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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9

暮春时节,桃花早已落尽,枝头石榴花却才初绽,一簇簇艳红,染得庭院几分明媚。

苏晚卿嫁与萧玦,转眼已是月余。这段子,她过得如同浸在蜜酿之中,甜意漫溢周身,时常恍惚,只觉一切美好得宛若一场不愿醒的梦。

每清晨,她皆是在萧玦怀中缓缓睁眼,枕边人温热的呼吸轻拂发顶,宽厚掌心稳稳扣在她腰间,那份安稳与踏实,自心底缓缓蔓延开来,总能让她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只是她也渐渐察觉,萧玦虽陪她用早膳,夜夜拥她入榻安眠,眉宇之间,却始终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夜更深,她自噩梦中惊坐而起,伸手探向身侧,被褥竟已是一片冰凉。她轻披衣袂,悄无声息地行至书房外,果见雕花窗棂之后,透出一盏昏黄烛火。

推门而入,萧玦正伏案批阅奏折,案头文书堆积如山,高似小丘。朱笔搁置砚台之侧,墨迹犹未透。他闻声抬眸望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责备:“怎么醒了?夜里风寒,仔细冻着。”

苏晚卿未曾言语,只缓步走到他身旁坐下,目光轻轻落在那堆奏折之上。最上方一本摊开着,纸上字迹密密麻麻,皆是官员弹劾、地方生乱、诸事待决……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压在萧玦肩头的重任,要他一一定夺。

“这些,都是今送来的?”她声音轻得像落在烛火上的柳絮,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嗯。”萧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抚过眼底的青黑,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前朝余孽虽已清剿殆尽,可朝中盘错节的势力,哪是一朝一夕便能理顺的。皇上年幼,朝政尚不能全然放手,这千斤重担,总要有人扛着。”

苏晚卿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影,望着他比婚前愈发清瘦锋利的下颌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着,又酸又软,疼意丝丝缕缕漫上来。她伸手,轻轻拿起案头那本摊开的奏折,缓缓合上,轻轻放回原处,语气里裹着几分心疼的嗔怪,软而坚定:“明再看也不迟,今夜,先去歇息。”

萧玦动作一顿,喉间动了动,本想开口说“还有几本便好”,可抬眼对上她那双泛着水光、盛满担忧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温热,语气里的疲惫渐渐被温柔取代:“好,都听你的。”

苏晚卿轻轻将手放进他掌心,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心头又是一暖。他牵着她,缓步往寝殿走去,廊下月光清辉遍洒,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纤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萧玦,”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朝堂上的这些事,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了结?”

萧玦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夜,带着几分沉敛:“快了。”

“快了,是多久?”她追问着,指尖轻轻攥了攥他的掌心,眼底藏着一丝怕落空的忐忑。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清亮,也愈发坚定。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郑重而温柔:“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些烂摊子一一收拾净,往后余生,便只陪着你,再不分心。”

苏晚卿仰着脸望他,睫毛轻轻颤动着,忽然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颊,指腹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无比认真:“我不要你时时刻刻陪着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你要是再像从前那样熬通宵、半点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我就——”

“就怎样?”萧玦垂眸看着她,眼底先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调侃。

“我就不理你了!”苏晚卿鼓着腮帮子,语气里满是故作的生气,可眼眶却飞快地红了,鼻尖微微发颤,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说真的,萧玦。你要是累垮了,我怎么办啊?”

萧玦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藏不住的慌张,方才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混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我答应你,绝不会累垮自己。朝堂上的那些腌臜事,我会尽快料理净,等尘埃落定,便好好陪着你,再也不让你担心。”

苏晚卿把脸深深埋进他的口,听着他腔里沉稳有力、稳稳跳动的心跳声,所有的不安都渐渐消散,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指尖悄悄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

她信他,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更信他必定会说到做到。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场他口中“最后的战役”,竟比她所有的预想,都来得更快、更猝不及防,也更凶险万分。

