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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9

苏明姝被判流放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苏侍郎称病没上朝。

这个消息是柳轻眉带来的。她风风火火地闯进王府偏院,一屁股坐在苏晚卿对面,端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才开口说话:

“你家那个老狐狸父亲,今儿个没上朝。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呢——嫡女被流放,夫人被送到庄子上,就剩他一个孤家寡人,啧啧啧……”

柳轻眉说得眉飞色舞,话音落了才惊觉自己这番模样未免太过幸灾乐祸,当即轻咳两声,讪讪地补了句:“那个…… 我可不是故意看你爹笑话,就是觉着…… 这,来得倒真是快。”

苏晚卿正垂首绣着一方素帕,闻言指尖针尖微微一顿,复又落下,语气清淡如水:“他身子还好吗?”

柳轻眉一怔:“谁?你爹?”

“嗯。”

柳轻眉当即蹙起眉尖,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懑:“他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纵容苏明姝处处欺辱你,放任柳氏克扣你的月例,甚至差点把你许给一个五十八岁的糟老头子——你居然还关心他?”

苏晚卿默然不语,只低头专注于手中绣活。

柳轻眉瞧着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心头火气直冒,伸手便去夺她手中绣绷:“苏晚卿!你能不能争点气?这般爹,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苏晚卿并未阻拦,任由她将绣绷抽走,缓缓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眉,我并非惦记他。只是觉着…… 他这些年,过得也未必轻松。”

“他不容易?” 柳轻眉猛地睁大眼睛,满是难以置信,“他堂堂侍郎大人,锦衣玉食,风光无限,有什么不容易的?”

苏晚卿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再多解释。

有些心事,她道不分明,也懒得去细说。

她只记得那在大牢之中,隔着冰冷铁栏,望见苏明姝痛哭流涕的模样,心底翻涌而上的并非快意,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恨一个人,实在太累了。

而她,已经倦了。

柳轻眉瞧她这般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绣绷塞回她手中,小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就你心善,就你大度,都依你便是。”

苏晚卿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重新拈起银针,低头继续绣着。

柳轻眉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哎,你家王爷呢?今天怎么没见他人?”

“上朝去了。”苏晚卿头也不抬。

“他身体刚好就去上朝?你也舍得?”

“我拦不住。”苏晚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那人,主意正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柳轻眉嘿嘿笑了两声:“那是别人说他不听,你说他肯定听。你没发现吗?他现在看你的时候,那眼神温柔的呀,啧啧啧……跟看稀世珍宝似的。”

苏晚卿的脸微微一红,低头装作专心绣花,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柳轻眉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羞赧,笑得愈发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哟,这是害羞了?都堂堂住进靖王王府了,还害什么羞呀?”

“轻眉!”苏晚卿又羞又恼,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忙抓起手中的绣绷,作势就要往她身上轻拍。

柳轻眉早有防备,笑着往旁一躲,裙摆扫过院中的兰草,两人一追一躲,清脆的笑声便在小院里漾开,搅碎了方才的沉静。

闹了好一阵,两人才扶着廊柱喘匀了气,柳轻眉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忽然正经起来:“晚卿,跟你说件正事。”

苏晚卿理了理微乱的衣袖,指尖捻着银针,轻声问:“什么事?”

柳轻眉顿了顿,低声道:“你爹……昨天托人带了口信给我爹。”

苏晚卿捻针的手猛地一顿,银亮的针尖堪堪擦过指尖,惊起一丝极淡的麻意。她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轻得像檐角掠过的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什么口信?”

柳轻眉望着她绷得笔直的肩线,那线条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抗拒,眼底掠过一丝犹豫。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想见你一面。”

话音落下,小院里瞬间陷入死寂。方才还轻轻拂动窗下兰草的风,仿佛被这话语凝住了一般骤然停歇,檐角悬挂的风铃也敛了声响,连叶片摩擦的细碎动静都消失无踪。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一急一缓,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

苏晚卿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绣了一半的玉兰花上——针脚细密,却在方才那一顿里歪了半分。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柳轻眉都快要以为她不会回应,才听见她轻声开口。

“他……说什么了?”她的声音轻得发飘,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动了心底那点深埋的过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柳轻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下人说,他最近瘦得脱了形,鬓边的头发也白了大半,瞧着……倒是挺后悔的。”

苏晚卿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边缘,那微凉的木质感,却压不住指尖的微颤。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没人能看清她在想什么。

