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从偏院出来,他当即点了两名得力心腹,沉声道:“去侍郎府,查一个叫苏晚卿的庶女。要快,要细,事无巨细地给我查清楚。”
两名侍卫领命而去,不过两个时辰,便已折返,带回的消息,比秦风预想的还要详尽--
苏晚卿,苏侍郎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素来不受待见。独居最偏僻的汀兰院,月钱常年被克扣,全靠一手绣活换些银钱,勉强糊口度。前,嫡母柳氏欲将她许给城西一位五十八岁的王老爷做妾,苏晚卿却突然得了恶疾,堪堪躲过一劫。昨夜,嫡姐苏明姝不知何故,突然派人闯入汀兰院搜查,苏晚卿便是趁乱逃了出去。
“还有,” 侍卫顿了顿,低声补充,“属下还打探到,那位嫡小姐苏明姝,今一早就派人在城内四处搜寻苏姑娘的下落,对外只说…… 府里丢了贵重之物。”
秦风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丢了东西?”
“是。具体何物,旁人无从知晓。只是苏明姝早已放话出去,咬定是苏姑娘偷了东西,这才潜逃。”
秦风沉吟片刻,眉宇间凝着几分审慎,转身便朝书房方向快步走去。这苏晚卿的底细已然查清,需得尽快禀报王爷。
书房内静得只剩朱笔落纸的“沙沙”声,萧玦正垂眸批阅奏折,墨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沉敛。待秦风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完,他手中朱笔未顿分毫,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秦风垂手立在一旁,等了片刻,见王爷依旧专注于奏折,半点没有再追问的意思,终究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那晚苏晚卿小姐……钻,不,闯入王府一事,城中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若是苏侍郎得知消息,亲自找上门来要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萧玦打断。
“来了正好。正好把该办的手续补全,免得苏晚卿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王府,倒叫人嚼舌,说本王仗势欺人,无故扣押官员家眷,污了本王的清誉。”萧玦依旧头也不抬,指尖的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今晴雨。
秦风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立刻会意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王爷这哪里是怕苏侍郎上门,分明是早就等着他来呢。
果然,第二天刚亮,摄政王府那扇朱红大门前,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苏明姝。
她今打扮得格外招摇,一身簇新的石榴红罗裙,衬得面色几分艳俗,头上珠翠环佩得满满当当,叮当作响,生怕旁人看不出她是侍郎府嫡女的身份。
她立在府门前,微微扬着下巴,对着守门侍卫故作娇柔,声音甜得发腻:“烦请侍卫哥哥通禀一声,我是苏侍郎府的大小姐苏明姝,是来找我那不成器的妹妹的。她昨夜偷偷跑出门,家里上下都急坏了,我特意前来接她回去。”
守门侍卫淡淡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入内通传。
不多时,苏明姝便被请进了王府。
她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王府的雕梁画栋、奇花异石之上--摄政王府果然气派非凡,一砖一瓦都透着尊贵,比起侍郎府不知强上多少倍。若是能在此多逗留片刻,说不定,还能有幸偶遇那位传说中权倾朝野、风华绝世的摄政王……
她正暗自盘算,前头引路的小厮已在一处偏院前停住脚步,微微躬身:“苏姑娘便在里面,请。”
苏明姝连忙提起石榴红裙裾,轻步迈了进去。一抬眼,便瞧见院中石凳上坐着的苏晚卿。
苏晚卿正怀抱着一只乌木匣子怔怔出神,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清来人的刹那,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嫌恶,明明白白写着晦气二字。
“妹妹!”
苏明姝立刻换上一副焦急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苏晚卿的手,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妹妹,你可让姐姐好找!怎能一声不吭就跑出来?家里上下都快急疯了!”
苏晚卿被她攥得指节生疼,用力抽回手,指尖微微泛白。她抬眼看向苏明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好得很,不劳姐姐费心。”
苏明姝轻轻一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替她着想:“妹妹离家这一夜,府里可出了大事--库房丢了一套赤金头面,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足足值几百两银子。妹妹平里月钱本就不多,怎么一跑出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匣子?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不如打开给姐姐看看?”
苏晚卿脑中 “嗡” 的一声,瞬间通体冰凉。
好一个苏明姝,这是专程上门,要给她安一个偷窃偷盗的罪名!
她气得浑身发颤,抱着乌木匣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绷得青筋都隐隐凸起,声音又冷又厉:“苏明姝!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这匣子里是我这三年卖自己绣的绣品攒下的银两,与苏府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妹妹何必这么激动。” 苏明姝依旧是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语气轻柔,步步紧,“姐姐也是为你好。你若真没拿,打开给姐姐看一眼便是。看一眼,姐姐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话音未落,她便径直伸手,要去夺苏晚卿怀中的匣子。
苏晚卿慌忙后退一步,将乌木匣子死死护在前,眼眶被气得通红,声音都带着颤:“你休想!”
