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细雨如银丝缠缠绵绵,斜斜织满整片天际,连带着庭院里的海棠都沾了湿冷的水汽,花瓣垂落,添了几分凄清。檐角的雨珠连成细密的帘幕,滴答滴答坠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扰得人心头也跟着发闷。
苏晚卿静立在窗前,素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目光落在那片朦胧雨色里,久久未曾挪动。平里那双总是漾着灵动笑意的杏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光洁的眉心微微蹙着,连唇角都抿成了一道浅淡的弧线,全然没了往的鲜活跳脱。
只因三后,便是她生母的忌。
一念及此,苏晚卿的心猛地揪紧,细密的钝痛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微微泛凉。娘亲离世已有数载,孤坟一座,远葬在城外青山脚下,草木为伴,寂寂无声。这么多年,每逢暮春这个时节,她无论处境如何,都定要去坟前祭拜,陪娘亲说说话,聊表寸心。
从前困在苏府深宅,她处处受制,身份尴尬,连祭拜生母都要瞒着众人,偷偷备好香烛祭品,趁天色未亮悄悄出城,一路小心翼翼,唯恐被人发觉惹来是非。如今总算脱离了苏府,住进王府,少了那些束缚刁难,行动自由了许多,可这份自由,却没能冲淡她心底的哀思,反倒让她更念着娘亲在世时的点滴温情。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不自觉落向屋内。
萧玦正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榻上,指尖捏着一卷奏折,垂眸细看。他前些子大病一场,虽经调理调养,面色已褪去了往的惨白如纸,恢复了几分浅淡的血色,可眉眼间依旧带着病后未消的虚弱,唇瓣也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疼。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玦缓缓抬眸,深邃的眼眸望向她,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站在那里发怔?可是雨景扰了心绪?”
苏晚卿心头犹豫了片刻,指尖攥了攥袖中早已备好的信纸,缓步走到榻边,将那封信轻轻递了过去,声音轻得像雨雾,带着藏不住的低落:“王爷,我有一事想与你说,我想去城外祭拜我娘亲。”
萧玦接过信纸,指尖粗略一扫,眉头便微微蹙起,语气沉了几分:“何时去?”
“三后。”苏晚卿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更轻,“那是我娘亲的忌,这么多年,我年年都去,从未间断。从前在苏府,只能偷偷摸摸地赶早去,不敢声张,如今……”
“如今你不必再偷偷摸摸。”萧玦打断她的话,将信纸放回她掌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护佑,“我陪你一同前往。”
苏晚卿闻言猛地抬头,连忙摆着手推辞,眼底掠过几分急切:“万万不可,王爷你的伤还未彻底痊愈,身子也没养好,城外风大露重,万万吹不得风。我自己去就足够了,白里路途安稳,左右不过是去祭拜一番,很快便回来,绝不会出半点差错的。”
她怕耽误萧玦休养,语气急切,说完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像只怕被阻拦的小兔子,转身便轻步往窗边去,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蹦跳的慌乱,全然没了方才的忧愁。
萧玦望着她那抹匆匆走远的身影,原本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隐忧。她看着性子跳脱,毫无防备,城外青山偏僻,路途虽不算远,却难保没有暗藏的风险,他怎敢真的放她独自前去。
“秦风。”他沉声唤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暗处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属下在。”
“三后,苏晚卿出城前往青山祭拜生母,你多调派几名精锐暗卫,全程暗中跟随,寸步不离护她周全,不得让她受半分惊扰,更不得暴露行踪,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萧玦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道身影上,语气冷沉,满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属下遵命,定护苏小姐周全。”秦风沉声应下,身形一晃,再度隐入暗处,没了踪迹。
檐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屋内一片静谧,唯有那两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一柔一沉,缠在这暮春的细雨里,久久不散。
三后,天朗气清。
苏晚卿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带着林嬷嬷准备的香烛纸钱,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从王府后门出发。
林嬷嬷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嘴里不住念叨:“阿弥陀佛,小姐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青山方向走。
苏晚卿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开阔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来,回去的时候还被柳氏罚跪了两个时辰。
今年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嘴角微微翘起。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山路。这条路通往山腰的安平庵,平里少有人走,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蓦地,马车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车轮碾地的吱呀声戛然而止,车身剧烈晃了晃,险些将车内的苏晚卿甩出去。
苏晚卿心头莫名一紧,连忙伸手扶住车壁,微微掀开一角车帘,探出头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为何突然停车?”