柳轻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愈发不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晚卿,你要是不想见,也不必勉强,我回头就让我爹替你回绝了他,绝不会让他来扰你。”

“不。”苏晚卿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不甘,还有一丝柳轻眉看不懂的释然,“我去见他。”

柳轻眉一愣,连忙追问:“你确定?这事不必急着做决定,你再想想……”

“确定。”苏晚卿轻轻放下手中的绣绷,指尖在歪了的针脚上顿了顿,而后缓缓站起身。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眼底的迷茫散了些,多了几分坚定,“有些事,也总要当面说清楚的。”

三后,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听雨轩”内,茶香漫溢,帘影轻摇。

苏晚卿拾级而上,推开雅间木门时,苏侍郎已在窗边坐了许久。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目光落在那抹端坐的身影上,心头微微一沉。

苏侍郎今年不过五十出头,此刻望去却似被岁月抽去了大半精气神,竟苍老了足有十岁。原本乌润如墨的发丝,如今已白了大半,掺着些许灰败,随意挽在发间;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削,纵横交错,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愈发高耸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身上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锦袍,料子早已失了往光泽,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肩骨上,衬得那背影愈发孤凄落寞。

苏晚卿立在门口,指尖微蜷,静静地望着他,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这个男人,曾是她整个童年里最仰望的存在。幼时,她总爱躲在廊下的阴影里,盼着他从外朝归来,盼着他能抬眼望她一下,哪怕只是轻声唤一句“晚卿”。

可他的目光,从来都是轻飘飘地越过她,落在苏明姝的娇憨眉眼间,落在苏明远的挺拔身姿上,自始至终,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半分。

后来她长大成人,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便在复一的冷落里,慢慢熬成了麻木,再无半分波澜,亦无半分难过。

可此刻,看着他这般形容枯槁、苍老憔悴的模样,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揪。

他终究也是个凡人,会老,会倦,会后悔,也会在无数个孤寒深夜里辗转难眠,一遍遍回想自己这一辈子,究竟错在了哪里。

“晚卿……”

苏侍郎看见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来了。”

苏晚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父亲找我,有什么事?”

苏侍郎被她这句“父亲”叫得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苏侍郎才哑着嗓子开口:“晚卿,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苏晚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苏侍郎被她看得更加局促,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都泛了白。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了,可我……我没有做到。”

他低下头,不敢看苏晚卿的眼睛:“柳氏克扣你的月钱,我知道。她把你赶到汀兰院去住,我也知道。明姝处处刁难你,我还是知道。可我一直装作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了:“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在乎。”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苏晚卿的心里。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还是酸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父亲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苏侍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口堵得厉害。

他宁愿她骂他,怨他,甚至恨他,也好过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晚卿,”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苏晚卿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佝偻的肩膀,还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年冬天,苏明姝穿了一件新做的狐裘斗篷,毛茸茸的白狐毛衬得她像画里的仙童。而她穿着去年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手腕。

她站在廊下,看着苏明姝在院子里堆雪人,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她想,如果她也能有一件新斗篷就好了,不用狐裘的,棉的就行。

那天夜里,她终究是鼓起了勇气,想去书房寻父亲,轻声问一句,自己的棉袄短了,能否再做件新的。

可刚走到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温和的笑语。她悄悄探出头,一眼便看见父亲将苏明姝抱在膝头,手里捏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眉眼弯弯地喂到她嘴边。

苏明姝咬下一颗,含糊不清地开口:“爹爹,妹妹的棉袄都旧了,能不能给她做件新的呀?”

苏侍郎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漫不经心:“她的事自有你母亲照料,你不必费心。来,再吃一颗。”

苏晚卿僵在门口,望着父亲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暖意,到了嘴边的话,瞬间便咽了回去。

她悄无声息地退开,独自一人回到冰冷冷清的汀兰院,裹着单薄的被子,抱着膝盖,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整夜。

那一夜,她没有哭,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口,一直冷到指尖,彻骨寒凉,再无半分暖意。

后来她渐渐明白,父亲或许不是不疼女儿,只是从来都不疼她这一个。

现在,这个男人坐在她面前,说“我后悔了”。

苏晚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平静。

她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父亲对她说“对不起”,她一定会哭得很厉害,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并非不委屈,只是那些年的委屈,早已被岁月慢慢冲淡,被萧玦的温柔一一填满,也被她自己,一点点消化殆尽。如今的她,早已不需要父亲一句迟来的道歉。

