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江家新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去。梦浣的脚步声在楼道中轻轻回响,她刚将最后一封信交付邮差,便匆匆折返。
阿碧听见动静,披衣起身开门,低声道:“外头风大,添件衣裳。”
梦浣点头,将手中信递过,“是给流枥的,告知我们已安顿妥当,枫泓也歇下了。”
阿碧接过信,目光不自觉望向窗外。上海的夜与绍兴不同,听不见虫鸣蛙唱,唯有远处电车碾过铁轨的声响,低沉而遥远。
“少爷今服药时未皱眉。”她轻语,似是想寻些慰藉。
梦浣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微软,“你也去歇着吧,莫总守着他。”
阿碧应了一声,转身入屋。果然,枫泓已然入睡,呼吸较前几平稳许多,面色亦不复苍白。她坐至床边小凳上,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心中默念:只要他还好好的,我便还能撑下去。
天尚未明,江太太便起身,前往厨房查验药材是否齐备。仆人们陆续起身,开始清扫、整理行囊。梦浣则早早动身,赴女校报到,临行前叮嘱阿碧:“少爷若有不适,速派人寻我。”
阿碧应诺,立于门前目送其离去。晨雾未散,街面清冷,已有黄包车穿行其间,行人步履匆匆,仿佛这座城市从不曾真正沉睡。
帆笛一早出门,换了一身整洁西装,提着皮箱,神色凝重地往霞飞路方向而去。他需尽快联络旧友,打探行情,重启丝绸生意。此乃江家立足上海之本,亦是家族前行的底气所在。
午后,帆笛带回好消息——一位故人愿引荐几家洋行,洽谈初步订单。消息传回家中,众人精神皆为之一振。
“总算有件事顺遂。”江太太难得展颜,亲手煮了一锅莲子粥,分予家人。
阿碧端粥进屋时,枫泓正倚在床上翻书。见她进来,抬眼一笑,眼神比前几清明了些:“阿碧,昨夜我梦见绍兴老宅,海棠开得正好。”
阿碧笑着将粥递过去,“等您身子好些了,咱们定回去看看。”
枫泓低头啜了几口,忽问:“你觉得……上海会是个好地方吗?”
阿碧怔了怔,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落,映在他清瘦的脸庞上。她轻声道:“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个好地方,但只要您还在,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枫泓凝视着她,眼中浮起一丝暖意。他未再言语,只是缓缓饮尽碗中粥,合上书页,静静地看着她。
与此同时,江流枥也在汇丰银行正式开始工作。他被安排在文书科,负责整理账目、翻译英文合同。虽职位不高,然其做事细致认真,很快赢得上司赏识。
午休时,他常去附近茶馆小憩,一边品茗,一边阅报。彼处聚集不少青年,议论国事、战况。他听得入神,有时亦参与讨论。渐渐地,他对时局有了更深认知,也开始思索自己除却家业之外,尚能做些什么。
“你可知晓?”某次,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对他说,“如今不少学生投身抗宣传队,写文章、印传单,唤醒民众。”
流枥沉默片刻,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办一份地下小报。”那人一笑,“若你有兴趣,也可来帮忙。”
流枥未即答应,但他记下了那地址。
另一边,江梦浣在女校的生活亦渐入佳境。班中不乏思想开放的女孩,她们共读《新青年》,探讨女性独立与社会变革。梦浣起初尚显拘谨,但在一次课堂演讲中,以清晰思路与真挚情感赢得掌声,自此亦多了几位志同道合之友。
她的班主任林女士系留学归来,常鼓励学生思考未来。“你们读书,并非只为嫁人。”她说,“你们可以成为教师、医生、记者,甚至政治家。”
梦浣听着这些话,心中泛起涟漪。她开始构想未来的自己,不再是依附家族的女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阿碧的生活依旧围绕枫泓转。每按时煎药、喂饭、更换被褥,还要抽空帮江太太料理家务。新宅虽不大,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琐事繁多。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是默默承担一切。
有一夜,枫泓突发高热,体温灼人。阿碧连夜请来大夫,守他直至天明。那一夜,她几乎未曾阖眼,手掌始终贴在他额头,感受那份滚烫。
“少爷,撑住啊……”她在心中一遍遍祈祷。
翌清晨,病情终得稳定。阿碧倚在床角,昏昏沉沉睡去。梦浣赶来时,见状轻叹一声,替她盖上一条毯子。
帆笛的生意亦缓慢推进。他拜访数位洋行代表,谈妥第一笔生丝出口意向。虽数量不多,然至少迈出第一步。归家时,他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接下来是运输问题。”他对江太太说道,“本人掌控水路,陆运又贵又慢。我得设法打通关系。”
江太太颔首,“辛苦你了。”
帆笛摇头,“为了这个家,值得。”
子一天天过去,江家在上海的基逐渐稳固。流枥在银行工作之余,亦开始参与一些进步活动;梦浣在校中结识更多志同道合之人;枫泓虽仍体弱,然精神状态已胜从前;阿碧依旧默默守护在他身边,从未动摇。
而帆笛,则在商海之中奋力挣扎,为家族争得一线生机。
某傍晚,阿碧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忽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只见梦浣神色紧张奔来,手中紧攥一封信。
“出事了!”她喘息道,“流枥被人盯上了!”
阿碧心头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梦浣尚未答话,大门已被猛地推开。帆笛面色凝重地走入,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男子。
“快,进去说。”他低声吩咐。
阿碧立即扶起枫泓,将其转移至里屋。外间声音压低,但她知,事情并不简单。
夜色渐浓,风自窗缝潜入,带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