外头驾车的车夫本就老实本分,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藏不住的慌张与怯意:“姑、姑娘,不好了!前头横倒着好几棵粗树,枝桠交错着堵死了整条路,马车本过不去啊!”
苏晚卿心口骤然“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她强压着心头慌乱,语速极快地吩咐:“快掉头!立刻原路返回,改走另一条路!”
“太迟了,姑娘,现在想走,晚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紧接着,车帘被一把掀开。
苏晚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苏明姝身边的李婆子,身后还站着三五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个个手里拿着麻绳和布团。
“你们要什么?”苏晚卿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李婆子冷笑一声:“苏姑娘,我们小姐想见你一面,劳烦你跟老奴走一趟。”
“你家小姐?”苏晚卿目光一凛,“苏明姝?”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李婆子一挥手,“带走!”
话音刚落,两侧两个壮实的婆子立刻应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直奔苏晚卿的胳膊抓来,想要强行将她拖下车。
电光火石之间,苏晚卿猛地往后一缩,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剪刀——这是临行前林嬷嬷怕她路上遇险,悄悄塞给她的物件,她一直贴身藏着,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她握着剪刀狠狠朝前一挥,寒光一闪,得那两个冲上前的婆子慌忙后退,不敢轻易靠近。
“放肆!”苏晚卿厉声喝止,拼尽全力扬声大喊,“来人啊!救命——”
只是她的呼救声还没来得及喊完,一块带着刺鼻药味的湿帕子,便猛地从侧面捂上了她的口鼻,浓烈的迷药气息瞬间钻入鼻腔,四肢百骸的力气飞速抽离,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意识也随之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冷水兜头泼下,瞬间浸透苏晚卿单薄的衣料,贴着皮肉冻得她浑身一颤,猛地从混沌的昏迷中惊醒。
她骤然睁开眼,瞳孔因寒意和恐惧微微收缩,四肢传来尖锐的勒痛——整个人被死死捆在一把朽坏的木椅上,手腕和脚踝缠着粗糙的粗麻绳,绳结勒得极紧,几乎嵌进皮肉里,稍微动弹一下,便是磨破皮肉的刺痛,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周遭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木屋,门窗被死死封死,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浓重的霉味、尘土味混着木头腐朽的腥气,一股脑往鼻腔里钻,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醒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屋角的黑暗里漫出来,语调平淡,却裹着压抑了无数夜的怨毒,像冰锥一样扎进人耳里。
苏晚卿费力地眯起被冷水打湿的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来人竟是苏明姝。
她身上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珠翠尽卸,连素簪都没有,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肿得通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肩背佝偻着,仿佛只剩一副空空的躯壳,半点没有往的娇俏模样。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疯狂与恨意,像是燃着一簇不灭的邪火,烧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偏执的戾气。
“姐姐?”苏晚卿喉咙涩得发疼,开口便是嘶哑破碎的声音,她挣扎着动了动身子,麻绳勒得更紧,痛得她眉心紧锁,“你疯了不成?”
“疯?”苏明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尖利刺耳,在空旷的木屋里回荡,“是啊,我是疯了。被你们疯的。”
她踩着沉沉的步子,一步步挪到苏晚卿面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随即缓缓俯身,一双杏眼死死锁住苏晚卿的脸,眼底没有半分嫡姐的端庄,只剩毒蛇缠颈般的阴冷戾气,一字一顿,嗓音又尖又涩:“你倒是好好看看自己,这张脸生得这般狐媚,怪不得能把摄政王迷得神魂颠倒,捧在掌心里当稀世宝贝。全都是因为你!全都是你这个胚子害的!”
