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身后矿山崩塌的轰鸣还在耳边回荡,暗红色的光芒把半边天空烧成了血色。那头巨兽的咆哮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头皮发麻,夹杂着惨叫、爆炸、岩石碎裂的巨响——整个矿山都在陷落。
他死死攥着小雀的手,拼命往山里钻。
没有路。到处都是乱石和裂缝,脚下是滚烫的碎石,头顶不断有岩块砸下来。他不敢停,不能停——身后那些黑袍人随时可能追上来,那头巨兽随时可能改变主意,议会的大军随时可能赶到。
小雀跑得跌跌撞撞,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拼命迈着两条细腿跟上他。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渐渐远了。
陆渊一头扎进一条狭窄的岩缝,连拖带拽把小雀塞进去,自己也挤了进去。岩缝很窄,两个人只能侧身贴着冰凉的岩壁,大口大口喘气。
外面还有火光,还有隐隐的轰鸣,但已经听不见追兵的脚步声了。
陆渊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头魔兽出来了。矿山塌了。议会的人死了不知道多少。老鬼逃了还是死了?不知道。陆璃——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陆璃。
她最后出现的时候,正往矿山深处掠去。那头魔兽就在里面。她六级,那头魔兽是上古血脉,千年前被封印的东西——她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
“陆渊……”
小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缩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们……逃出来了?”
陆渊看着她,喉咙发紧。
逃出来了。
从矿山逃出来了。从议会手里逃出来了。从老鬼和那些黑袍人手里逃出来了。
可然后呢?
帝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他是通缉犯,是血脉者,是放出魔兽的罪人。任何一个议会的人看见他,都会立刻动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像在提醒他——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永远不可能藏起来。
小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没事。”她说,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纹路也好,血脉也好,都改不了这个。”
陆渊看着她。
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巴,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她像一只真的麻雀一样,缩在岩缝里,浑身发抖,却还在拼命发光。
他忽然想起星儿说的那句话:星星不会灭。
“小雀。”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要离开帝国。”
小雀愣了一下:“去哪儿?”
陆渊看向岩缝外面。远处的天空还泛着暗红色的光,矿山的方向黑烟滚滚。但在更远的地方,是北边。
“北边。”他说,“翻过雪山,去霜国。”
小雀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好。”
他们在岩缝里躲到天亮。
天亮之后,陆渊带着小雀继续往北走。他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村庄,只敢在荒山野岭里穿行。饿了就吃从矿山里带出来的那点粮,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窝一宿。
小雀从来没抱怨过。她只是跟着他走,一步也不落下。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雪山。
那是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天边,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夕阳的余晖照在雪山上,把整片山脊染成淡淡的金色,壮丽得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可山脚下是一片荒原,枯黄的杂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能看见几具动物的白骨。
老霍说过,翻过这座山,就是霜国。
可他说的时候,从来没说这座山有多难翻。
陆渊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几乎垂直的雪坡,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绝望。
小雀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她的脚上还裹着陆渊撕下的布条,血迹已经涸发黑,但她一声没吭。
“能翻过去吗?”她问。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能。”
他们开始爬山。
第一天还算顺利。陆渊找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山脊,带着小雀一点一点往上爬。雪不算太深,但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脚。小雀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不敢有丝毫偏差。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勉强可以过夜。陆渊用积雪堆了一道矮墙挡住风口,两个人缩在岩石后面,把仅剩的半块粮分着吃了。
小雀的脚磨破了。她脱掉鞋子,脚后跟上的血泡已经破了,血肉模糊地粘在布条上。她咬着嘴唇,自己一点一点把布条撕下来,疼得额头冒汗,却没出声。
陆渊撕下自己衣服里相对净的一块内衬,重新给她包扎。
“疼吗?”
小雀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一点点。”
陆渊没说话,只是把包扎的布条系紧了些。
夜里很冷。两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粮吃完了。
雪越往上越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再踩进下一个雪坑。小雀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但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不落。
傍晚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不是那种慢慢刮起来的风,是一瞬间就扑过来的,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割在脸上。
陆渊把小雀护在身后,弯着腰往前走。风雪迷了眼,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往上爬。
“陆渊……”小雀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冷……”
陆渊回头看她。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睫毛上挂着冰碴,整个人在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他蹲下来,把她背起来。
小雀趴在他背上,两只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睡。”陆渊说,“听见没?”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羽毛。
陆渊咬紧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出来——不是他主动召唤的,是身体在本能地拼命。纹路发着微弱的光,像在他皮肤下烧着一把看不见的火。那点暖意透过衣服传出来,勉强能驱散一点寒意。
可他太累了。魔力快要耗尽了,那些纹路越来越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陆渊……”小雀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你放我下来吧……”
陆渊没理她。
“你放我下来……自己走……你能翻过去的……”
“闭嘴。”
小雀不说话了。但陆渊感觉到有滚烫的东西滴在他脖子上——是泪。
他继续往上爬。
雪坡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第三天,小雀走不动了。
她从陆渊背上滑下来的时候,陆渊才发现她已经烧得滚烫。她的脸通红,嘴唇却白得像雪,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喃喃着什么。
陆渊把她抱起来,用斗篷紧紧裹住,继续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爬。雪越来越大,看不见山脊,看不见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这条看不见的路,和怀里这个滚烫的小人。
他想起小雀说过的话:星星不会灭。
可如果她灭了,他怎么办?
