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比记忆里更深。
陆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两步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洞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腥味。
三年前他被扔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污染体质”,不知道那些人对他的恐惧从何而来,只知道拼命往深处爬,爬到一个地方,手摸到冰凉的石台,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古代契约阵。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他们最怕的血。
可他还是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等级”,到底是什么。
——
在这个世界,魔法天赋被分为九级。
一级最低,九级最高。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三级的门槛,而有天赋者,从觉醒那一刻起,就被钉死在某个刻度上。
大多数平民都停留在一级或二级。他们会一些简单的魔法——一级火属性可以点火照明,一级风属性可以扇风除尘,一级水属性可以凝露解渴。这些能力不足以让他们改变命运,却足以让他们在田间劳作时省些力气,在冬夜里暖一暖手脚。二级的平民稍微强些,能放出小火球驱赶野兽,或是用风刃劈柴。但也仅此而已。
三级,是圣曜学院的入门门槛,也是平民与精英的分水岭。能跨过这道坎的,百人中无一。
四级,有资格进入天穹议会的预备队。
五级,可以成为执事。
六级,便是议员——站在权力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而在这套等级体系的最底层,还有一种人。他们被检测不出任何魔力,被称为“污染体质”,被视为魔法的天敌,被扔进黑蚀洞窟等死。
他们被称为——零级。
废物。
——
陆渊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三年他见过太多人。三级的天才昂首挺走进学院,四级的精英被议会挑走,五级的大人物出行时有卫队开道。
而他,连站在远处看的资格都没有。
洞窟深处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陆渊握紧匕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天然的洞厅,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洞顶很高,看不见顶,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不知什么地方的裂缝透下来。
洞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背对着他。
陆渊停住脚步。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掩饰本音,“比我想的慢。”
“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抬起手,摘下兜帽。
月光落在他脸上。
陆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老鬼。
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那口发黄的牙,那个他“亲手埋了”的人。
“很意外?”老鬼笑了,笑声在洞窟里回荡,“你以为我真的死了?”
陆渊握紧匕首,指节发白:“你骗我。”
“不骗你,你怎么会相信我?”老鬼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不骗你,你怎么会帮我查星儿的事?不骗你,你怎么会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洞窟?”
陆渊的脑子飞快地转。
老鼠的信:内鬼不止一个。小心那个瘸子。
老鼠的死:因为他告诉了自己真相。
老鬼的“死”:从头到尾都是局。
“星儿是你害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聪明。”老鬼点头,“那丫头太爱管闲事,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我只好送她一程。”
“老鼠呢?”
“也是我。”老鬼笑眯眯的,“他话太多,留着早晚坏事。”
陆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为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替议会做事?”
老鬼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小陆,你在夜行者网络混了三年,你知道天穹议会的人为什么要抓你吗?”
陆渊没有回答。
“因为你身上流着的血。”老鬼说,“上古血脉,千年一遇。议会找了你十年。”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老鬼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开心了,“你知道什么是‘等级’吗?”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蓝色的光。
陆渊认得那光——是魔力。
可老鬼不是断了一条腿、被废掉修为的废人吗?
“很惊讶?”老鬼把光收回去,“我是五级执事。天穹议会核心成员,潜伏在夜行者网络十年。”
五级执事。
陆渊听过这个说法。圣曜学院里那些穿着锦袍的学员,最高的也不过四级。五级,那是只能在传闻里听说的人物。
而这样的人物,在他身边潜伏了三年。
“你知道妹是什么等级吗?”老鬼忽然问。
陆渊的心一紧。
“六级共鸣者。”老鬼说,“十七岁,六级。圣曜学院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天才。”
六级。
那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整个天穹议会,六级以上的议员不超过二十个。每一个,都是能以一敌百的存在。
而陆璃,十七岁,就已经站在那个位置。
“你知道六级意味着什么吗?”老鬼往前走了一步,“意味着她可以轻松碾死你这个零级的废物。可她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渊不说话。
“因为她傻。”老鬼说,“她用自己的天赋跟议会做了交易——她进议会,替议会做事,换你一条命。三年了,她一直在替你扛。”
陆渊的手攥得死紧。
“可你知道她扛得多辛苦吗?”老鬼的声音里带着嘲讽,“议会里多少人盯着她,等着她犯错。她每次在议会上表态,都要装作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每次听说夜行者有人死,都要偷偷去认尸,怕是你。她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陆渊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老鬼笑了,“妹的等级,是用命换的。”
陆渊抬头看他。
“你不知道?”老鬼挑眉,“共鸣者,是能直接沟通魔法源质的人。他们比同等级的普通魔法师更强,但代价是——每次使用能力,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等级越高,燃烧得越快。六级共鸣者,活过三十岁的,一个都没有。”
活过三十岁的,一个都没有。
陆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璃十七岁。六级。
她还有多少年?