三后,早朝。

紫宸殿内,瑞脑香袅袅,金砖地面映着百官朝服的清辉,往里君臣议政的平和之气,今却被一股无形的张力悄然打破。萧玦依旧如往常一般,身着玄色蟒袍立在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无波,垂眸听着阶下大臣们一一奏报政务,眉眼间瞧不出半分波澜。

唯有后排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臣,今异于往常,竟是格外活跃。他们轮番出列,躬身上奏,所言之事从地方吏治的疏失,到边疆军务的调度,从盐铁专营的利弊,再到科举取士的章程,桩桩件件,看似句句为社稷着想,实则字字句句都往萧玦身上引,话里话外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暗指他权倾朝野、揽权过重,已然功高震主,恐对皇权不利。

面对这般旁敲侧击的弹劾,萧玦神色未变,既未辩解,也未动怒,只垂着眼帘淡淡听着,待几位老臣奏毕,也不过随口应一句“知道了”或是“容后再议”,语气不咸不淡,仿佛那些暗箭伤人的话语,都与他无关一般,那份从容气度,倒让殿中几分暗流愈发汹涌。

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萧景渊,却早已按捺不住。他虽年幼,却看得通透,这些老臣今的所作所为,哪里是为社稷进言,分明是借故刁难皇叔。只见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小脸上满是怒意,眼底的火气藏都藏不住,稚嫩却有力的声音响彻大殿:“够了!你们这是在弹劾皇叔,还是在给朕上课?”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皇叔为我大靖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朝堂安稳、边境太平,哪一样离得开皇叔?你们倒好,一个个站在一旁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今便明说,谁若觉得皇叔揽权,觉得皇叔做得不够好,那便站出来,朕把这朝政尽数交予你们,你们能管好吗?能让大靖百姓安居乐业吗?”

那几位老臣被少年帝王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说得面红耳赤、汗不敢出,往里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连忙双膝跪地,连连叩首请罪:“臣等不敢!臣等绝无弹劾皇叔之意,只是一心为社稷着想,恐有疏漏,才斗胆进言——”

“为社稷着想?”萧景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笑声虽轻,却带着帝王的威严,“若真为社稷着想,便该同心同德,齐心协力辅佐朕治理天下,而非在这里鸡蛋里挑骨头,苛责皇叔!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殿中一众面色各异的臣子,猛地起身,甩袖便往殿后走去,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只留下一殿面面相觑、神色惶惶的文武百官,以及殿中依旧袅袅不散的香烟,衬得这紫宸殿愈发清冷寂寥。

萧玦立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个少年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也知道护着他这个皇叔了。

退朝的钟声刚落,百官散去,萧玦未及回府,便被萧景渊遣来的内侍请去了御书房。

刚跨进殿门,方才在朝堂上还端着帝王威仪、号令群臣的小皇帝,瞬间便卸了所有伪装,四仰八叉地瘫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郁色:“皇叔,那些老臣也太烦人了!整里就知道鸡蛋里挑骨头,左一句不合祖制,右一句需循旧例,朕真想把他们全撤了才痛快!”

萧玦缓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指尖轻叩扶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撤不得。”

“朕知道撤不得!”萧景渊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锦缎靠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与不甘,“可朕就是气不过——皇叔你为这朝堂呕心沥血,替朕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们凭什么对你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萧玦未接话,只是提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掀开杯盖,指尖拂过温热的茶沫,浅啜了一口,茶的清苦漫过舌尖,也压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萧景渊在软榻上趴了片刻,约莫是气消了些,忽然直起身,脸上的稚气褪去几分,神色难得正经起来:“皇叔,朕知道你辛苦。这几年先皇驾崩,朝局动荡,那些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全是你一个人在扛。朕年纪还小,很多事都做不了主,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朕真的不想看着你一直这么劳心劳力,累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萧玦抬眸,目光落在少年皇帝清亮却带着认真的眼眸上,眼底的清冷稍稍褪去,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声音也柔和了些许:“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是在帮皇叔,帮这大启了。”

萧景渊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持续多久,神色又沉了下来,凑到萧玦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急切:“皇叔,朕听说,郑家虽倒,可他们的余孽还没彻底清净,最近暗地里又在联络旧部,蠢蠢欲动。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们主动动手,好一网打尽?”