两人正拉扯僵持之际,院门口猝然传来一道冷冽如寒冰的嗓音,字字沉冽,冻得空气都似要凝结:
“本王的王府,何时容得下这般阿猫阿狗在此撒野?”
苏明姝伸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僵硬地缓缓回头,只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玄色锦袍身影。身姿挺拔如苍松,容貌俊美得宛若画中谪仙,可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寒意,却叫人只看一眼便心惊胆战,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是摄政王--萧玦!
苏明姝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跪在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屈膝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民、民女参见王爷……”
萧玦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目光径直越过苏明姝,沉沉落在苏晚卿身上。
苏晚卿抱着匣子僵立在原地,眼眶通红,睫毛上凝着泪珠,整个人像只受了惊又不肯低头的小兽,倔强得让人心疼。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轻轻咬了咬唇,硬生生将快要落下的眼泪了回去,半点不肯在人前示弱。
萧玦眸光微沉,迈步走进院中,径直站到苏晚卿身侧,居高临下地睨着苏明姝,声线冷冽:“你方才说,她偷了你的东西?”
苏明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颤声辩解:“回王爷,臣女府中的确丢了一套赤金头面,乃是臣女的嫁妆。妹妹她…… 她昨夜仓促离家,如今又抱着匣子不肯示人,臣女只是一时担忧……”
萧玦垂眸看她,目光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你那套头面,何时丢的?价值几何?指认苏晚卿偷窃,人证何在?”
苏明姝一愣:“头面是昨……昨夜里……丢的,价值三百两白银。虽说没有人证,但是妹妹却也是在昨跑的,若不是做贼心虚,怎么会跑呢?”
“昨夜里?”萧玦语气轻淡,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昨夜里,这丫头一直在本王书房跪着。若真是她偷的,赃物必在匣中。现在本王就让她打开--若是没有,那便休怪本王,定你个栽赃嫁祸、构陷亲妹的罪名。你,敢赌吗?”
苏明姝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苏晚卿亦是一怔,猛地抬头看向萧玦,圆睁着双眼,心头狂跳。
这位王爷……竟是在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萧玦并未看她,薄唇轻启,语气更冷:“还是说,你觉得本王会偏袒她一个庶女,又或者…… 你觉得本王稀罕你那套破头面?”
苏明姝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玦看着她这副欺软怕硬的模样,眼底厌恶一闪而过,薄唇轻吐,只落下一个字:“滚。”
一字落下,冷冽如冰刃,震得人头皮发麻。
苏明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慌不择路地就往外冲,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石榴红的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着险些栽倒,却半点不敢停留整理,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往院外奔去。
“慢着!”
萧玦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冽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叫住了苏明姝。
她浑身一僵,脚下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摔倒在地,整个人匍匐在青砖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颤声哭求:“王、王爷饶命!小女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闭嘴!” 萧玦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不耐,冷冷打断她,“苏晚卿昨打碎了本王的点心,需在本王身边做三年贴身侍女抵债。这是她的雇工契,回去让苏侍郎签字画押,派人送来--今落之前,本王要见到契书。”
说罢,他抬了抬下巴,朝身侧的秦风递了个眼色。秦风立刻上前,将早已备好的雇工契递到苏明姝面前。
苏明姝怔怔地看着那纸契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慌忙伸手,颤抖着接过,连磕头谢恩都忘了,爬起来就往外跑,比先前还要急切,转瞬就没了踪影。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院角花枝的轻响,连空气里的紧绷感,都渐渐消散了。
苏晚卿仍僵立在原地,双臂紧紧抱着乌木匣子,一双泛红的眸子直直望着萧玦,整个人都有些发怔,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惊涛骇浪里回过神来。
萧玦垂眸看向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却又藏着一丝柔和:“傻站着做什么?吓傻了?”
她这回醒得快,大大方方福了下身,语气爽利直白,没半分扭捏:“谢王爷替我出头!刚才,真够解气的!”
萧玦淡淡 “嗯” 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玄色锦袍扫过青砖,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可刚走两步,他却又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将一句低沉的话语丢了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以后再有人欺负你,直接报本王的名号。从今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袂翻飞间,留下一道挺拔而潇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口的拐角处。
苏晚卿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不见,腔里的心脏突然 “砰砰砰” 地狂跳起来,每一下都又重又急,像是要撞出膛。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滚烫的心跳,眼底满是茫然。
好奇怪。方才被苏明姝栽赃、拉扯,那般委屈难堪,她都咬着牙没掉一滴泪,怎么此刻,听了王爷那句轻飘飘的话,眼眶却莫名泛起了酸意,连鼻尖都有些发涩?