说到此处,她积压已久的怨愤彻底崩裂,最后几句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凄厉得划破屋内的死寂,像是硬生生从腔里撕扯出来的,带着破音的颤意,满是狼狈与癫狂:“裴元洲跟我退婚了!如今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背后嚼我的舌,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全都是你!”
苏晚卿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女子,心头没有泛起半分惧意,反倒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沉沉压在心底。
那可是曾经的苏家嫡长女苏明姝,自幼养在尊荣里,眉眼间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气,目下无尘,不可一世。可如今,她被嫉妒啃噬得面目全非,被怨恨缠得寸步难行,哪里还有半分昔贵女的风骨,不过是个困在执念里的可怜人罢了。
“苏明姝。”苏晚卿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退让,“裴元洲主动退婚,究其本,是你自己行事乖张、德行有亏,桩桩件件皆是你亲手所为,与我何?”
“与你无关?”苏明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手,指尖死死掐住苏晚卿的下巴,尖利的指甲狠狠嵌入她细腻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眼底凶光毕露,“若不是你厚着脸皮钻进摄政王府,勾搭上萧玦那个煞神,他怎会当众将我赶出门,让我颜面尽失?若不是你到处招摇卖弄,那些污言秽语怎会传到裴元洲耳朵里?”
她越说越狠,字字句句都淬着毒,狠狠戳向苏晚卿的痛处:“苏晚卿,你就是个天生的贱人!跟你那个出身低贱的歌姬娘亲一模一样,骨子里都透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卿眼底那点仅剩的平静瞬间消散殆尽,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眸彻底覆上寒冰,冷得骇人,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凌厉人。
她一字一顿,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冷冽得像冬寒潭:“你骂我,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若敢再提我娘一句,休怪我不客气。”
“心疼了?”苏明姝忽然嗤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力道之大让苏晚卿的下巴骤然一松,她踉跄着退后两步,稳住身形后,缓缓从宽大的袖笼里掏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刃在昏暗晦涩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映得她眼底的恨意愈发清晰。
她把玩着匕首,指尖划过锋利的刃口,语气阴恻恻的,带着彻骨的恶意:“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去死的。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我要让你活着,一点点尝尝我受过的所有苦楚。”
她用刀尖轻轻划过苏晚卿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苏晚卿浑身紧绷。
“我要毁了你这张脸。”
苏明姝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轻柔缱绻,分明是情人间呢喃般的语调,吐出来的字眼却淬着刺骨的毒。
她指尖攥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刃尖泛着冷白的光,一寸寸近眼前人的面颊,眼底那点压抑已久的疯狂早已冲破桎梏,翻涌得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我倒要让摄政王好好看看,他整捧在掌心里、宠上天的宝贝疙瘩,最后会变成一副何等不堪的模样。等他见了你这副残破样子,打心底里嫌弃你、厌弃你,再也不要你了,你就会跟我一样,落得个一无所有、被人耻笑的下场……”
森冷的刃风擦着耳畔掠过,苏晚卿死死盯着那柄离自己脸颊不过寸许的匕首,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耳边全是擂鼓般的轰鸣。可偏偏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她的脑子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沉得像一潭深冰。
她不能慌,不能怕,更不能顺着对方的意激怒这个早已被妒火冲昏头脑、彻底失了理智的疯妇。
“苏明姝。”
苏晚卿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紧绷,刻意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没有半分挑衅,只剩一片冷静的淡然,目光直直锁住对方失控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就算真的毁了我的脸,裴元洲也绝不会回头!”