萧玦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却未多言,只淡淡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朕是大启的皇上,总不能什么都蒙在鼓里。”萧景渊挺直了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随即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恳切,“皇叔,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要不要朕帮你?哪怕是帮你盯着那些人,朕也能做到!”

萧玦凝望着他那双澄澈亮晶晶的眼,沉默了片刻,指节轻轻叩了叩案几,才缓缓开口:“再等等。他们蛰伏了这许久,必是在等一个绝佳的时机。与其四处搜捕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一举将他们一网打尽。”

“什么时机?”萧景渊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急切。

萧玦抬手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沿,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寻常家事:“下个月的万寿节。”

萧景渊浑身一怔,瞳孔微缩,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声音都带了几分发紧:“你是说,他们竟敢在万寿节动手?!”

“万寿节百官朝贺,宫中大宴,人声鼎沸,正是他们藏形作案的最好时机。”萧玦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可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刺骨冷意,那寒意浸得人不寒而栗,“本王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接得住了。”

萧景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少年人的脸上怒意与担忧交织,眉峰拧成一团:“皇叔,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萧玦语气笃定,硬生生打断了他,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本王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万寿节,更不会让你出事。”

萧景渊望着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皇叔了,既已开口,便是早已筹谋周全,容不得半分置喙。只是心底难免心疼——皇叔这一辈子,至今没能得片刻安生,如今又要以万寿节为饵,以身涉险,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担,过几真正安稳自在的子?

“皇叔,”他忽然抬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眼底满是恳切,“等这件事了结了,你就好好歇一歇吧。朝堂上有朕盯着,定不会出乱子,你多陪陪皇婶,别总让她一个人守着空院。”

萧玦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也轻了几分:“好。”

萧景渊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漾开笑意,瞬间恢复了往里没正形的模样,一转身便往软榻上一倒,四肢摊开,语气轻快:“那朕就先预祝皇叔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对了,皇婶最近身子还好吗?朕好些子没见她了,倒怪想念的。”

萧玦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又添了几分冷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管好你自己的事,少心旁人。”

萧景渊嘿嘿一笑,半点不恼,翻了个身继续瘫在软榻上,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等这事了结,他定要好好办一场庆功宴,好好圆了皇叔和皇婶当年的遗憾。

苏晚卿近来总觉得,萧玦又忙了起来。

倒不是从前那种明面上没没夜的劳,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被他在暗处悄悄铺开。书房的动静比往多了些,进出的侍卫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然,连素来沉稳的秦风,眉宇间也萦绕着几分少见的凝重。

她试探着问过几次,萧玦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避重就轻:“朝堂上有些琐事要处置,不碍事。”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所有疑虑都轻轻带过。

她不是傻子,那份刻意的轻描淡写,反倒让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

那午后,暖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碎影。柳轻眉提着一篮新制的糕点来王府看她,两人对坐于花园的石亭中,煮茶闲话。

聊到兴起时,柳轻眉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沉了下来:“晚卿,我爹私下跟我说,最近京城里不大太平。郑家的余孽还没彻底清剿净,听说有人在暗中勾结串联,看那势头,怕是要趁万寿节动手。”

苏晚卿握着白瓷茶盏的手指猛地一僵,茶盏微微颤动,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在素色衣袖上,烫得她却浑然不觉。

“万寿节?”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重复着这三个字。

“嗯,就是下个月初八,皇上的生辰,宫里要大宴百官,热闹得很。”柳轻眉连忙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急切地安抚,“你别担心,摄政王那般心思缜密,肯定早有安排。我爹说,他暗中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那些跳梁小丑自投罗网呢。”

苏晚卿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碧色茶叶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轻眉,你说……他会受伤吗?”

