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摄政王府正院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张太医将那张泛黄的药方反复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眉头便拧紧一分,最后终于放下方子,长长叹了口气。
“苏姑娘,”他转向苏晚卿,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这方子老朽从未用过,用药之险,老朽行医四十载闻所未闻。你确定——”
“确定。”苏晚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张太医又看向秦风。秦风咬了咬牙,重重抱拳:“太医,王爷平里待你不薄,今就请你放手一搏!出了事,我秦风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张太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老朽这条命也是王爷救的,今便豁出去了。”
他提笔在方子上添了几味辅药,又删改了几处剂量,这才交给药童:“快去煎药,火候要足,一刻也不能耽误。”
药童捧着方子飞奔而去。
苏晚卿守在床边,握着萧玦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他的手越来越凉,指尖泛着青灰色,像是寒冬里被霜打过的枯枝。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王爷,药来了!”秦风亲自端着药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
浓浓的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发麻。张太医接过碗,又仔细验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示意秦风将萧玦扶起来。
秦风小心翼翼地将萧玦的上半身托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苏晚卿接过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凑到他唇边。
可萧玦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巾。
“王爷,张嘴,求您张嘴……”苏晚卿的声音发颤,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
张太医守在榻边,急得双手反复揉搓,额角沁出层层冷汗,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惶急,连声音都打着颤:“赶紧想办法把药灌下去,再这么拖下去,那、那可就回天乏术了——”
他后半截狠话硬生生咽回了肚里,可那未尽之意,屋内屋外的人全都听得明明白白,空气瞬间僵得像结了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晚卿死死盯着榻上萧玦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他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分静默都像是在凌迟她的心。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心狠狠一横,早已顾不得男女大防,更顾不得世俗礼数,端起药碗正要抿一口药汁,俯身以口度药。
“姑娘不可鲁莽!”张太医见状急忙伸手拦住,神色凝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素色小瓷瓶,快速倒出一颗通体漆黑的解毒丸,“此药药性猛烈,乃是以毒攻毒的救命方,直接度药恐会伤了姑娘!您先服下这颗护心解毒丸,再行事才稳妥。”
苏晚卿连犹豫都没有,接过药丸直接丢入口中咽下,不等药效散开,立刻端起药碗,含了满满一大口苦涩浓烈的药汁,俯身微微托起萧玦的下颌,轻轻贴上他冰凉的唇,一点点将药汁缓缓渡进他口中。
浓重的药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冲鼻的腥气,呛得她喉咙发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模糊了双眼。可她半点不敢松劲,更不敢抬手擦拭,生怕稍一停顿,药汁洒出,便断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她就这么一口接着一口,耐心又执拗地喂着,指尖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直到碗中药汁见了底,一滴不剩全都喂了进去,才敢微微直起身。
一旁的侍卫秦风看得心头酸涩,连忙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再看这揪心一幕,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门口的林嬷嬷更是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打湿了衣襟,满心都是对小姐的心疼与对王爷的祈愿。
喂完最后一勺,苏晚卿直起身,嘴角还残留着药汁的痕迹。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轻声问张太医:“能行吗?”
“等。”张太医捋着胡子,面色凝重,“半个时辰之内,若王爷能吐出淤血,便有七分把握;若是吐不出来——”
话音骤然顿住,后半句未尽之语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可那语调里裹着的刺骨寒意,早已顺着空气漫遍整间寝殿,压得在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底尽数明了那未说出口的结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张太医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俯身榻边,三指轻轻搭在萧玦腕间,又转头细细探了探守在一旁的苏晚卿脉搏,指尖细细摩挲片刻,反复确认她脉象平和安稳、并无大碍,才缓缓收回手,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半分,可转头看向榻上之人,眉头又紧紧拧成了一团。
苏晚卿自始至终没有再多问一句,连半句哽咽都未曾发出。
她只是默默收回目光,轻手轻脚重新坐回床边紫檀木凳上,微微俯身,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裹住萧玦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毫无温度的手背,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更怕打破这仅剩的一丝生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整年。
苏晚卿盯着萧玦的脸,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让人心慌。
一炷香的工夫悄然流逝,铜炉里的香灰落了厚厚一层,榻上之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要呕血的迹象。
两炷香燃尽,香头早已燃到了尽头,烫得炉身微微发烫,可寝殿里的死寂依旧没有被打破,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平静,这份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绝望。
张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秦风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苏姑娘……”张太医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颓然,“怕是——”
话还没说完,苏晚卿猛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浑身一震,低头看去——
萧玦的眉头紧紧皱起,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方才更加惨白,紧接着,他猛地偏过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乌黑如墨,溅在雪白的枕巾上,触目惊心。
“王爷!”秦风惊呼出声。
张太医一个箭步冲上前,搭上萧玦的脉搏,凝神细诊,片刻后,他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吐出来了!毒血吐出来了!王爷有救了!”
