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那行字,陆渊看了不下二十遍。
“三年前的交易,该兑现了。——故人”
三年前。交易。
这两个词像两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把信纸摊在膝盖上,借着破屋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反复看那几行字。纸是普通的纸,墨是普通的墨,看不出任何来历。唯一特别的是那个落款——“故人”。
故人。老朋友。
陆璃的故人?还是家族的故人?还是……天穹议会的故人?
小雀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睁着眼睛看他。她已经这样看了他半个时辰。
“你看够了没?”她终于忍不住问。
陆渊没抬头:“没有。”
“那上面写了什么?”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她:“有人用我威胁她。”
小雀坐起来,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威胁妹?谁?”
“不知道。落款写的是‘故人’。”
“故人?”小雀歪了歪头,“那是谁?”
“知道了还叫故人吗。”
小雀撇撇嘴,又缩回草堆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姐姐以前也有个故人。”
陆渊抬头看她。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有人来找她。”小雀说,“每次都约在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我问她是谁,她说是老朋友。后来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陆渊皱起眉头:“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小雀说,“我每次想跟出去,她都让我在家等着。我只知道是个男的,声音很低,穿黑袍子。”
黑袍子。
陆渊想起夜行者网络里的一些传闻——天穹议会的人经常穿黑袍子执行秘密任务。贵族的密探也穿黑袍子。甚至黑市上买卖情报的人也穿黑袍子。
黑袍子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动了一下。
“你姐姐走之前,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留过什么东西?”
小雀想了想,忽然坐起来:“有一块玉。”
“什么玉?”
“她贴身带的,从来不让我碰。”小雀说,“有一次她喝醉了,拿出来看过,上面刻着一个字。我问她是什么字,她说是‘璃’。”
陆渊的心猛地一跳。
“璃?”
“嗯,琉璃的璃。”小雀说,“我还笑她,说这不是你的名字吗?她说不,这是别人的名字。”
别人的名字。
陆渊的手攥紧了。
“那块玉呢?”
“她带走了。”小雀说,“她走的那天晚上,我看着她把玉挂在脖子上,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陆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璃。陆璃。
小雀的姐姐认识陆璃?
还是说,那块玉是陆璃送给她的?
他想起三年前。那时候陆璃刚进圣曜学院不久,还是那个会跟他说“哥,等我发达了带你过好子”的小女孩。后来她突然变了,变得冷漠,变得疏远,直到亲手签下那张驱逐令。
那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
小雀的姐姐星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陆渊睁开眼,看着小雀:“那块玉,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小雀想了想:“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大小,“白色的,有点像月亮。上面有个字,是刻的,不是画的。”
白色的玉。刻着“璃”字。
陆渊没见过陆璃有这样的玉。但也许是她送出去的?
或者……是别人送给星儿,星儿以为是“璃”字,其实刻的是别的?
他决定去查。
第二天傍晚,陆渊去了黑市。
黑市在贫民窟最深处的一条地下街,白天没人,晚上才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偷来的东西,假的情报,不要命的生意。
陆渊要找的是一个人,外号叫“老鼠”。老鼠专门买卖消息,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当然,真假另说。
老鼠的摊子在一大柱子后面,只点一盏昏黄的油灯。他本人瘦得像一柴,缩在椅子上,两只眼睛滴溜溜转。
“哟,夜行者。”老鼠看见陆渊,咧嘴笑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买个消息。”
“行啊,带够钱了吗?”
陆渊把一袋铜板扔在桌上。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积蓄。
老鼠掂了掂,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精明的样子:“问什么?”
“三年前,圣曜学院有个叫星儿的共鸣者,失踪了。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
老鼠的笑容顿了一下。
“星儿?”他眯起眼睛,“你问这个什么?”
“打听个人。”
老鼠沉默了一会儿,把铜板推回来:“这钱我赚不了。”
陆渊皱眉:“为什么?”
“那个人的事,有人打过招呼,不许提。”老鼠压低声音,“谁提谁死。上一个打听她的人,第二天就浮在护城河上了。”
陆渊盯着他:“谁打的招呼?”
老鼠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往上瞟了一眼。
天穹议会。
陆渊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把铜板推回去:“那换个问题。三年前,天穹议会和谁做过交易?关于一个姓陆的污染体质者。”
老鼠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陆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问:“你是陆渊?”
陆渊没有回答。
老鼠叹了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摊。
“你走吧。”他说,“今天你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你。”
“等等——”
“等什么等!”老鼠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烫手?整个天穹议会都在找你!你还敢来打听这些?你是不是嫌命长?”