柳轻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满心牵挂的都是萧玦,连忙用力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摄政王何等厉害,那些乌合之众怎么可能伤得到他?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苏晚卿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却没再说话。

仅仅是他们认识到现在这段时间,萧玦就在鬼门关门口去了两趟了。

心底的不安像水般涌来,她比谁都清楚,越是看似周密的布局,便越是藏着未知的凶险——他要做那引蛇出洞的诱饵,她却只能守在王府里,连为他分担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可她心里清楚,萧玦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上次中毒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怎么能不担心?

那晚,萧玦回房时,发现苏晚卿还没睡。她坐在床沿,怀里抱着那只乌木匣子,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还没睡?” 他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苏晚卿抬眸望他,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萧玦……”,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萧玦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嗓音温软:“你说。”

“万寿节那,你务必千万小心。”她将脸埋得更深,声音细弱发颤,“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不准受伤,更不准出事。你若敢有半分差池,我便……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萧玦手臂骤然收紧,下颌抵在她发顶,沉默许久,才低哑开口:“你都知道了?”

“是轻眉告诉我的。”苏晚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为何不与我说?为何事事都要瞒着我?”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萧玦心口漫开一阵细密的疼。他抬手,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告诉你,只会平白让你担忧。”

“可你瞒着我,我只会更担心!”苏晚卿气鼓鼓地瞪着他,“萧玦,往后不许再对我有所隐瞒!无论何事,都要与我坦诚相告,听见没有?”

萧玦瞧着她这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好,往后都告诉你。”

“你要发誓!”

“我发誓。”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绝不受伤,绝不出事,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见你。”

苏晚卿这才破涕为笑,重新将脸埋回他怀中,闷闷嘟囔:“你最好说到做到。”

萧玦低低笑出声,腔微震,满是无奈与宠溺:“好,一定说到做到。”

万寿节当,皇宫之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萧景渊端坐龙椅,一身明黄龙袍加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已然沉淀出几分帝王威仪。百官依次朝贺,殿内觥筹交错,丝竹雅乐不绝于耳。

苏晚卿以摄政王妃之尊列席宴席,静坐在萧玦身侧。她身着一袭绯色织金长裙,发间簪着母亲遗留的一支白玉簪,端庄得体,温婉大方,可眉眼深处,却凝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紧张。

桌下,她的手轻轻攥着萧玦的衣袖,指尖微微泛凉。

萧玦当即察觉,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捏了捏,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宴席过半,歌舞正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动。

紧接着,一名侍卫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入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破碎:“皇上!大事不好!宫外突现大批黑衣刺客围攻,来势汹汹,已然冲破第一道宫门!”

殿内瞬间哗然大乱,百官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吓得慌忙钻至桌下,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后殿逃窜,场面一度彻底失控。

萧景渊猛地起身,小脸铁青一片,却强撑着帝王威仪,半步未退:“来人!护驾!”

萧玦缓缓站起身。他无半分慌乱,不见丝毫紧张,连眉头都未曾蹙起一下。只淡淡扫过殿内乱作一团的百官,旋即转头看向秦风,语气平静得如同闲话家常:“按计划行事。”

秦风抱拳应声:“是!”

话音未落,殿外已涌入大批全副武装的侍卫,迅速将萧景渊与苏晚卿团团护在中央。与此同时,萧玦大步踏出殿外,玄色蟒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气势凛然。

苏晚卿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被秦风拦住:“王妃安心,王爷早有部署,定不会有事。”

苏晚卿双拳紧攥,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殿外那片沉沉黑暗。

兵器相撞的脆响、凄厉的惨叫、厉声的呵斥、此起彼伏的 “拿下”“莫要放走”……每一声响动,都狠狠揪扯着她的心。

殿外的战斗比预想中更加激烈。

郑家余孽这次倾巢而出,足足纠集了三百余名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强攻宫门,另一路从侧翼翻墙而入,直扑宴会所在的含凉殿。

萧玦的暗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占优势,一时间竟被压制住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

一道银甲身影率着数百铁骑冲破重围,手中长枪寒光凛冽,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是裴元洲。

他奉命镇守城外大营,接到萧玦的密令后,早已在暗中集结兵马,只等信号一发,便率军入城勤王。

“摄政王!”裴元洲策马冲到萧玦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来迟!”