“父亲。”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不必致歉,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苏侍郎一怔,全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哭,会闹,会红着眼质问他为何偏心至此,为何对她不闻不问,为何任由她在府中受尽苦楚。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过去了”。这份平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指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晚卿……” 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顺畅。

苏晚卿望着他,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极淡,带着几分释然,亦藏着几分难以逾越的疏离。

“父亲,我知道您不易。官场沉浮,府中琐事,桩桩件件都要您劳心费神。我并非不体谅您,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只是那些年,我过得,也实在太难了。”

这句话轻若鸿毛,砸在苏侍郎心上,却重逾千钧。他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只念得出这三个字,“对不起……”

苏晚卿依旧没哭,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等他情绪稍缓,才轻轻递过一方素帕。

苏侍郎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颤抖的声音:“晚卿,为父今前来,还有一事想同你说。”

“何事?”

苏侍郎望着她,迟疑许久,才艰涩开口:“若…… 若你在王府过得不快活,若摄政王他…… 终究不能给你一个正经名分,便回家来吧。父亲……父亲养你。”

苏晚卿骤然一怔。

她从未想过,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都不配……”苏侍郎低下头,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可你终归是我的女儿,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从前为父未尽半分责任,往后……我想尽我所能弥补。哪怕你不肯认我,我也认你这个女儿。”

苏晚卿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苍老憔悴的面容,鬓间花白的发丝,还有眼底那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期盼。

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用同样卑微又渴望的眼神,望着他。

原来,风水真的会轮流转。

“父亲。” 她轻声开口,“谢谢您的好意,只是我不会回去了。”

苏侍郎眼底的光微微一暗,倒像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答复。

“我知道。” 他缓缓点头,“我本就没指望你会回来。我只是…… 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去往何处,将来如何,苏家的门,永远都为你敞开。”

苏晚卿望着他,心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感动,亦不是怨恨,只是一种奇妙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心底堵了多年的一处郁结,骤然松快了几分。

“父亲。” 她站起身,对着他轻轻福了一礼,“从前种种,我不怪您了,可也不会当作从未发生。我们…… 往后各自安好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觉浑身一轻。那背负了许多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在此刻彻底卸下。

苏侍郎看着她,嘴唇颤了几颤,最终只重重颔首:“好…… 好…… 各自安好。”

他也跟着起身,似还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苏晚卿一眼。

“晚卿,”他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苏晚卿一怔。

“你娘她……是个好女人。”苏侍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我辜负了她。”

说完,他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苏晚卿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久久未曾挪动。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可眼泪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里积灰多年的角落,终于被彻底清扫净,空荡,却也格外轻松。

她抬手拭去泪痕,深吸了口气,转身推门出去。

门一开,便看见萧玦立在走廊尽头,斜倚着栏杆,手中拿着一本书,看似在翻阅,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微怔:“你怎么在这里?”

萧玦将书随手拢入袖中,语气平淡:“路过。”

苏晚卿望着他,忍不住弯唇笑了。这人真是,连撒谎都不会。

从王府到这茶楼,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他怎会恰好 “路过”?可她没有拆穿,只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我们回去。”

萧玦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 “嗯” 了一声,护着她缓步往外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晚卿忽然开口:“萧玦,我爹刚才跟我说,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让我回苏家去。”

萧玦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你想回去?”

“不想。”苏晚卿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可是有娘家撑腰的。”

萧玦凝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语气笃定:“他不会有机会的。”

“什么?”苏晚卿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我说,”萧玦微微俯身,俊脸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醇厚,缓缓漾开,“我不会给你回苏家的机会。”

苏晚卿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她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大庭广众之下,别靠这么近。”

萧玦直起身,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手,却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出茶楼,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苏晚卿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不是那种刺眼的好,而是温温柔柔的,像娘亲的手,轻轻拂过脸颊。

恍惚间,她想起娘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坚定:“晚卿,娘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别恨你爹,他这一辈子,也不容易。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个好孩子,配得上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

“娘,我做到了。”她在心底默默呢喃,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我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茶楼门口,马车早已等候在旁,秦风端正地驾着车,见二人出来,连忙起身行礼。萧玦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随后弯腰坐了进去,指尖始终未离她的衣角半分。

马车缓缓启动,苏晚卿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忽然开口:“萧玦。”

“嗯?”