“所以你看,”老鬼摊开手,“妹用命换你活着,可你活着有什么用?零级的废物,连给她添乱都不够格。”
零级。
废物。
连添乱都不够格。
这三年,他无数次听过这个词。在巷子里被打的时候,在被扔进黑蚀洞窟的时候,在夜行者网络里被人嘲笑的时候。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词这么刺耳。
“行了,废话够多了。”老鬼收起笑容,“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陆渊看着他。
“你体内的血脉,议会很想要。”老鬼说,“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妹那边,我也会关照一下,让她少受点罪。”
陆渊忽然笑了。
老鬼皱眉:“笑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陆渊慢慢说,“就是想让我乖乖把血脉交出来?”
“不然呢?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
陆渊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老鬼脸色微变:“你想什么?”
“老鬼,你算错了一件事。”陆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把我约到这里,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可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三年前就来过。”
他猛地转身,冲向身后的石台——那座刻着古老契约阵的石台。
老鬼脸色大变:“拦住他!”
黑暗中冲出几个人,但陆渊已经冲到石台前。他一掌拍在石台上,掌心被锋利的石棱划破,鲜血涌出来,渗进那些古老的纹路。
石台开始发光。
那光是暗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冲上来的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陆渊站在光芒中,回头看着老鬼。
“你刚才说我是零级的废物。”他说,“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零级能做什么。”
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陆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身体——痛,痛得他想喊出来,可他喊不出声。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血液往身体里钻,每钻一寸,就像有一把刀在剜他的骨头。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老鬼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笑眯眯的调子,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不可能!他没有经过觉醒仪式,怎么可能激活契约——”
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
光芒散尽。
陆渊倒在石台旁边,一动不动。
老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都带着伤——刚才那股力量太强,他们本靠近不了。
“大人……”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死了吗?”
老鬼没说话,盯着陆渊看了很久。
陆渊的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但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老鬼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陆渊的衣领。
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火焰,像藤蔓,从口蔓延到脖颈,还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老鬼的脸色变了。
“噬魂血脉……觉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退后几步。
“大人?”
“走。”老鬼的声音发紧,“快走。”
“那小子呢?不了吗?”
“?”老鬼看了他一眼,“他觉醒的时候,整个洞窟的魔力都被抽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人不明白。
老鬼没有解释,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告诉议会,目标失控。从今天起,悬赏翻倍。”
“活口还是死的?”
老鬼沉默了一秒。
“死的。”他说,“必须死的。”
脚步声远去。
洞窟重归寂静。
只有陆渊躺在石台旁边,口微微起伏,皮肤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脖颈,爬上脸颊,最后停在眼角,像一滴暗红色的泪。
——
九级体系,立在这里已经一千年。
一级到九级,每一级都是天堑。三级以下皆为蝼蚁,四级以上方为人上人。五级可以入议会,六级能掌权柄,七级是传说,八级是神话,九级——只存在于记载里。
而零级,是这套体系里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最底层。
那些被标记为“污染体质”的人,不是天生废物。他们只是被某种禁术封住了魔力,被推下深渊,被世人遗忘。
但有些人,是封不住的。
那些人体内流着的血,比这套体系更古老。
他们觉醒的时候,整个世界的规则,都要为之颤抖。
——
月光从洞顶的裂缝落下来,照在陆渊脸上。
他眼角那滴暗红色的泪,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像是星儿说的那句话——
星星不会灭。
只是换了个地方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