他不敢想。只能拼命爬。
夜里,风雪更大了。
陆渊找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勉强能挡住一点风。他把小雀放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可那光太弱了,弱得像风中残烛,本暖不过来。
小雀在他怀里发抖,嘴里一直在喃喃着什么。陆渊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
“姐姐……星星……不会灭……”
陆渊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会灭。”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也不会灭。”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呼啸的风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魔力快没了,体力快没了,意识也开始模糊。可怀里这个人,他必须护住。
他想起矿洞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想起她站在巷口对他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跟我说说里面长什么样”,想起她在矿山崩塌时拼命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她还那么小。姐姐死了,一个人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愿意帮她的人。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小雀。”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说,“你不是想学点火吗?”
小雀没反应。
“活着翻过这座山,我教你。”他说,“一级火属性,最简单的点火术,一学就会。以后露宿野外,你负责点火,我负责找吃的。”
小雀的睫毛动了动。
“说话算话?”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陆渊愣了一下。
她还醒着。
“说话算话。”他说。
小雀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可她已经没力气笑了。
陆渊把她抱得更紧,闭上眼睛。
风雪还在呼啸,可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第四天夜里,风雪停了。
陆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雀——她还闭着眼睛,但口还在起伏。他伸手探她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
天边泛着微微的白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黎明。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都冻僵了,每动一下都像撕裂一样疼。
就在这时,他听见小雀的声音。
“陆渊……”
他低头,看见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虽然烧得通红,虽然虚弱得几乎没有力气,但亮亮的。
“我想试试。”她说。
陆渊愣了一下:“试什么?”
“点火。”小雀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柴火棍,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你说的……最简单的点火术……一学就会……”
陆渊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学点火。她是想让他知道,她还有力气,她还能坚持,她不会拖后腿。
“好。”他说。
他握住她的手,那两只手都冷得像冰。
“闭上眼睛。”他说,“感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雀闭上眼睛。
陆渊也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怎么教人——他自己也是刚觉醒不久,全靠本能摸索。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魔力第一次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感觉。
“想象有一团火。”他说,声音很轻,“很小的火,就在你手心里。”
小雀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使劲。
“不用使劲。”陆渊说,“让它自己出来。它不是挤出来的,是……是它本来就在那儿,你只是把门打开。”
小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渊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一点极微弱的光,从小雀的指尖亮起来。
那光太小了,小得像萤火虫,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确实亮着。
小雀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愣住了。
“这……这是……”
“火。”陆渊说,“一级火属性,最简单的点火术。”
小雀盯着那点光,眼眶忽然红了。
“我……我能点火了?”
陆渊点头。
小雀把那点光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像是怕它消失。光映在她脸上,照着她还没的泪痕,也照着她嘴角慢慢扬起的笑。
“姐姐要是看见……”她轻声说,声音发抖,“姐姐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那点光灭了。
小雀愣了一下,又抬起手,使劲想让它再亮起来。可那光像害羞似的,怎么都不肯出来。
“怎么没了?”
“累了。”陆渊说,“明天再试。”
小雀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她缩回陆渊怀里,闭上眼睛,可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陆渊。”她轻声说。
“嗯?”
“我以后真的能点火了?”
“能。”
“那以后露宿,我负责点火,你负责找吃的?”
“嗯。”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小雀没再说话。过了很久,陆渊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星星不会灭的。”
陆渊抬头看着天边那一点点微光。
“嗯。”他说,“不会灭的。”
第五天,天终于亮了。
风雪彻底停了。阳光照在雪山上,把整片雪原照得刺眼。
陆渊背起小雀,继续往上爬。
小雀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在发烧,虽然浑身没力气,但她不再昏昏沉沉,偶尔还能和他说几句话。
“陆渊,点火术难吗?”
“不难。”
“那我以后能学别的吗?比如……放火球?”
“等你先把点火练好。”
“哦。”
过了一会儿。
“陆渊,妹会点火吗?”
陆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会。”他说,“她是六级共鸣者,光属性的。不是火。”
“六级是什么?”
“很厉害。”
“比你厉害?”
“比我厉害多了。”
小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她肯定也能翻过这座山。”
陆渊没说话。
他继续往上爬。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终于爬上了山顶。
站在山顶往下看——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雪原的尽头,隐约能看见炊烟。
霜国。
陆渊站在那里,看着那缕炊烟,很久没有动。
小雀从他背上探出头,也看着那边。
“到了?”她问。
“到了。”
小雀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脸贴在他背上,轻轻说了一句话。陆渊没听清,但感觉背后湿了一小片。
他开始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霜国会不会接纳他们,不知道小雀的病能不能好,不知道陆璃在那边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着。
小雀也活着。
他们翻过了这座山。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山脚。
眼前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对岸是一片荒原。荒原尽头,隐约能看见几间木屋。
陆渊放下小雀,跪在河边,用手砸开冰面,捧起水喂给她喝。水很冷,但小雀喝得很急,像是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喝完水,她抬起头,看着河对岸。
“那边就是霜国?”
陆渊点头。
小雀盯着那几间木屋看了很久,忽然说:“他们会不会也抓我们?”
陆渊沉默。
他不知道。
帝国要抓他,霜国呢?这里有没有议会?有没有通缉令?有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的纹路就喊打喊?
他不知道。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走吧。”他站起来,把小雀背起来,“过去看看。”
他踏过结冰的小河,一步一步往那几间木屋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落在小雀苍白的脸上。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