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传送法阵的光芒散去时,陆璃已经站在矿洞深处。
脚下是震颤的地面,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混着血腥和某种暴烈的气息——那是被封印了三百年的东西,终于挣脱枷锁的味道。
“陆璃议员!”
老鬼从甬道那头跑过来,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惨白着一张脸:“那头魔兽出来了!它了我们二十几个人,正在往这边——”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矿洞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吼叫,是夹杂着魔力的音波。陆璃感觉到那音波穿透身体,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动。老鬼直接跪了下去,七窍渗出血来。
陆璃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在身前凝出一道淡淡的光罩。
音波撞在光罩上,像浪花撞上礁石,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波纹,消散在空气里。
“往后退。”她说。
老鬼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陆璃站在原地,看着甬道深处。
黑暗中,一双金色的眼睛亮起来。
那双眼睛很大,像两盏灯笼,竖瞳在黑暗里微微收缩,盯着她。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那是一头魔兽。
比她想象的更大,站起来足有两层楼高。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鳞片在火把的光芒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角,角尖是血红色的,像被血浸透。四条腿粗壮得像柱子,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要抖三抖。
它走出黑暗,站在陆璃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智慧,只有纯粹的凶残与饥饿。
“六级共鸣者。”它开口了,声音粗粝,像两块石头摩擦,“正好,吃了你,能抵上百个凡人。”
陆璃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魔力波动——暴烈,纯粹,没有任何传承的痕迹。只是一头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凶兽,凭借本能吞噬生灵,积累魔力,最终成了气候。
“你就是从封印里跑出来的那个?”她问。
魔兽低吼一声,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封印……”它的声音里带着怨毒,“人类用阵法困了我三百年。三百年!今天,我要把你们全撕碎!”
它往前迈了一步,地面震颤。
陆璃没有退。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光芒。
“那就试试。”
魔兽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与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符。只是一瞬,它就已经到了陆璃面前,一爪拍下来。
陆璃侧身躲过,那道光芒从她掌心射出,直刺魔兽的眼睛——光之穿刺,圣曜学院共鸣者必修的一级魔法,在她手里却能发挥出远超等级的威力。
魔兽闭上眼睛,鳞片挡住了那道光芒。
“光系。”它嗤笑一声,“挠痒痒都不够。”
它张开嘴,一团漆黑的火焰在它口中凝聚。
陆璃瞳孔微缩,瞬间后退——
漆黑的火焰喷涌而出,像一道洪流,瞬间吞没了她刚才站的地方。岩石被火焰扫过,直接熔化,变成滚烫的岩浆。那是魔兽的本命之火,能焚尽一切。
陆璃退到一石柱后面,心还在狂跳。如果被那火焰沾上,她瞬间就会变成灰烬。
“躲?”魔兽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你能躲多久?”