萧玦淡淡点头:“不迟,正是时候。”

裴元洲立刻指挥铁骑从两翼包抄,与萧玦的暗卫形成合围之势。那些黑衣人腹背受敌,很快就溃不成军,死的死、降的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全部被制服。

混乱中,裴元洲亲手擒获了此次叛乱的主谋——郑家嫡长孙郑文翰。此人武功不弱,负隅顽抗,被裴元洲一枪挑飞了兵器,生擒活捉。

“放开我!”郑文翰被押着跪在地上,满脸不甘,冲着萧玦怒吼,“萧玦!你不得好死!”

萧玦低头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裴元洲一挥手,士兵将郑文翰拖了下去。

殿外的厮声渐渐平息,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归于一片死寂。

萧玦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一身玄色蟒袍溅满血迹,步伐却依旧沉稳,面色也平静如常。

苏晚卿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焦急地上下打量:“你有没有受伤?!”

萧玦垂眸看向她,眼底尚未散尽的凛冽意,在触及她的瞬间尽数柔化,声音温软得不像话:“没有。”

“真的?” 苏晚卿不肯放心,伸手仔细摸过他的口、手臂、后背,确认遍寻不到伤口,才长长松了口气,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滚落,“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

萧玦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别怕,都结束了。”

苏晚卿将脸埋在他口,哭得浑身发颤。

萧玦就这般静静地抱着她,任由泪水浸湿衣襟,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如同哄着受了惊的孩童。

满殿文武百官瞧着这一幕,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惊扰。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望着皇叔与皇婶相拥的身影,悄悄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秦风默默挥手,示意侍卫清理现场,又吩咐太监安抚受惊的百官,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唯有苏晚卿,仍埋在萧玦怀里,哭得哽咽难平。

“好了,别哭了。”萧玦低头,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宠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的王妃可不能这般失态。”

苏晚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扫过殿内,果然见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更有藏不住的艳羡。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耳蔓延至脖颈,连忙把脸重新埋进萧玦怀里,闷闷地嘟囔:“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才不会这么丢人……”

萧玦无奈地低笑一声,伸手打横将她稳稳抱起,大步朝殿外走去。玄色蟒袍上的血迹未,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挺拔与沉稳。

“萧玦!你什么!”苏晚卿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肩头,心跳不由得加快。

“送你回府。”萧玦面不改色,语气却软了几分,“宫里刚经历动乱,太乱太杂,不适合你待。”

苏晚卿埋在他口,不敢再去看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心底像被温热的蜜糖浸着,甜得发腻。方才的恐惧与慌乱,此刻都被满满的安心取代。

一路疾行回摄政王府,萧玦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正要起身去吩咐下人备些温水,手腕却被她一把拉住。

“别走。”苏晚卿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软软的,带着几分哀求,“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顺势在床边坐下,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萧玦,”苏晚卿靠在他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问道,“那些刺客……都抓到了吗?”

“嗯。”萧玦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郑家余孽联合端王旧部,一共三百余人,主谋郑文翰被裴元洲生擒,全部落网,一个都没跑掉。”

苏晚卿怔了一下:“裴元洲?他也来了?”

“他率城外大营的兵马入城勤王,来得正是时候。”萧玦淡淡地说,“若非他及时赶到,单凭王府的暗卫,恐怕还要多费些周折。”

苏晚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那这次,裴元洲立了大功了。”

“嗯。”萧玦点头,“论功行赏,他当居首功。”

苏晚卿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说,他会要什么赏赐?”

萧玦低头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觉得呢?”

苏晚卿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我猜,他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人。”

萧玦没接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两人心照不宣。

苏晚卿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又轻声问:“那……以后就真的没事了吗?你再也不用去冒险了,对不对?”

