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洒进窗棂,阿碧便已起身。昨夜巡警的盘问让她一夜未眠,她总觉着那几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枫泓咳了一夜,江太太熬了药,此刻正坐在床边轻声哄他喝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流枥冲进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出事了。”
众人纷纷抬头,江太太放下药碗,站起身来:“什么事?”
“太平洋战争爆发了。”流枥喘着气,“军已经进入租界,街上全是兵。”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阿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枫泓靠在床头,眼神却比以往清明许多。
“他们要接管租界。”流枥继续说,“听说已经开始查封一些商行……父亲呢?”
“还在书房。”江太太声音低沉,“我去看看。”
她转身走向书房,脚步稳重却透着压抑。门推开时,帆笛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份报纸,眉头深锁。
“本人来了。”江太太低声说。
帆笛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望向窗外:“我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怎么办?”江太太走到他身边。
“先稳住。”帆笛收回视线,“家里的账目都封好了吗?”
“封好了,贵重的东西也都藏妥当。”
帆笛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希望他们只是走个过场。”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午后,几名荷枪实弹的本兵闯入宅院,领头的军官着生硬的中文,命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并开始翻找财物。江太太强作镇定,看着他们粗暴地掀开柜子、踢倒椅子,心中隐隐作痛。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流枥低声对梦浣说,“听街坊讲,已经有几家商号被强行征用。”
梦浣点点头,眼神里透着冷静:“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果然,翌清晨,帆笛被带走。理由是“涉嫌经济破坏”,并被关押在本宪兵队设在霞飞路的临时监狱。家中顿时陷入混乱,江太太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紧紧握住丈夫临走前塞给她的钥匙——那是保险箱的钥匙,里面藏着江家最后的积蓄与凭证。
“不能坐以待毙。”流枥咬牙道,“我要去找人帮忙。”
“谁?”梦浣问。
“张律师。”流枥低声,“他在租界有些关系。”
梦浣思索片刻,点头:“我去联系组织,看能不能打听些内部消息。”
阿碧抱着枫泓从楼上下来,孩子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脸色苍白如纸。江太太看着儿子,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
“带枫泓走吧。”她突然说,“去乡下躲一阵。”
阿碧怔住:“可这里……”
“你留在这只会添乱。”江太太语气坚定,“他需要安静的环境,也需要药。留在城里,迟早会被卷进去。”
阿碧低头看着怀中的枫泓,孩子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阿碧姐姐,我们去哪?”
她心头一酸,点了点头:“我们去外婆家。”
当晚,江太太召集家人,分配了各自的去处。梦浣随地下组织转移,流枥负责护送母亲到一个安全的亲戚家,而阿碧则带着枫泓前往乡下。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江太太将一枚玉佩交到每个人手中,“这是信物,后若有机会再见,凭它相认。”
阿碧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她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天还未亮,阿碧便收拾好行囊。枫泓靠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却仍坚持睁着眼睛。
“阿碧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轻声问。
阿碧低头看他,眼中泛起水光:“我一直都在。”
两人悄然出门,沿着后巷避开巡逻的士兵,一路往城外走去。寒风刺骨,阿碧裹紧斗篷,脚步却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流枥找到了张律师。对方听完事情原委,神色凝重:“你们家的情况,恐怕不太好办。”
“有什么办法?”流枥急切地问。
“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令尊清白,否则……”张律师顿了顿,“恐怕只能等。”
流枥不甘心地攥紧拳头:“不能再拖了。”
另一边,梦浣也联系上了组织成员。对方带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宪兵队最近在清理可疑人员,你们家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梦浣心头一紧:“那我父亲……”
“情况不明,但很危险。”
她咬咬牙,决定亲自去一趟宪兵队外围打探消息。夜晚的街道空旷寂静,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和脚步声。她换上一身男装,混入人群,小心地靠近那座阴森的建筑。
墙外站着几个守卫,来回巡视。梦浣躲在角落,仔细观察进出的人影。忽然,一名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竟是禄哥。
她愣住了。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如今穿着一身军装,神情冷峻。他似乎在与守卫交谈,随后走进了大门。
梦浣的心跳加快。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她知道,这个人或许能救出父亲。
她悄悄退回到暗处,准备另寻机会接近。
而在城外的小路上,阿碧背着枫泓艰难前行。孩子的体温越来越低,她的心也越来越慌。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她低声安慰。
枫泓虚弱地笑了笑,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衣襟:“阿碧姐姐……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阿碧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哼起小时候母亲唱过的江南小调。歌声在夜色中飘荡,带着一丝温暖,也带着一丝哀愁。
枫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回到了从前的子。
阿碧没有停下脚步,泪水却悄悄滑落脸颊。
前方,天边泛起一抹灰蓝,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