陆璃深吸一口气,周身开始浮现出星光。
不是那种淡淡的星光,是真正的光,亮得刺眼,亮得周围的碎石都在发光。那些光芒在她身上流转,是她从魔法源质中直接调取的力量——共鸣者的天赋,让她能跳过复杂的咒语和结印,直接与源质对话。
光芒最后汇聚在她双手之间,凝成一把光剑。
光之裁决,四级光系魔法。在共鸣者手里,足以匹敌五级巅峰。
她走出去。
魔兽看见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燃烧生命力?”它说,“六级共鸣者拼命,确实能强一些。但你撑不了多久。”
陆璃没有回答。
她双手握剑,一剑斩下。
光剑斩在魔兽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白色的光芒和漆黑的鳞甲碰撞,溅起无数火星。剑锋切入鳞片,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黑色的血液涌出来。
魔兽吃痛,怒吼一声。
它抬起爪子,一爪拍下来。陆璃险险躲过,爪风从耳边擦过,带起一阵腥风。身后的石柱被拍断,碎石乱飞。她借着碎石掩护,又是一剑,斩在它腿上。
魔兽的尾巴横扫过来。陆璃来不及躲,只能把光剑横在身前抵挡——
“砰”的一声巨响。
她被扫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又摔下来。
口剧痛,喉咙发甜,一口血喷在地上。那口血里带着细碎的光点,那是她的生命力,正在随着每一次攻击流失。
她挣扎着爬起来,双手还在发抖。那把光剑还在,但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光芒从裂纹里渗出来。
燃烧殆尽已经开始。
魔兽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动。
“不错。”它说,“六级里算强的。但还不够。”
它抬起爪子,再次拍下来。
陆璃拼尽全力闪开,就地一滚,爬起来又是一剑。剑光斩在它腹侧,留下一道深一点的伤痕。她看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消散。
魔兽彻底被激怒了。
它仰天长啸,身上漆黑的火焰暴涨。那些火焰像活物一样涌向陆璃,瞬间把她裹住。
陆璃感觉身体正在被灼烧。
她拼命用光罩护住自己,可那些火焰太强了,光罩正在一点一点被侵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飞速消耗,生命力在飞速流失。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这头魔兽就会冲出矿山,往北而去。北边是十几个村庄,几千个平民。他们连魔法都不会,面对这头魔兽,只有被屠戮的份。
她深吸一口气。
那些快要消散的星光,忽然重新亮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星光,是真正的、刺眼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那些光芒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像一轮太阳在地下深处升起。那是她最后的底牌——燃烧殆尽,将剩余的生命力一次性转化为光,威力足以媲美七级魔法。
魔兽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疯了?!”它怒吼,“燃烧殆尽——你会死!”
陆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变成纯粹的白色,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只有光。
“我知道。”
光芒炸开。
整个矿洞都在震颤,岩石崩塌,碎石乱飞。那些漆黑的火焰被白光吞噬,魔兽庞大的身躯被光芒洞穿,无数道伤口同时迸裂。它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又摔下来。
白光持续了很久。
很久。
直到魔力彻底耗尽,陆璃才倒下去。
她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伤,皮肤上到处都是裂纹,光芒从裂纹里渗出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血从嘴角、眼角、耳孔里渗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光。
可她还有一丝意识。
她看见那头魔兽躺在不远处。
它还活着。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它的膛还在起伏,但已经站不起来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满是怨毒和不甘。
“你……也没赢……”它喘着粗气,“我们一起死……”
陆璃想说什么,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快!在这里!”
“陆璃议员!”
“布阵!快布阵!”
十几道人影冲进来。是议会的援军,还有几个穿着高阶导师袍的人。
“它还活着!”有人惊呼。
“封印术!快!”
陆璃看见那些人围成一圈,掌心同时亮起光芒。那些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缓缓罩向那头奄奄一息的魔兽。
魔兽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它已经动不了了。
法阵落下去,压在它身上。那些光芒像锁链一样缠住它的四肢、脖颈、躯,把它死死按在地上。
“封印完成!”
有人喊。
然后,陆璃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带她回学院。启动禁忌之阵。”
她被人抱起来。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好像看见那个说话的人——满头银发,眼睛浑浊,是议会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不明白。
眼皮终于合上了。
陆璃感觉自己在下沉。
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四周全是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可她不想醒。
太累了。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一直撑着。撑着成为天才,撑着应付议会,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疲惫。她以为她能一直撑下去。
可现在,她撑不住了。
就这样沉下去吧。
永远不醒。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从外面涌进来。
那暖流很陌生,带着一股暴烈的气息,像是……火焰。它涌进她的身体,顺着那些快要涸的路径流淌,一点一点填补那些裂纹。
很疼。
像有人用滚烫的铁水浇进她的血管里。
她拼命挣扎,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
那暖流还在涌进来。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像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被托起来,往上浮,往上浮——
“砰。”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间。
不是矿洞。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穹顶很高,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在石壁上蔓延。石室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一巨大的水晶柱。
她躺在水晶柱下面。
身上缠满了绷带,那些裂纹已经被包扎起来,但还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刺痛。可和之前不同的是,她体内有魔力了。
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魔力里带着一股暴烈的气息。
和那头魔兽一模一样。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璃转过头。
议会长站在不远处,正盯着那些石壁上的纹路看。那些纹路的光芒正在渐渐暗下去,像是完成了使命。
“这是……哪儿?”陆璃问,声音沙哑。
“圣曜学院地下,禁忌之阵。”议会长转过身,看着她,“你在矿山燃尽了生命力,我们把你带回来,用阵法救了你。”
陆璃愣了一下。
“阵法?”