苏晚卿听到这句话,紧绷了整夜的身子骤然一松,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软软地伏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浸湿了被角。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林嬷嬷心疼得不行,上前想扶她起来,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很,“我守着他。”
张太医重新开了方子,让药童去煎药,又吩咐秦风派人去盯着药铺,把后续需要的药材备齐。秦风领命而去,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这一夜,苏晚卿没有离开萧玦半步。
她坐在床边,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额头,摸一摸他的脉搏,生怕他再出什么变故。张太医说,毒血虽已吐出大半,但余毒未清,接下来的三天才是最关键的时期,稍有不慎,仍有可能反复。
苏晚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松懈。
到了后半夜,萧玦开始发烧。高烧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吓人。苏晚卿急得手足无措,还是林嬷嬷有经验,端了冷水进来,绞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苏晚卿接过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额头、脖颈、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
“萧玦,”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你听见我说话吗?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可你要是死了,就是最大的伤害……你知不知道?”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沉沉地睡着,呼吸粗重而滚烫。
苏晚卿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你这个骗子,”她哽咽着说,“你说了要问我明想吃什么,你还没问呢……”
林嬷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抹眼泪。
天光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萧玦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晚卿趴在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的手还紧紧握着萧玦的手,十指交缠,一刻也不曾松开。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苏晚卿猛地惊醒,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深邃的、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
萧玦醒了。
他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憔悴的面容、裂的嘴唇,还有嘴角残留的药汁痕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歉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你……”苏晚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止都止不住。
萧玦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
“别哭了……丑。”
苏晚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衣襟。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把我吓死了!”她攥着他身前的衣料,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声音哽咽破碎,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我以为你要死了……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玦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没推开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笨拙又温柔。
“死不了。”他开口,声音虚浮微弱,气若游丝,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软意,细细哄着怀里失控的人,“我还没问你……明一早,想吃些什么。”
本就哭得哽咽难鸣的苏晚卿,听了这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话,反倒哭得更凶了。她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清冽气息,闷声闷气地反复呢喃,带着哭腔的嗔怪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委屈:“你……萧玦,你这个大……”
廊下晨光微熹,门内温情脉脉。秦风静立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终是悄然后退,轻手轻脚合上了殿门。
院外,林嬷嬷早已立在雕花廊柱之下。她双手虔诚合十,望向天边那轮染了金辉的初阳,浑浊的老泪纵横滑落,哽咽着一遍遍呢喃:“阿弥陀佛,菩萨终是显灵了…… 王爷醒了,我家小姐,总算没有白白苦等啊……”
正此时,张太医提着药箱步履匆匆赶来,刚至门前便被秦风抬手轻轻拦住。
“太医且稍等片刻。” 素来冷峻寡言的秦风,此刻眉眼难得柔和,语气也带了几分轻快,“王爷方才苏醒,苏姑娘正在里头陪着叙话。”
张太医瞬间心领神会,捋着花白长须会心一笑,连连点头:“好好好,甚好甚好。让苏姑娘多陪王爷说说话,心绪舒展,于伤势恢复最是有益。老朽这就先去药房煎药,稍后再来为王爷请脉不迟。”
说罢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脚步,回头郑重叮嘱:“对了,速去厨房吩咐,熬一锅温润软烂的清粥。王爷久卧刚醒,脾胃虚弱,现下只宜进食清淡流食,万万不可油腻荤腥。”
秦风应了一声,快步往厨房走去。
殿内暖意融融。