这话精准戳中了苏明姝的痛处,她攥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顿,刃尖悬在半空,眼底的疯狂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见她有了片刻的迟疑,苏晚卿没有给她回过神反扑的机会,依旧稳稳直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以为裴元洲当初执意跟你退婚,是因为我挡了你的路?是我从中作梗?”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怜悯的嘲讽,“不,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作的孽。你闯摄政王府,不顾规矩体面,当众构陷亲妹,妄图栽赃我偷盗你的嫁妆,最后被裴元洲命人当众赶出王府、颜面尽失——这些丑事,早已传遍整个京城大街小巷,成了权贵圈里人人背地里耻笑的笑柄。裴家是名门望族,最看重的就是门楣脸面、家世清誉,你亲手把裴家的脸踩在脚下揉搓,让裴家成了京城的笑料,他们怎么可能还会要你这样一个声名狼藉、毫无德行的儿媳?”
“你闭嘴!不准说了!”
苏明姝瞬间被戳破痛处,彻底癫狂起来,尖声嘶吼着打断她的话,手里的匕首在半空胡乱挥舞,寒光乱闪,模样狰狞又可怖,“全都是你害的!是你这个贱人故意设局陷害我!是你算计了一切,才让我落得这般田地!”
“我陷害你?”苏晚卿闻言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漠然,她抬眸迎上对方歇斯底里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那摄政王府,是你自己找上门来,难道是我八抬大轿请你去的?还是我按着你的手,你当众诬陷我偷了东西?苏明姝,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是你自己的妒火和愚蠢,毁了你自己。”
苏明姝愣住了。
“你仔细想想,”苏晚卿放缓了语气,“从始至终,我有主动招惹过你吗?你想把我嫁给王老爷,我装病躲过去了,没跟你计较;你在府里处处刁难我,我忍了;你跑到王府来闹事,我也没把你怎么样。苏明姝,真正害你的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不是……不是……”苏明姝慌乱摇头,鬓发都散了几缕,攥着匕首的指尖泛白,冰凉的刃身跟着手腕不住轻颤,声音抖得不成调,满是仓惶与怨怼,“不是这样的……是你……全都是你……”
苏晚卿站在原地,眉眼冷然,没有半分退避,只一字一句开口,语气沉冷又锋利,句句戳破真相:“是你自己放不下执念,怨天尤人。裴元洲本就对你无意,你求而不得,便把满腔怨气全撒在我身上;婚事黄了,你不从自身寻缘由,反倒一股脑推到我头上。可你扪心自问,就算没有我,裴元洲会喜欢你吗?他与你见面不过寥寥数次,连几分熟稔都没有,何来半分真心喜欢?原本凭着你的家世身份,纵然无爱,也能高嫁名门,夫妻间相敬如宾,安稳度,子绝不会差。偏偏是你执迷不悟,自作孽,才落得这般地步,半点怨不得旁人。”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苏明姝的心口,她浑身剧烈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湿痕,眼底满是崩溃与不甘,可手里的匕首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半点没有放下的意思,只剩偏执的狠意。
“你胡说……你胡说……闭嘴!给我闭嘴!”她喃喃重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乱,渐渐染上疯癫,眼底的慌乱尽数化作戾气,“只要没有你……只要毁了你这张脸……没了你挡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只要毁了你的脸就好……”
话音未落,她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猛地将匕首高高举起,腕间攒足了狠劲,朝着苏晚卿的脸颊,狠狠刺了过去——
“砰——!”
破旧木屋的门板本承受不住这股蛮力,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的瞬间,一道裹挟着凛冽寒气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狂风猛地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
屋角的苏明姝尚且僵在原地,连半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又迅猛的力量狠狠撞飞,掌心紧攥的匕首当即脱手,金属刃身擦过粗糙的木桌,发出刺耳的哐当脆响,重重砸在泥地上。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直直摔向冰冷的墙角,后脑勺狠狠磕在斑驳的土墙上,钝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泛起一片刺目的黑晕,耳鸣阵阵,半天缓不过神。
“晚卿!”