议会长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座阵法存在了八百年,是圣曜学院创校之初布下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它能吸取生灵的生命力,转化为纯净的源质,然后——”
他顿了顿。
“注入‘核心’体内。”
陆璃皱起眉。
“核心?”
议会长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就是你。”
陆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
“从你进学院那天起,你就是。”议会长说,“共鸣者体质特殊,是最适合做容器的。这些年,阵法一直在用你的身体温养那些生命力,等着有一天……需要取出来的时候。”
陆璃的脸色慢慢变了。
“取出来?”
议会长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
“你以为六级共鸣者为什么活不过三十岁?”他问,声音很轻,“不是燃烧生命力的代价,是被抽走的太多了。”
陆璃僵在那里。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
“那头魔兽呢?”她问,声音发紧。
“死了。”议会长说,“援封印术控制住它之后,我们把它带回来,投入了阵法。八百年来,它是最大的一份祭品。它所有的生命力,都进了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就储存在那里。等着下次需要的时候。”
陆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愈合了大半。皮肤下隐隐有光芒流动,比之前更浓郁,更……陌生。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暴烈的气息,正在和她的魔力融合。
可那不是她的。
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容器。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问。
议会长没有否认。
“知道。”
陆璃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议会长。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
“我还能活多久?”
议会长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剩余价值。
“十年。”他说,“也许更短。取决于下一次需要抽取多少。”
陆璃点了点头。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眼泪。
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议会长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陆璃。”
“嗯?”
“你是个好容器。”他没有回头,“比之前那几个都好。”
门关上了。
陆璃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周围那些石壁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整个石室只剩下水晶柱发出的微弱光芒。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光芒还在皮肤下流动。
很美。
像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以后要让她过上好子。
是谁?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那样一个人。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容器。
仅此而已。
三天后,陆璃被允许离开禁忌之阵。
走出地下石室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圣曜学院的广场上,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建筑,忽然觉得很陌生。
“陆璃学姐!”
林霄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听说您了那头魔兽?太厉害了!议会都震动了,说要给您嘉奖!”
陆璃看着他。
这个人是四级,议会候补,未来可能会成为执事。他知不知道地下的阵法?知不知道那些被抽走的生命力去了哪里?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不重要了。
“不是我的。”她说,“是援封印术控制的。”
林霄愣了一下,连忙说:“那也全靠您把它打得奄奄一息啊!没有您,援军本来不及赶到!”
陆璃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观星台的方向。
那里是她平时待的地方。站在最高处,能看见整个圣曜城。
可她忽然不想去了。
“陆璃学姐?”林霄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陆璃收回目光。
“没事。”
她转身,往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林霄。”
“在!”
“这几届的六级共鸣者……都去哪儿了?”
林霄愣了一下。
“啊?他们……有的执行任务牺牲了,有的据说退隐了,还有的……”他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清楚。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璃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林霄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陆璃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
可她心里那一片空白,越来越大了。
大到快要吞没她。
远处的观星台上,钟声响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阳光里,那座高塔熠熠生辉。
她忽然想起刚进学院那年,有人站在塔下喊她的名字。
喊了很久。
喊到嗓子都哑了。
那个人说,以后要让她过上好子。
可好子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也许从来就没有那样的子。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被那个人捡到。
不该被带到这个学院。
不该成为天才。
不该活到现在。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很薄,像随时会消散。
就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