苏晚卿终于哭够了,缓缓从萧玦微凉的怀中抬起头。一双原本清亮灵动的杏眼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鼻尖也红红的,泪珠还挂在未的睫毛上,模样狼狈又可怜。
萧玦静静凝望着她,苍白清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字:“丑。”
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又偏偏清晰无比。
苏晚卿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满心委屈正要化作嗔怪的话语,可目光触及他苍白失血的面容与虚弱无力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气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只微微别过脸,鼻尖轻哼一声,小声软糯地反驳:“你才丑。”
萧玦没有反驳,只是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深邃沉静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转瞬即逝,仿佛错觉,可苏晚卿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心口一瞬间暖意流淌,甜丝丝的,像悄悄灌了一勺温软的蜜。
她吸了吸鼻子,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喝了几口。萧玦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嗓子舒服了些,声音也不再那么沙哑。
“几时了?”他问。
“天刚亮,”苏晚卿把杯子放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萧玦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苏晚卿:“你……一直守着我?”
苏晚卿点点头,又摇摇头:“嗯,两天两夜。”
萧玦的眸光微微一震。
殿内静得只闻呼吸轻响。
“你昏迷不醒那会儿,太医都说,唯有天山雪莲方能续命。” 苏晚卿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可茫茫天地,三之内,哪里寻得到?我忽然想起娘亲留下的旧医书,里头记着一则解毒奇方,太医看了,只说…… 只有五成胜算。”
她微微一顿,鼻尖轻酸,语声愈发低柔:“我跟秦风说,赌一把。”
萧玦静静凝望着她,深邃眼底暗流沉沉。
“你不怕?” 他嗓音微哑。
“怕。” 苏晚卿老实点头,眼眶又慢慢泛红,“怕得要命。怕方子无用,怕药石罔效,怕你喝了反倒更糟,更怕…… 我终究还是留不住你。”
话音哽咽,后半句终究堵在喉间,说不下去。
萧玦久久沉默着。
久到苏晚卿以为他气力不支沉沉睡去,正要轻轻起身去查看汤药,耳畔却忽然飘来一句极轻极缓的低语。
轻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在空气里。
“苏晚卿。”
“嗯?” 她立刻抬眸。
“往后,莫再做这般傻事了。”
苏晚卿微微一怔,心头微颤,下一秒便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那手虚弱无力,却握得极紧,分毫不肯松开。
“我的命,不值得你拿命去赌。这一次我若真的去了,往后余生,你又该如何自处?”
一语落定,字字轻缓,却重得砸在人心尖上。
苏晚卿眼眶骤然一热,泪水险些再次滚落。她反手用力握紧他微凉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值不值得,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
萧玦缓缓抬眸望向她。
那双素来沉静淡漠、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动容,有心疼,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挣扎,层层叠叠,难辨分明。
他薄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出口,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终究什么也未曾言语。
苏晚卿亦不他。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稳稳握着他的手,不言不语,一室温柔静好。
窗外,阳光正好。
秦风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王爷半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可眉宇间的冷厉消散了大半,眼底是罕见的柔和。苏姑娘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勺子,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
“张嘴,啊——”
萧玦面无表情地张嘴,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太甜。”
“哪有甜?我尝过了,一点都不甜!”苏晚卿不服气地说,“你就是嘴刁,大病初愈还挑三拣四。”
萧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晚卿被看得不自在,低头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再喝一口,就一口。”
萧玦沉默片刻,张嘴喝了。
秦风默默退了出去,心想,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画面了。
那个在朝堂上伐果断、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正乖乖地喝着一个姑娘喂的粥,还嫌太甜。
而那个姑娘,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凶他。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玦在府中安心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他本闲不住。头三天还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到了第四天,就开始让秦风把奏折搬到寝殿来批阅。苏晚卿拦不住,只好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给他添茶倒水,提醒他该歇息了。
起初萧玦还会不耐烦地摆摆手说“知道了”,后来被她念叨得多了,竟也学会了主动放下奏折,闭目养神片刻。
秦风看在眼里,惊在心头——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听人劝了?