陆渊愣住。
整个天穹议会都在找他?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夜行者,一个废物,一个连魔法都修炼不了的污染源。天穹议会为什么要找他?
老鼠已经收完摊,拎着包袱往外走。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陆渊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
“看在你是个死人的份上,送你一句话。”他压低声音,“妹为了保你,和天穹议会签了一份血契。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这三年过的是什么子——她不是天才,她是人质。”
说完,老鼠消失在夜色里。
陆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人质。
陆璃是人质?
那些光芒万丈的瞬间,那些站在观星台上受万人朝拜的时刻,原来都是……囚笼?
他想起那天晚上,陆璃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他不知道比较好?
他不知道的,是她用自己的自由,换他的命?
陆渊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三年。
他恨了她三年。
而她,被关了三年。
陆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据点的。
推开门的时候,小雀正蹲在火堆前烤一块饼。看见他的脸色,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陆渊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小雀把饼递给他,他接过来,拿着不动。
“你到底怎么了?”小雀凑近他,“死人啦?”
“差不多。”陆渊说。
小雀愣了愣,没再问。她只是继续烤她的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过了很久,陆渊忽然开口:“她说她是我妹妹。”
小雀抬头。
“三年前她签驱逐令,是为了保护我。”陆渊的声音很哑,“她用自己的自由,换我的命。这三年,她不是天才,她是人质。”
小雀的眼睛瞪大了。
“妹她……”
陆渊没有再说下去。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小雀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渊沉默了很久。
“把她救出来。”他说,“她关了我三年,现在换我救她。”
小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我帮你。”
“你?”
“我欠你的。”小雀说,“你帮我找我姐姐,我帮你救妹。公平。”
陆渊看着她,火光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好。”他说,“一起。”
第二天夜里,陆渊再次潜入圣曜学院。
这一次不是为了送信,是为了找一个人——陆璃身边的侍女。
那天晚上在巷口放粮的,就是那个侍女。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躲在侍女住处的窗外,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她回来。
侍女推开门,点上灯,刚转身,就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被陆渊捂住嘴。
“别喊。”他说,“我是陆璃的哥哥。”
侍女的眼睛瞪大了。
陆渊松开手,退后一步。
侍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红了眼眶。
“你……你还活着?”
“活着。”陆渊说,“告诉我,她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侍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小姐她不让我说。”
“可你刚才看见我,第一反应是高兴。”陆渊说,“你知道她还念着我。”
侍女的眼泪掉下来。
“她……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侍女说,“半夜总会起来,站在窗边往黑蚀洞窟的方向看。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陆渊的心揪紧了。
“她签那份驱逐令的那天,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我听见她对着你的方向说,哥,对不起,等我,等我救你出来……”
侍女抬起头,看着陆渊。
“她不是不认你。她是不敢认你。天穹议会的人说,只要她乖乖听话,就不动你。她怕万一她表现出一点在乎,他们就会了你。”
陆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三年,她救过你多少次,她自己都数不清。”侍女说,“有人要你,她就让人暗中处理。你生病了,她就让我去送药。你被人打,她半夜跑去警告那个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不知道,才是安全的。”侍女说,“万一你知道了,万一你忍不住来找她,万一你被人发现和她还有联系,天穹议会就不会再留你。”
陆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恨她。
而她,在黑暗中独自守了他三年。
从侍女那里出来,陆渊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观星台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今晚又有仪式,她一定又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法袍,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万人朝拜。
没有人知道,那光芒万丈的塔楼上,站着的只是一个囚徒。
陆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再恨她了。
但他要做一件事——把她从那座塔楼上救下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据点里,小雀在等他。
看见他回来,她立刻站起来:“打听到什么了?”
陆渊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块绣着星星的粮包拿出来,放在火上烤着。
“她这三年,一直在保护我。”他说,“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雀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要把她救出来。”陆渊说,“不管用什么方法。”
小雀点点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姐姐的那块玉。”
小雀愣了愣:“玉?”
“那块刻着‘璃’字的玉。”陆渊说,“你姐姐和陆璃可能有关系。找到你姐姐,也许就能找到她们共同的秘密。”
小雀的眼睛亮了。
“你知道怎么找吗?”
“不知道。”陆渊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老鼠。”陆渊说,“他不肯告诉我,但我们可以让他肯。”
小雀歪着头看他:“怎么让?”
陆渊看着火光,缓缓开口。
“用他拒绝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