一道嘶哑到破音的男声骤然炸开,藏着翻江倒海的慌乱,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后怕,几乎是撞碎了屋内的死寂。
苏晚卿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便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里。萧玦半跪在她身前,平里总是沉稳冷硬的身姿此刻竟透着几分踉跄,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骨肉里,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莫名收了几分狠劲,另一只手颤抖着去解她手腕上勒得通红的麻绳。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绷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连下颌线都紧得发僵,尽显失序的慌乱,可解绳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被麻绳磨破的破皮处,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缓,生怕再添半分伤痛。
“我没事。”苏晚卿喉咙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却意外的平静温和,她微微抬眼望着他,轻声安抚,“我真的没事,你别慌。”
萧玦没有应声,喉结滚动了几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他飞快解开那道勒得她手腕发紫的麻绳,下一秒便伸手将她整个人牢牢揽进怀中,双臂收得死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苏晚卿静静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腔里剧烈的起伏,还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个在朝堂之上执掌权柄、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刀光剑影都能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的男人,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她,竟怕到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颤意。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来晚了。”
“不晚,”苏晚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来得刚刚好。”
秦风带着人冲进来,看见这一幕,默默转身去处理墙角瘫成一团的苏明姝。
“王爷,苏明姝怎么处置?”
萧玦松开苏晚卿,站起身,转身看向苏明姝的那一刻,眼底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苏明姝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冰冷墙角,脊背死死抵着粗糙的青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残败的枯叶,筛糠般止不住颤栗。一张本就娇弱的脸惨白如纸,半分血色都无,连唇瓣都褪成了淡青,唯有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与慌乱,死死盯着步步近的萧玦。
男人步履沉缓,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周身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那双深邃的凤眸冷得骇人,目光淬满冰棱与戾气,宛若一把磨得锋利的毒刀,直直剜向她,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加重。他每近一寸,苏明姝的心便往下沉一分,直至坠入无底深渊,四肢百骸都透着僵冷。
她哆嗦着裂的嘴唇,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细若蚊蚋,虚浮得风一吹就散,带着哭腔反复呢喃:“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全是她,都是她挑唆的……”
萧玦居高临下地睨着蜷缩在地的她,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偏偏藏着翻涌的怒意与狠戾,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警告:“本王记得,上回便警告过你,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看来,你是全然忘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苏明姝浑身一僵,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命脉。
萧玦的目光骤然扫过她身后的地面,那把染了微尘的匕首静静躺在那里,刺眼得很,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凛冽意,快得近乎转瞬即逝,旁人本无从察觉,可偏偏被站在一旁的苏晚卿看得一清二楚。
心头猛地一紧,苏晚卿快步上前,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攥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萧玦,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萧玦缓缓回头看向她,浓黑的眉峰微蹙,眸底的戾气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沉凝与担忧,沉声问道:“你确定要亲自处置?”
苏晚卿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笃定而平静,没有半分怯意。
萧玦沉默片刻,周身的寒意稍稍收敛,终究是依了她,缓缓站直身躯,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一侧。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松开牵着她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牢牢裹着她的指尖,既是护着,也是守着,眼底的冷意依旧未消,牢牢盯着墙角的苏明姝,半点不曾放松警惕。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迈步走到苏明姝面前,微微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人,神色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苏明姝。”
苏晚卿开口唤她,嗓音轻得像落在窗棂上的落雪,不带半分戾气,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沉沉砸在人心头,透着一股覆水难收的冷意:“我给过你机会。”
不过短短五个字,却让苏明姝浑身猛地一震,脚下一个踉跄,原本强撑的骄横瞬间裂了一道口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意。
苏晚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往积压的委屈与隐忍尽数翻涌,却被她死死压在眼底,只剩一片凉薄的平静。她抬眸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嫡姐,一字一句,细数过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却字字诛心:“在苏府深宅,你仗着嫡女身份处处刁难我,抢我东西,断我生计,我忍了;你忌惮我碍了你的路,暗中设计,想把我随便塞给年过半百的王老爷做填房,毁我一生,我也忍了;我嫁入王府后,你不甘心,三番两次跑到王府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诬陷我德行有亏,我依旧忍了。”
她顿了顿,眸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散尽,只剩刺骨的决绝:“可今,你竟铤而走险,暗中绑架我,想毁我容貌,甚至取我性命——这份歹毒,我忍不了,也绝不会再忍。”
话音落罢,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候着的秦风,语气恢复了平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秦侍卫,劳烦你,将她押往京兆府。绑架良人、蓄意伤人,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该判何罪,便依照大胤律法秉公处置,不必留情。”
“苏晚卿!你敢!你不能这么对我!”苏明姝瞬间炸了毛,尖声嘶吼起来,妆容凌乱,眉眼扭曲得全然没了往嫡女的端庄,她疯了一般挣扎着想要扑向苏晚卿,却被两侧侍卫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只能歇斯底里地叫嚣,“我是你嫡姐!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你凭什么把我送官?你不能这么做!父亲和母亲绝不会饶了你!”