萧玦低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洁净的脸上,衬得那双哭过的眼睛格外澄澈明亮,像盛着星光。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朝堂上再也没有能掀起风浪的人了。”

苏晚卿望着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可笑着笑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那太好了……”她哽咽着,伸手抱住他的腰,“以后你就能好好歇歇了,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去闯那些凶险的地方了。”

萧玦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嗯,以后,我多陪陪你,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苏晚卿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仿佛握住了往后所有安稳顺遂的时光。

三后,金銮殿上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雷霆清洗。

郑家余孽、端王旧部,连同所有牵涉此次谋逆的人犯,共计四十七名,尽数被铁甲禁军押至殿外,铁链锁身,囚入天牢,只待圣意发落。此番涉案官员竟达三十余人,上至三品京堂大员,下至偏远地方小吏,党羽盘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上文武观之,无不动容,只觉触目惊心。

龙椅之上,萧景渊捏着那叠墨迹未的供状,小脸涨得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震殿宇:“全部拿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萧玦立在殿中一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眉峰未动分毫,仿佛眼前这场血雨腥风的清洗,早已在他预料之中,每一步都尽在掌控。

退朝之后,萧景渊特意将他留了下来,引着他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暖意氤氲。“皇叔,”萧景渊坐在案前,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朝堂戾气,脸上却露出少年人独有的、卸下重担后的感慨,“这回,这朝堂,是真的净了吧?”

萧玦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字句清晰:“郑家势力连拔起,端王余孽尽数伏法,朝中再无能够与陛下抗衡的异己势力,往后朝堂可安。”

萧景渊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往后一靠,彻底瘫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语气里满是释然:“太好了……这些子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朕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萧玦看着他这般褪去帝王威严、露出少年本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驱散了周身几分清冷。

“皇叔,”萧景渊忽然直起身,脸上的稚气一扫而空,神色变得格外郑重,语气也沉了下来,“朕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陛下请说。”萧玦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疏离。

“朕想让你卸下摄政王的担子。”萧景渊说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生怕萧玦误会,又连忙补充,“不是现在,是慢慢来。朝堂之上能者众多,朕也会学着独当一面,慢慢接手处理政务。皇叔为这大靖江山劳了这么多年,呕心沥血,也该歇歇了。”

萧玦沉默了片刻,垂眸望着地面,既没有应声答应,也没有直言拒绝,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静谧,唯有暖炉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景渊见状,心头微急,又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恳切,软声劝道:“朕不是要赶皇叔走,只是真心想让你多陪陪皇婶。你看你,自与皇婶成婚,连蜜月都没能好好过完,便整泡在奏折堆里,忙得脚不沾地。皇婶性子温婉,嘴上从不抱怨,可心里,定然是盼着你能多陪陪她的。”

萧玦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苏晚卿,眼前浮现出她那张总漾着浅淡笑意的脸,分明眉眼温柔,却在不经意间,会泄出几分藏不住的心疼。念及此处,他眼底的冷意悄然褪去,漫开一层细碎而真切的温柔。

“朕就这么定了!”萧景渊眼尖地捕捉到他神色间的松动,当即一拍御案拍板定音,语气里满是笃定与热忱,“从下月起,朝堂诸事你拣着管便是,军国大事由你拿主意,那些琐碎杂务,交给底下人去办就好。你只管安安心心陪着皇婶,往后朕若是真有扛不住的难处,再去寻你便是。”

萧玦垂眸看了他片刻,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忽的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晰:“你确定?”

“自然确定!”萧景渊膛一挺,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脯,语气掷地有声,“朕乃天子,金口玉言,岂会食言!”

萧玦望着他少年意气的模样,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御书房外走去,衣摆轻扬间,尽是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脚步刚跨到门口,他却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清淡淡的话语,随风飘进御书房:“谢谢。”

萧景渊整个人愣在原地,足足顿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咧嘴笑得眉眼弯弯,连眼角都染上了雀跃,那双明亮的眼睛,竟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

皇叔居然跟他说谢谢!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他喜不自胜,在御书房里轻快地转了三圈,脚步都带着雀跃的弧度,而后快步趴在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就一封书信,又急忙召来内侍,叮嘱道:“快,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到摄政王府,万万不可耽搁!”