林嬷嬷从屋里探出头,瞧着自家小姐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小姐,王爷对您,是真上心。”
苏晚卿脸颊一热,瞪了她一眼,嘴硬道:“嬷嬷别胡说!他就是看不惯苏明姝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跟我没关系!”
林嬷嬷笑着不拆穿,轻轻缩回头去。
苏晚卿抱着匣子,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她脸上,映得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萧玦那句低沉又霸道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以后谁欺负你,直接报本王的名号。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起来。
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护着的匣子,再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苏晚卿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
这摄政王府……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那位人人惧怕的活阎王……好像也没那么冷。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抱着匣子,脚步轻快地回了屋。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王府书房的窗前,萧玦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着偏院的方向,眼底那抹极淡的柔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秦风立在一旁,将自家王爷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暗暗思忖。
王爷今晚,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是因为赶跑了那个无理取闹的苏明姝?
还是因为……
他顺着萧玦的目光望去,视线所及,正是苏晚卿住着的那处偏院。
秦风瞬间了然,连忙低下头,敛去所有神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爷的心思,他还是少猜、少看、少说为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悄没声地退下,就听见萧玦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得掉冰碴子的调调,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今天的事,传出去多少了?”
秦风立刻敛神,躬身答道:“回王爷,苏明姝离开王府后,属下就派人盯住了。她一路哭哭啼啼跑回侍郎府,那张脸丢得够大,用不了多久,全京城都会知道——摄政王府,她惹不起,苏晚卿,她也惹不起。”
萧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风垂手立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玦放下手里的奏折,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砖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偏院的方向,灯火早已熄灭,那个小丫头应该已经睡了。
他想起白里她抱着匣子、红着眼眶、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弧度极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很快,那抹笑意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怅然。
他的目光越过偏院的屋檐,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皇城的方向,是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宫殿。
萧玦三岁那年,那个曾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母妃,去了。
死因,是一场来得猝不及防的 “恶疾”。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 母妃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阿玦,母妃要走了。记住,这世上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对不起,我可怜的阿玦…… 你还这么小啊……”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无力地垂落。
年仅三岁的五皇子萧玦,僵立在床边,眼睁睁看着母妃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呼号,看着太医们无奈摇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只在灵前默然伫立一炷香的工夫,便转身离去,再无回眸。
自那以后,五皇子萧玦,便被挪去了冷宫旁偏僻的偏殿,孤零零地住了下来。
名义上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实则与冷宫墙角被遗弃的野猫无异。宫人们个个阳奉阴违,苛待克扣已是常态。冬炭火不足,寒意刺骨;夏蚊虫肆虐,彻夜难安。他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深宫之中,无人会为他出头。
五岁那年,他在御花园猝然撞见了父皇。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上前,想要唤出那声藏在心底许久的 “父皇”。
可那人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地对身旁太监吩咐:“把五皇子送回去。”
说完,便径直离去。
没有抬手抚过他的发顶,没有半句嘘寒问暖,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眼神都吝于给予。萧玦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抹明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层层宫墙花木深处,再无踪迹。
就在那一刻,他终于彻骨地懂了母妃临终前的那句话。
这世上,能信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那个身居高位的男人。
七岁那年,萧玦被送入尚书房读书。皇子们同窗共读,口角欺凌便是家常便饭。有人笑他是 “没娘的野种”,有人故意将他的书卷扔进池水中,有人悄悄在他凳上涂满墨汁。
他们肆无忌惮地欺辱他,笑他无母可依,污他母妃祸乱宫闱,甚至恶毒地咒他为何不去死。
萧玦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头继续读书。眼底无怒,无泪,只有一片沉如寒潭的静。
一月之后,那几个欺辱他的皇子,接二连三在太傅面前出尽洋相 ——不是当堂背不出书,便是提笔错字连篇,一个个被罚站终,颜面尽失。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只有萧玦自己清楚。他不过是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疏漏、错处、时机,再在最恰当的那一刻,“恰好” 让太傅亲眼看见而已。
九岁那年,萧玦终于真切见识到了那个男人的“本事”——那是身居高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漠与狠戾。
那夜,万籁俱寂的偏殿外,一阵嘈杂的喧哗猝然划破夜空,将熟睡的他惊醒。他蹑足走到窗边,撩开半幅破旧的窗纱,借着廊下微弱的宫灯,看见一群身着玄甲的禁军,押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宫女,从他的殿门前缓缓走过。
那宫女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双目圆睁,似是藏着无尽的不甘与恐惧,拖拽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暗红刺目的血痕。