“我凭什么不能?”苏晚卿淡淡回头,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怒,没有恨,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我能,而且,我必定会这么做。”
这一句笃定的话,彻底击溃了苏明姝最后的心理防线。她瞬间崩溃大哭,哭声凄厉又刺耳,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家禽,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朝着门外哭喊,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慌:“母亲!母亲快来救我!父亲!父亲救命啊——苏晚卿要我,她要置我于死地啊!”
那哭喊声渐渐微弱,混着拖拽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木屋门外,只剩满室的寂静,还残留着几分方才的慌乱与戾气。
苏晚卿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苏明姝被拖走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久久没有挪动半步,周身的冷意迟迟散不去。
萧玦缓步走到她身侧,没有多言,只是轻轻伸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之下,她的手冰凉刺骨,纤细的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显露出她看似平静外表下,翻涌不止的情绪。
“心软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替她暖着手。
苏晚卿缓缓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是有几分不忍,毕竟同出苏家。但我,绝不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萧玦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恨她,可我也不会原谅她。有些事,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萧玦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走吧。” 他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额前散乱的发丝,声音温软得像浸了温水,“先去寻你娘。”
苏晚卿微微一怔,随即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泪珠险些滚落,却被她死死忍住。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走!谢谢你,萧玦。”
萧玦眼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青山脚下,草木萋萋,一座不起眼的坟茔静静立着。
苏晚卿屈膝跪在地上,将带来的香烛纸钱一一摆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女儿来看您了。”
她轻声开口,话音里裹着浓浓的哽咽,“往年都是我一个人来,今年…… 今年有人陪着我一起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萧玦。
他一身玄色锦袍,静静立在树下,目光越过树梢,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给她留足了独处的空间。山风吹过,衣袂微微翻飞,那道挺拔的身影,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苏晚卿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坟茔,嘴角微微翘起。
“娘,他对我很好。特别好。”
“您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比以前好一万倍。”
“等下次来,我再给您带好吃的桂花糕。”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朝萧玦走去。
“说完了?”他问。
“嗯,说完了。”
萧玦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苏晚卿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握住。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身后是青山隐隐,身前是漫漫长路。
消息传到苏府的时候,苏侍郎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听完管事的禀报,他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明姝绑架了晚卿?还想毁她的容?”
“是……”管事的声音都在发抖,“摄政王亲自赶到,救下了苏姑娘。大小姐已经被送到京兆府了,摄政王那边放了话,要严办。”
苏侍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苏晚卿的脸——那个他从没正眼看过的庶女,那个他一直忽视的女儿。
他想起她小时候,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想叫他一声“父亲”,却不敢开口。
他想起她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求他照顾好女儿,他随口答应,转头就忘。
他想起柳氏克扣她的月钱,把她赶到最偏僻的院子里住,他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他想起苏明姝处处刁难她,他看见了,却从不说一句话。
他以为,一个庶女而已,不值得他费心。
可现在——
他的嫡女,被他自己亲手纵容成了一个疯子,绑架、伤害、毁容,什么都敢做。
他的庶女,却差点死在他嫡女手里。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老爷……”柳氏哭着冲进来,“老爷你救救明姝!她不能被送官!她要是进了大牢,这辈子就毁了!”
苏侍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厌恶。
“救她?”他冷笑一声,“她做出这种事,你让我怎么救?”