第八天的时候,萧玦能下床走动了。他披着外裳,在寝殿里慢慢踱步,苏晚卿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踉跄摔了。
“我还没那么虚弱。”萧玦被她看得不自在,皱眉道。
“太医说了,余毒未清,不能大意。”苏晚卿理直气壮。
萧玦无言以对,只好由着她跟着。
走了几圈,他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苏晚卿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你天天守在这里,”萧玦忽然开口,“不闷吗?”
“不闷啊,”苏晚卿眨了眨眼,“这里有吃有喝的,比我在苏府好多了。”
萧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我不是问这个。”
“那问什么?”
萧玦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低声说:“你……不害怕吗?那夜的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跟在我身边,随时可能遇到危险。”
苏晚卿认真地看着他,想了想,说:“怕啊,怎么会不怕。可我怕的是你受伤,不是怕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那天晚上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萧玦的眸光微动。
“我想了很久,”苏晚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想不出来。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唰”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苏晚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晚卿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说,我离不开你了。”
萧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像是隐忍了太久终于要决堤的洪水。
“你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紧绷着,“我这个人,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更不会哄人开心。跟了我,你受的委屈可能比享的福多。”
苏晚卿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这是在跟我告白吗?”
萧玦一怔,耳尖悄悄泛红:“……胡说什么。”
“那你就是在嫌弃自己,”苏晚卿笑嘻嘻地说,“可我不嫌弃啊。”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萧玦,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问我‘明想吃什么’,也不是因为你给我披风、给我留点心,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你是那个伐果断的摄政王,也是那个偷偷喂流浪猫的萧玦。你冷面阎王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这世上最温柔的心。”
萧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说他是“温柔的”。
从没有人说“喜欢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卿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啦,我知道你害羞,不你回答。等你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萧玦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沙哑:“谁说我要等伤好再说?”
苏晚卿一怔。
萧玦用力一拉,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是从腔里震出来的:
“苏晚卿,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离不开我了,那就不许走。这辈子,都不许走。”
苏晚卿被他箍得紧紧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舍不得推开,只是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成了月牙。
“好,”她轻声说,“我不走。”
门外,秦风端着茶水站了许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默默转身,把茶水端回了厨房。
林嬷嬷正在厨房里帮忙,见他端着茶回来,奇怪地问:“怎么了?王爷不喝?”
秦风面无表情地说:“王爷现在没空喝茶。”
林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哟,这是终于说开了?”
秦风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算是默认。
林嬷嬷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我就说嘛,这两个人,早就该把窗户纸捅破了!”
她喜滋滋地转身去准备点心了,边走边念叨:“得做点桂花糕,小姐爱吃,王爷也爱吃……哎呀,要不要再加点红豆糕?成双成对的,图个吉利……”
秦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太太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王府,以后要热闹了。
消息传到苏侍郎府的时候,苏明姝正在试穿新做的嫁衣。
那嫁衣是大红织金缎面,绣着百子千孙图,光绣工就花了三百两银子,是她央求了柳氏大半年才做成的。
“小姐!小姐!”丫鬟翠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事不好了!”
苏明姝正在铜镜前左照右照,闻言皱了皱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裴、裴府来人了!”翠儿喘着气说,“裴世子亲自来了!说要……说要退婚!”
“啪——”
苏明姝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愣了三秒,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你说什么?!”
“裴世子来了,说要退婚!”翠儿急得快哭了,“老爷和夫人正在前厅接待呢,让小姐赶紧过去!”
苏明姝顾不上多想,提起裙摆就往前厅跑。
跑到前厅的时候,她看见裴元洲正端坐在客位上,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身旁还站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那是当初定亲时苏府送去的庚帖和信物。
苏侍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柳氏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裴世子,”苏侍郎强撑着笑脸,“这婚事是两家大人定下的,怎么能说退就退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裴元洲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桩婚事,我不愿意。”
“不愿意?”柳氏急了,“当初是你们裴家上门提的亲,如今说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是什么道理?”