直到第二,零碎的流言才飘进他的耳中--那个宫女,原是母妃当年身边最得力的伺候之人,不知被谁告发“心怀怨望,私藏旧物,暗咒圣躬”,龙颜大怒之下,当夜便被拖至乱葬岗处死,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未曾得到。
萧玦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那片尚未冲洗净的血迹上,暗红的印记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从晨光微熹,直到暮色四合,整整一天,未曾挪动半步,也未曾说过一个字。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彻底学会了敛去所有的情绪,将自己裹进一层无形的铠甲之中。高兴时,不会再展露半分笑意;难过时,不会再掉一滴眼泪;即便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面上也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他的脸庞,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无人能猜透,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与暗。
十岁那年,他突染一场重病。高热如焚,昼夜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一睡便是三三夜。
连宫中最有经验的老太医都摇头轻叹,说他这一关,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命。
谁也没料到,三后,他竟真的醒了。人是活过来了,可味觉,却彻底留在了那场高烧里。
自那以后,世间万千滋味,于他而言,全都成了同一种--食不知味,淡如白水,嚼之如蜡。
唯有一样例外。甜。只有甜,他能清晰地尝出来。
太医说,是高热灼伤经脉,伤及本,此生无药可医。
萧玦却不甚在意。反正吃什么都一个味,珍馐与粗茶,又有什么分别。只是偶尔,他会吩咐御膳房做些甜食。好歹,能让舌尖尝到一点活着的滋味。
十五岁那年,先皇驾崩,新帝登基。
新帝是他的三皇兄,从小就看他不顺眼的那位。
登基第一天,就把萧玦打发去了北境边关,美其名曰“历练”。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放逐。
北境苦寒,风沙如刀,别说皇子了,就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常常熬不过一个冬天。
所有人都以为,萧玦这一去,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那里。
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不但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他在边关一待就是五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变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铁面将军”。
他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对士兵严厉到近乎苛刻,却也从不让士兵白白送死。他亲自带兵冲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却从没喊过一声疼。
将士们一开始怕他,后来敬他,最后服他。
私下里,他们叫他“活阎王”--不是因为他人如麻,而是因为他那张脸,永远冷得像冰,让人不敢靠近。
可就是这个“活阎王”,在边关最艰难的那个冬天,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受伤的士兵,和全体将士一起饿着肚子熬过了整整一个月。
二十岁那年,新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乱。
萧玦奉召回京,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拥立幼帝即位,自任摄政王。
他伐果断,铁面无私,短短半年,就把朝堂上下梳理得服服帖帖。那些曾经嘲笑他是“没娘的野种”的人,如今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朝臣怕他,太监怕他,就连幼帝见了他,都忍不住往后缩。
萧玦不在意。
这世上能信的人只有自己,那就不需要别人靠近。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用冷漠做城墙,用疏离做护城河,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起母妃临终前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想起她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的那句话。
“阿玦,别怕。记住,这世上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他做到了。
他真的只信自己。
可是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空落落的?
就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空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想知道。
二十四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习惯了用冷漠把所有人挡在外面,习惯了不期待、不依赖、不靠近。
直到昨天夜里,一个满身泥土、头上还挂着草的小丫头,从狗洞里钻进了他的王府。
她抱着他的腿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要做他的甜糕。
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写满了“我不想死”四个大字。
她笨手笨脚地把厨房搅得鸡飞狗跳,面粉糊了满脸,活像个小面人。
她听到嬷嬷找来的消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跑得裙角都飞起来。
她被苏明姝欺负得眼眶通红,却咬着牙不肯落泪,倔得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她抱着那只乌木匣子,像护着命子一样护着,让人看了既好笑又心酸。
萧玦站在窗前,望着偏院的方向,嘴角又弯了弯。
而此刻的偏院之中。
苏晚卿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乌木匣子,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无。
一闭上眼,眼前就全是萧玦那张清冷矜贵的脸,挥之不去。
尤其是他方才站在院中,沉声说 “以后谁欺负你,直接报本王的名号” 时的模样,霸道又护短,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的心,也跟着一遍又一遍地发烫。
他的声音明明冷得像冰,却奇异地让人心里发暖,那份莫名的安心,顺着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
苏晚卿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瞪着帐顶的绣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懊恼:“苏晚卿啊苏晚卿,你糊涂什么呢?那可是摄政王萧玦,是人人都怕的活阎王,传闻里人不见血的主儿!你瞎感动什么?”
可话音刚落,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的模样--方才他站在自己身边,一身玄色锦袍,居高临下地睨着苏明姝,替她挡下所有刁难与栽赃,那份霸道与护短,竟让她鼻尖又泛起一丝酸意。
那一刻,他像个……像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找出更贴切的词,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伴着满心的乱糟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始终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委屈与风雨。那人有着一双冷冰冰的眼眸,却对着她,说出了那句暖洋洋的话。
从那天起,苏晚卿悄悄发现,自己对那个 “活阎王”,好像没那么迫切地想逃离了。
至少……暂时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