“我爹刚才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苏晚卿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他说,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名分,他就把我接回去。”

萧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他不会有机会的。”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萧玦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一字一句,沉缓而郑重:“我说过,这辈子,你哪儿都不许去。”

苏晚卿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认真,心尖瞬间软作一滩春水,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你说了可不算,得看你后表现。”

“什么表现?” 他低声追问。

“比如……”她歪着头略一思索,指尖轻轻掰着数,“每都要给我带些可口的点心,不许对我凶,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更不许跟我发脾气……”

她一条条认真地数着,刚数到第七条,萧玦忽然伸手,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中。

“别数了。” 他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裹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说的所有,我都应下。”

苏晚卿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膛,闷闷地笑出声来。

马车碾过繁华街市,踏过满地细碎春光,一路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缓缓驶去。她安安稳稳靠在萧玦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忽然漫开一片安稳。不是浮在云端、恍若梦境的安心,而是扎扎实实、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踏实与暖意。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萧玦能不能真的给她一个名分,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会不会再冒出来,不知道这来之不易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可她心里清楚,往后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再惧怕。因为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稳稳停住。萧玦先一步跃下马车,旋即朝她伸出手。苏晚卿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被他牢牢攥住,稳稳扶下了车。

“王爷。” 秦风快步凑近,压低了声音禀报,“苏侍郎方才…… 在府外等了您许久。”

萧玦面色平静无波:“他说了什么?”

“他说……” 秦风顿了顿,措辞小心,“苏姑娘虽是庶出,可这些年,他的确对她多有亏欠。若是王爷不能给她一个安稳未来,他便将姑娘接回府中,绝不让她无名无分留在王府,惹人非议耻笑。”

苏晚卿立在一旁,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父亲说出这番话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她无从知晓,却隐约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像个父亲的模样。

秦风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双手捧着递到萧玦面前,恭声道:“这是苏侍郎托府门口的侍卫转交的,说是王爷的亲笔信。”

萧玦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信纸,却并未当场拆开,只淡淡掀了掀唇,道:“知道了。”

秦风深谙自家王爷的性子,见状不敢多言,识趣地躬身退了下去,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苏晚卿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封信上,眼底藏着几分好奇,终究忍不住轻声问:“我爹……信里写了什么?”

萧玦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满是怯生生的好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抬手将信妥帖收进宽大的袖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回去再看。”

苏晚卿虽满心好奇,却也知他自有分寸,便没再追问,乖乖地跟着他的脚步,踏入了王府朱漆大门。

一路行至书房,萧玦在书案后缓缓坐下,指尖捻开信封口的火漆,抽出信纸细细看了一遍。

苏晚卿就静静立在一旁,一双杏眼巴巴地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满心都想知道信中究竟写了关乎她的话语。

萧玦看完信,将信纸轻轻铺在书案上,抬眸看向她,眼底情绪不明,却没立刻开口。

“你父亲说,”他的声音淡淡的,“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没有好好照顾你母亲和你。他说他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苏晚卿沉默了一下:“就这些?”

“还有。”萧玦的话音顿了顿,语气沉缓了几分,“他说,若是你愿意,他想亲自安排,将你母亲迁坟,葬进苏家祖坟。”

苏晚卿浑身一僵,彻底愣住了。

这是她从未敢奢望过的提议,父亲竟主动提了出来。

她母亲生前本是歌姬,纵然后来被父亲抬为姨娘,身份终究低了一等,死后连苏家祖坟的门槛都踏不进,只能孤零零地葬在城外的青山脚下,风吹雨淋,无人问津。

每年清明或是母亲忌,她去祭拜时,总忍不住蹲在坟前发呆——若是娘亲能葬进苏家祖坟,能守着苏家的烟火气,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孤单,是不是也能算真正有了个归宿?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痴心妄想。苏家规矩森严,嫡庶有别,一个歌姬出身的姨娘,怎配入祖坟?她连提都不敢提,只将这份念想压在心底最深处。

如今父亲主动松口,那份深埋的期盼骤然翻涌上来,混杂着惊讶、酸涩与茫然,竟让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玦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怔忡与动容,没有催促,只轻声问道:“你怎么想?”