裴元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淡得没有半分温度:“当初提亲,是我父亲的意思,并非我本意。”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苏明姝站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些话,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裴世子,”她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我想知道为什么。”
裴元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姑娘,”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前些子摄政王府的事,我已听说了。苏姑娘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敢恭维。”
苏明姝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裴元洲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我裴元洲要娶的,是知书达理、品行端正的女子,而不是一个擅闯王府、构陷亲妹、丢尽了家族颜面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说完,他将庚帖和信物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苏明姝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裴元洲已经走到了门口。
“裴元洲!”她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听信那些流言蜚语就毁了我的婚事!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是苏晚卿那个贱人陷害我——”
裴元洲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子,眉头微皱。
“苏姑娘,”他的声音更冷了,“请你自重。”
说完,他抽回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明姝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柳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想去扶她,却被苏侍郎一把拦住。
“让她哭!”苏侍郎气得浑身发抖,“丢人现眼的东西!好好的婚事就这么毁了!我苏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老爷!”柳氏急了,“你怎么能怪明姝?是那个裴元洲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苏侍郎冷笑一声,“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纵容她去摄政王府闹事,能有今天这个结果?现在好了,满京城都知道我苏家的嫡女被退了婚!你满意了?”
柳氏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抱着苏明姝一起哭。
苏明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苏晚卿!
都是苏晚卿害的!
要不是她,她不会去摄政王府闹事,不会被裴元洲退婚,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恨恨地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苏晚卿,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裴元洲骑马出了侍郎府,面色依旧冷淡,可眼底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桩婚事,他本就不情愿。父亲着他定亲,他便定了,左右不过是一桩政治联姻,娶谁不是娶。
可前些子,他听说了苏明姝在摄政王府的所作所为——构陷亲妹、栽赃嫁祸、被当众驱逐——这样品行的人,他裴元洲不屑为伍。
更何况——
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街边一处茶楼上。
二楼的窗口,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正凭栏而坐,手里捧着一杯茶,侧脸被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似乎在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裴元洲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柳轻眉。
他回京那天,在城门口见过她。彼时她站在人群里,别人都在看他,只有她在看天边飞过的雁阵,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那一眼,他就记住了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御史大夫柳大人的嫡女,柳轻眉。
再后来,他听说她是苏晚卿的闺中密友,为了替苏晚卿出头,敢在摄政王府跟萧玦叫板。
这份胆识和义气,让他在心里又给她加了几分。
所以,当父亲提起退婚的事时,他没有犹豫。
他裴元洲,要娶的人,从来不是苏明姝。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心里暗暗盘算着——改,该去柳府拜访一下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快得连身后的随从都没看清。
摄政王府。
苏晚卿正陪着萧玦在院子里晒太阳。
暮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睡觉。她靠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萧玦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是淡淡的温柔。
“王爷,”秦风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裴世子方才去了苏府,退了婚。”
苏晚卿耳朵尖,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退婚?苏明姝被退婚了?”
秦风点头:“是,裴世子亲自去的,态度很坚决。苏侍郎气得不行,苏明姝当场就哭了。”
苏晚卿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了声:“活该!让她天天显摆,让她嘚瑟!这下好了,被退婚了,看她还怎么嘚瑟!”
萧玦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幸灾乐祸。”
“我就是幸灾乐祸怎么了?”苏晚卿理直气壮,“她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想把我嫁给五十八岁的老头子!还跑到你府上来诬陷我偷东西!这种人不该遭吗?”
萧玦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晚卿眼尖,立刻指着他:“你笑了!你也在幸灾乐祸!”
萧玦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就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你就是笑了!”
秦风默默退了出去,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个闹,一个宠”吧。
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和一声极轻极柔的——
“苏晚卿。”
“嗯?”
“明想吃什么?”
“嗯……桂花糕吧,上次那个挺好吃的。”
“好。”
暮春的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