶霸，那人家大势大，谁也不敢管。”
阿碧咬紧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总说：“阿碧，你出去了就好，家里我们撑得住。”可如今看来，哪里撑得住？
“你娘让我带话给你，说不想拖累你，让你安心做事。”
阿碧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得走了。”表兄看了看四周，“再待下去怕惹麻烦。”
阿碧点点头，看他匆匆离去。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风吹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提醒她：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必须回家，枫泓还在等着药。
回到江家已是午后，江太太正在厨房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米粥和菜叶混合的香气。
阿碧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悄悄把药交给江太太。
“拿到了。”她低声说。
江太太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那一瞬间，阿碧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傍晚时分，她坐在窗边补衣服。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电车叮当的声响。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针线，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小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坐在窗边，一边缝补衣物，一边唱着江南小调。那时的子虽然穷，却踏实安稳。如今她吃穿不愁，却总觉得心悬在半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门外传来敲门声，阿碧起身开门，见是几个巡警站在门口。
“你们是江家的人？”为首的一个中年巡警冷冷地问。
阿碧点头：“我是这里的佣人。”
“最近街上有人贩卖违禁药品，我们例行检查。”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今天去哪儿了？”
阿碧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我去买米了，在东街的粮铺。”
“哦？”巡警眯起眼睛，“哪个粮铺？”
“王记粮铺。”
“那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他突然伸手，示意她拿出来。
阿碧心头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布包着的米粒：“这是刚才买的米，我怕路上洒了，所以包起来。”
巡警接过米粒看了看，又还给她：“行了，没事就回吧。”
阿碧点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屋里，江太太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巡警例行检查。”阿碧答道，顿了顿，“但我感觉他们……有点怀疑。”
江太太沉默片刻，轻声道：“这段时间，大家都小心点。”
阿碧点头，转身继续补衣服。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她望着黑漆漆的街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可她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如何，她都得撑住。为了这个家，为了枫泓，也为了那些她无法割舍的人。
她轻轻摸了摸衣襟里的纸条，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