信上只寥寥一句:“皇婶,皇叔以后便归你管着,你可要好好看住他。”

苏晚卿收到信时,正立在院中浇花。指尖捏着信纸,她怔怔看了许久,眼眶竟不知不觉红了。

这一,她盼了太久。不,该说是萧玦盼了太久。这个自三岁起便肩扛江山社稷、从未为自己活过一的男人,终于能卸下一身重担,过上几安稳清闲的子。

她轻轻放下水壶,提着裙摆快步朝书房跑去。推门而入时,萧玦正端坐书案后批阅奏折,闻声抬眸望来:“何事这般匆忙?”

苏晚卿径直扑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萧玦,皇上说,让你往后多陪陪我。”

萧玦搁下朱笔,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温柔:“朕知道了。”

“那你何时陪我去江南?” 苏晚卿仰起脸,一双眼眸亮如星子,“你从前说过,待朝堂安定,便带我去江南的。”

萧玦望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这般想去?”

“嗯!” 苏晚卿用力点头,“我自小就向往江南,一直未能成行。”

萧玦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软:“好,等我把手头事务处理妥当,便带你去。”

“那要等到何时?”

“一个月。”

“太久啦。”

“那……半月。”

“还是久。”

萧玦无奈地望着她撒娇的模样,轻笑一声:“那你想何时动身?”

苏晚卿眼珠一转,眼底瞬间亮起狡黠的光:“明天如何?”

萧玦一时语塞:“……你当本王是,挥挥手便能诸事了结?”

苏晚卿抿唇偷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软声撒娇:“那就半月,说定了,不许反悔。”

“好,不反悔。”

半月转瞬即过,萧玦正要兑现承诺。他将朝中诸事一一妥善交代,只打算带了几名亲信侍卫,轻车简从,陪着苏晚卿一路往江南而去。却天降喜事。

那退朝后,萧景渊把萧玦和裴元洲都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萧景渊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裴元洲:“裴爱卿,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封侯拜相,还是黄金万两?”

裴元洲单膝跪地,抱拳道:“臣不敢居功,此乃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该赏!”萧景渊大手一挥,“你尽管说,只要朕能给,绝不吝啬。”

裴元洲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沉稳而坚定:“臣别无所求,只求皇上一件事。”

“哦?什么事?”

裴元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臣请皇上赐婚,将御史大夫柳大人之女柳轻眉,许配给臣为妻。”

萧景渊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赐婚?你要娶柳轻眉?”

“是。”裴元洲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萧景渊转头看向萧玦,萧玦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皇叔,你知道这事?”萧景渊好奇地问。

萧玦淡淡开口:“不知。但裴世子与柳姑娘的事,京城里早有传闻。”

萧景渊嘿嘿一笑,又看向裴元洲:“裴爱卿,你确定?柳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你娶了她,不怕被管得死死的?”

裴元洲面色不改:“臣心甘情愿。”

萧景渊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扶手道:“好好好!朕准了!朕这就下旨,给你和柳姑娘赐婚!”

裴元洲郑重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萧景渊又看向萧玦:“皇叔,你觉得这婚事怎么样?”

萧玦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好事。”

萧景渊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让太监拟旨,加盖玉玺,火速送往柳府和裴府。

圣旨到的时候,柳轻眉正倚在摄政王府的软榻上,陪着苏晚卿品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映着她鬓边的珠花,茶香漫在暖阁里,倒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什么?!”

柳轻眉一口清茶没来得及咽,竟直直喷了出来,溅在素色锦裙上,也顾不上擦拭,只瞪圆了杏眼,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丫鬟,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丫鬟被她这般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地重复:“姑、姑娘,是圣旨!皇上亲下的赐婚圣旨,把您许配给了裴世子!这会儿圣旨已经送到柳府了,老爷让您赶紧回去接旨呢!”