苏晚卿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蜷缩,眼眶泛起淡淡的红,最后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娘她……生前最大的心愿,从来都不是名分,而是能被父亲真正承认。若是父亲真的愿意这般做,我想……我娘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玦微微颔首,语气脆:“那我让人尽快去办。”

“等等。”苏晚卿连忙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想……先去看看我娘,亲口跟她说一声。”

萧玦望着她眼底的恳切,没有多问一句,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吐出一个字,温柔而坚定:“好。”

第二,苏晚卿再次出城,去了青山脚下的坟茔。

这一次,萧玦依旧陪着她。

她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轻声说:“娘,爹说要把您迁进苏家祖坟。您高兴吗?”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

苏晚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嘴角却是翘着的。

“娘,女儿现在过得很好。有人疼我,护着我,把我放在心上。您放心吧。”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身看向萧玦。

萧玦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肩头,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他向她伸出手。

苏晚卿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身后是青山隐隐,身前是漫漫长路。

山风拂过,带走最后一丝凉意。

阳光正好,春暖花开。

回到王府的时候,门房递上来一封信。

苏晚卿拆开信纸,入目便是父亲熟悉的字迹,短短几行,字字沉涩:“晚卿,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你们娘俩这些年所受的苦楚,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只盼你往后岁月,平安喜乐,再无烦忧。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她捧着信纸,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收进那只乌木匣中。

匣内藏着她攒了三年的碎银,娘亲遗留的医书,还有萧玦赠予她的那片桂花瓣。这些,皆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她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脸颊轻轻蹭过光滑的木面,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笑意。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苏家那个无人疼惜的庶女,不再是躲在角落默默仰望父亲的小女孩,更不是揣着碎银只想逃离的怯懦之人。

她是苏晚卿。是萧玦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是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相待的人。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娘亲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匣子,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石桌旁,萧玦早已静候在那里,桌上一碟桂花糕还腾着淡淡的热气。“过来。” 他轻声唤她,“刚出锅的桂花糕。”

苏晚卿笑着走近,在他身侧坐下,拾起一块轻轻咬下。甜香软糯在舌尖化开,暖得如同此刻的心境。

“好吃吗?” 萧玦望着她问道。“好吃。” 她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萧玦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静静凝望着她。“那就好。” 他温声道,“明想吃些什么?”

苏晚卿略一思索,歪着头软声道:“红豆糕,可好?”

“好。” 他应声脆,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院子里,桂花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吃着糕点,一个看着奏折,偶尔对视一眼,眼底都是笑意。

林嬷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秦风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柳轻眉不知何时悄悄摸了过来,趴在墙头往里偷看,瞧够了才心满意足地翻身跳下,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小声嘀咕:“成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她刚转身要走,却冷不防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柳姑娘。”

男声低沉,带着几分清冽疏离。柳轻眉抬头一瞧,足足愣了三息——竟是裴元洲。“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元洲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路过。”柳轻眉一时无语:“…… 你们这些武将,都爱拿‘路过’当借口吗?摄政王这么说,你也这么说,骗谁呢。”

裴元洲没辩解,只静静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柳轻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那个……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刚抬脚,裴元洲忽然开口:“柳姑娘,改,可否赏脸一同饮茶?”

柳轻眉脚步一顿,回头狐疑地打量他:“你请我喝茶?为何?”裴元洲沉默片刻,只淡淡道:“想请。”

柳轻眉无奈:“……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摄政王一个模样,惜字如金。”裴元洲依旧没多言,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柳轻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摆摆手说:“行行行,改就改,我先走了啊。”

她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裴元洲还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心头一跳,加快脚步跑了。

跑出去老远,她才停下来,捂着自己砰砰跳的心口,嘟囔了一句:“这人……有病吧?”

可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王府里,桂花树下。

苏晚卿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轻轻拍掉指尖的碎屑,心满意足地轻叹了一声。

“萧玦,” 她忽然抬眼,轻声问道,“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萧玦放下手中奏折,目光温柔落向她:“哪样?”

“就是这样啊,” 她抬手轻轻比划着,眉眼柔软,“你批你的奏折,我吃我的糕点,偶尔说说话,晒晒太阳……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

萧玦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会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直。”

苏晚卿瞬间笑开,眉眼弯弯,甜得如同方才入口的桂花糕。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碎金,铺满了整座庭院。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人间烟火袅袅,岁月安稳静好。

这一刻,苏晚卿忽然觉得,这便是她毕生所求的生活。不必轰轰烈烈,无需惊天动地,只这般平平淡淡,身旁有一人相伴,会轻声问她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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