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渊又被带到了训练场。
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训练场的地面上还带着夜里的气。老奎、阿莱、小七都已经在了。阿莱正蹲在角落里啃一块饼,看见陆渊进来,朝他挥了挥手。
小七还是站在阴影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陆渊走到训练场中央,等着沈冰。
她今天来得比昨天晚一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陈旧的木匣,匣子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她走到陆渊面前,把木匣递给他。
“打开。”
陆渊接过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兽皮,叠得整整齐齐。兽皮的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写成的,墨色深深浸入纤维,像是血染过的。
“这是什么?”
沈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史书上的残卷。”她开口,“霜国建国初期,曾有噬魂血脉者出现。后来他们消失了,只留下一些记载。”
她顿了顿。
“这是其中一份。”
陆渊愣住了。
“给我的?”
“暗刃收藏的。”沈冰说,“每一任队长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但噬魂血脉太久没出现,它一直压在箱子底,没人能用。”
她看着陆渊。
“现在有你能用了。”
陆渊的手微微攥紧。
他展开那卷兽皮,上面的字迹很古老,有些地方甚至是用另一种文字写的,旁边有人用较新的墨迹做了批注。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是噬魂者的修炼之法。
从如何感知魔力,到如何拓宽路径,再到如何吞噬他人的力量而不迷失自己——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几行批注,颜色更深,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后世若有噬魂血脉者见此卷,切记:此血脉天地不容。欲活于世,必先藏之。藏之之法,莫若精神系。精神者,似噬魂而非噬魂,可惑人心,可乱人志。以此示人,则无人疑尔。”
陆渊看完,久久说不出话。
“精神系。”沈冰在旁边开口,“和你噬魂血脉最接近的魔法体系。都是用魔力影响他人,但精神系只是影响意识,不会触碰灵魂。修炼精神系,别人只会以为你是精神系魔法师,不会往噬魂上想。”
陆渊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父亲告诉过我。”沈冰说,“他当年研究过这东西,想从里面找到对付噬魂者的办法。后来发现,对付不了,只能藏。”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呢?”
沈冰的眼神暗了一瞬。
“死了。三年前,北境那场仗。”
陆渊没有再问。
他把兽皮小心地叠好,放回木匣里。
“谢谢你。”他说。
沈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陆渊愣了一下。
“除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噬魂血脉。”沈冰说,“包括你的队友,包括那个小丫头,包括你以后在学院里遇到的任何人。一旦泄露,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猎物——议会要抓你研究,散修要你灭口,甚至连那些和你无冤无仇的人,也会因为恐惧而对你动手。”
她顿了顿。
“你听懂了吗?”
陆渊点头。
“从今天开始,你只是一个从帝国逃出来的夜行者,有点魔力天赋,打算学精神系。”沈冰盯着他的眼睛,“噬魂这两个字,永远不许提。”
“我明白。”
沈冰看了他一会儿,退后一步。
“继续练吧。”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陆渊一边练回收魔力,一边研究那卷残卷。
残卷上记载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详细。不仅有修炼之法,还有各种禁忌和提醒。其中有一段话,他看了很多遍:
“噬魂者吞噬他人,必被他人所噬。收得住,则活;收不住,则死。史载上古一噬魂者,一生吞四十七人,晚年噩梦,终自尽而亡。后人切记,少吞为妙。”
四十七人。
晚年噩梦。
他想起矿山里那些涌进他脑海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个五岁小女孩的脸。只是那一点碎片,已经让他夜里睡不安稳。四十七人……
“看懂了?”
沈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回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看懂一点。”他说。
沈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残卷上的东西,够你琢磨很久。”她说,“但光靠自己练不够。你需要系统的学习。”
她顿了顿。
“等这次任务完成,我可以推荐你去北境学院。”
陆渊愣住了。
“什么?”
“北境学院。霜国最好的贵族学院。”沈冰看着他,“那里有精神系的教官,有完整的修炼体系,有你能学到的一切。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把那十七个人救出来——”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就可以去那里学习。”
陆渊的手微微攥紧。
贵族学院。
完整的修炼体系。
精神系教官。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在帝国,他是零级废物,是人人喊打的污染源。连进圣曜学院的大门都要偷偷摸摸。
可在这里,有人告诉他:完成任务,你就可以去学院学习。
“为什么?”他问。
沈冰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表情。
“因为你值这个价。”她说,“噬魂血脉千年一遇。让你活着成长起来,比让你死在那里有用得多。”
她顿了顿。
“而且,你救了那十七个人。霜国欠你一条命。”
陆渊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残卷,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看着那句“少吞为妙”。
“我考虑一下。”他说。
沈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随便你考虑。”她说,“但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在霜国,没有背景的人,一辈子进不了学院的门。”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小丫头也可以去。”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她有天赋的话。”
傍晚的时候,陆渊被带回牢房。
小雀照例趴在栅栏边等他。看见他回来,她的眼睛亮了亮。
“今天学了什么?”
陆渊在她旁边坐下,把残卷的事和北境学院的事都告诉了她——但隐瞒了噬魂血脉的部分。他只说自己有魔力天赋,打算学精神系。
小雀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是说……我也可以去?”
“沈冰说的。”陆渊说,“如果你有天赋的话。”
小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手瘦得皮包骨头,指尖还有冻伤留下的疤痕。
“我有什么天赋……”她小声说,“我连检测都没测过。”
陆渊看着她,忽然想起雪山上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你会点火。”他说。
小雀愣了一下。
“那也算?”
“算。”陆渊说,“一级火属性,最简单的点火术。那就是天赋。”
小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我……”
“等我回来。”陆渊说,“等我完成任务,带你去测。”
小雀看着他,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那个女的,她对你真好。”
陆渊愣了一下。
“她只是……觉得我有用。”他说。
小雀摇摇头。
“有用的人多了。”她说,“她可以只把你当工具,像那些士兵一样。但她没有。”
陆渊沉默了。
他想起沈冰说的那句话——“你救了那十七个人,霜国欠你一条命”。
也许她等的,不只是一个带路的人。
也许她等的,是一个能活下来的人。
远处传来老柴的鼾声,又响又长。
陆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冰警告他时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起她压低的声音——“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噬魂血脉。
这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次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有人等着他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