柳轻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两颊蔓延到耳,连纤细的脖颈都染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像熟透的桃花瓣。她张了张嘴,心底那句“我不嫁”明明在舌尖打转,可对上“圣旨”二字,终究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跳得飞快,撞得口发闷。

苏晚卿坐在一旁,看着她又羞又窘、手足无措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轻眉,你这副模样,哪里像是不情愿,分明是偷着乐呢。”

“谁、谁偷着乐了!”柳轻眉嘴硬地反驳,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地压下去,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慌得很。”

苏晚卿笑着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的暖意透过锦缎传过去,语气温柔又通透:“你呀,就别嘴硬了。裴元洲对你的心思,府里上下谁不清楚?这次他平定边境之乱,立了大功,皇上要赏他高官厚禄,他什么都不要,只跪在金銮殿上,求皇上赐你我二人成婚。这份心意,沉甸甸的,你还要辜负吗?”

柳轻眉的眼眶忽然一热,鼻尖阵阵发酸,眼眶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碎瞬间,此刻竟一一浮现在眼前——

想起这些子,裴元洲以“路过”为由,守在柳府门外,陪她去西街逛首饰铺,陪她去戏楼听昆曲,陪她在凉亭里喝一下午的茶;想起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爱吃东街的桂花酥,每清晨都会让人准时送到府里,知道她怕寒,冬里总会提前备好暖手炉;想起她耍小性子生气时,那个素来冷冰冰、不善言辞的人,会笨拙地拿着糖人哄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孩子;想起她为家中琐事难过时,他从不多言,只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替她挡去所有风雨。

原来那个在外人面前清冷寡言、拒人千里的裴世子,把所有的细心和温柔,都悄悄给了她。

“晚卿,”柳轻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望着苏晚卿,眼底满是动容与迟疑,“我是不是……早就该答应他了?”

苏晚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着轻轻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是啊,傻丫头,你早就该答应了。”

柳轻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苏晚卿怀里,又哭又笑,狼狈极了。

苏晚卿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比谁都高兴。

她最好的朋友,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裴元洲亲自策马前来,要接柳轻眉回府接旨。

柳轻眉立在王府朱漆门前,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远远便望见那抹银甲身影踏尘而来——骏马奋蹄,银甲映着落余晖,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咚咚地似要撞出嗓子眼。

裴元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几步便走到她面前,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沙场的凛冽,只剩沉稳的温柔,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柳姑娘,”他启唇,声音低沉如大提琴般悦耳,漫过晚风落在她耳边,“皇上赐婚的圣旨已送抵柳府,今,我来接你回去。”

柳轻眉慌忙垂下眉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不敢去看他灼热的目光,耳尖早已红透,似要滴出血来,连指尖都微微蜷起。

“你……你为何要请旨赐婚?”她小声问,声音细若蚊蚋,混在晚风中,却清晰地传到裴元洲耳中。

裴元洲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斟酌最妥帖的话语,随即缓缓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力道温柔得生怕碰碎了她,眼底是化不开的认真:“因为我想娶你。”

柳轻眉的眼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温热的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委屈。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不早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裴元洲轻轻抬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不好,让你等久了。但现在说,也不晚。”

不远处,苏晚卿静静站在王府门口,望着相拥的两人,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晚风拂过,眼底的温柔似要溢出来。

萧玦不知何时悄然走到她身后,长臂轻舒,稳稳地揽住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高兴了?”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

“嗯。”苏晚卿轻轻点头,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轻眉兜兜转转,终于找到那个疼她、懂她的人了。”

萧玦低头,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我们,也找到了。”

苏晚卿缓缓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满了她的模样,她忍不住弯起眉眼,笑得眼睛成了月牙儿,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萧玦,”她轻声唤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一丝忐忑,“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岁岁年年,都这般安稳。”

萧玦将她揽得更紧,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字字铿锵,给了她最坚实的承诺:“会的。一直都会,此生不渝。”

远处,夕阳缓缓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霞色,漫天霞光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大地。两对璧人,相拥而立,眉目间皆是藏不住的缱绻与圆满,晚风轻拂,载着满心欢喜,漫过岁月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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