“都是那个苏晚卿!”柳氏咬牙切齿,“是她害的明姝!是她——”
“够了!”苏侍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怪别人?明姝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纵容的!”
柳氏愣住了。
“从小到大,你教她什么?教她争强好胜,教她踩低捧高,教她不把庶女当人看!”苏侍郎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把她教成了一个蛇蝎心肠的人!现在她做出这种事,你满意了?”
“老爷……”柳氏瘫坐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苏侍郎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来人,收拾东西,送夫人去城外的庄子里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府。”
“老爷!你不能!”柳氏尖叫起来,“我为苏家生了嫡子嫡女,你凭什么——”
“凭这个家还是我做主。”苏侍郎站起身,不再看她,“你教坏了我的女儿,我不能再让你留在府里祸害其他人。”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明姝……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她该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背影苍老了十岁。
身后,柳氏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三天后,京兆府的判决下来了。
苏明姝因绑架、蓄意伤害等罪名,被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苏侍郎没有上诉,也没有求情。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的时候,苏晚卿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听完秦风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萧玦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奏折,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不想说点什么?”他问。
苏晚卿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她。”
萧玦眉头一皱:“看她?”
“嗯,最后一面。”苏晚卿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姐姐。这一别,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萧玦沉默片刻,站起身:“我陪你去。”
苏晚卿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外面等我。”
萧玦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京兆府大牢。
阴暗湿的牢房里,苏明姝蜷缩在角落,身上还穿着那被抓时的衣裳,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哪还有半分昔侍郎府嫡女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铁栏外站着的苏晚卿,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来看我笑话的?”
苏晚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明姝扶着冰冷湿的墙壁,指尖用力抠着墙缝里的霉斑,才勉强撑着虚软的身子慢慢站直。她踉跄了两步,走到锈迹斑斑的铁栏前,隔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浑浊地望着对面的人,眼底是掩不住的颓败与荒芜。
“你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粗砂纸碾过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我输了,输得彻底,一败涂地。”
苏晚卿站在栏外,身姿清瘦却挺拔,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柳絮,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只是我们终究,选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苏明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眼底翻涌着自嘲与不甘:“都到了这般境地,你还在说这些场面话?有意思吗?”
苏晚卿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温热的布包,随即缓缓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进栏杆缝隙里,声音软了几分:“这是你最爱的桂花糕,我今早特意去巷口那家铺子买的,还带着点温气,你带着路上吃。里面裹了些银子,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积蓄,这些都是我攒了许久的绣品钱。路上若有难处,就打点打点,我已经叮嘱过衙役,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苏明姝彻底愣住了,一双黯淡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素色布包,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呜咽。
“因为你是我姐姐。”苏晚卿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敲在玉上,掷地有声,“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不管你怎么对我,你是我姐姐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
这句话像一针,刺破了苏明姝所有的伪装与倔强。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肮脏的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带着桂花香气与体温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缓缓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撕心裂肺。
“对不起……”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破碎不堪,“晚卿,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
苏晚卿望着她狼狈痛哭的模样,眼眶也泛起了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却硬生生将眼泪了回去。她没有上前,只是隔着栏杆,轻轻地说:“我知道。”
三个字,包含了所有的委屈、原谅与释然。说完,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阴暗湿的大牢,没有回头——身后是尘埃落定的过
牢门外,阳光刺眼。
萧玦靠在马车边等着她,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
苏晚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让她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走吧,”她说,“回家。”
萧玦点点头,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京兆府,苏晚卿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阴森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是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
可她知道,从今以后,这块石头可以放下了。
“萧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把她送官,让她流放……”
“不会。”萧玦的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很好。”
苏晚卿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弯起了嘴角:“真的?”
“真的。”萧玦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小姑娘,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苏晚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像极了那他中毒醒来时,她扑进他怀里的模样。
萧玦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丑。”
苏晚卿把脸埋在他口,闷闷地说:“你才丑。”
萧玦低低地笑了,笑声从腔里震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往后余生的笃定。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细碎的春光,一路向着王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