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很短。
短到陆渊还没来得及感受她的温度,陆璃就已经轻轻推开了他。
“快走。”她的声音恢复了往的冷淡,但眼底的波动藏不住,“议会的人随时可能查到这里。”
陆渊看着她:“你呢?”
“我自有办法。”陆璃转向阿青,“带他们从暗道走。”
阿青点头。
陆渊没动。他看着陆璃,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星儿到底发现了什么?老鼠说的“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到底指谁?可她眼底的青黑那么重,重得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陆璃像是看懂了他的挣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玉。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字:璃。
“这是星儿的。”陆璃说,“我本该早还给小雀,但一直没机会。你帮我交给她。”
陆渊低头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小雀。小雀正望着这边,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还有。”陆璃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星儿死前传出来的消息——夜行者网络里有内鬼,在替议会做事。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
陆渊的心一紧。
内鬼。
老鼠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想追问,但陆璃已经退后一步。
“走吧。”她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渊看着她,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我会查清楚的。”
然后他转身,拉起小雀,跟着阿青走进暗道。
身后,陆璃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身上,照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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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很黑,很长,七拐八绕。
小雀一路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陆渊的衣角。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块玉,是给我的吗?”
陆渊把玉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她。
小雀接过去,借着壁上昏暗的油灯,仔仔细细地看。手指抚过那个“璃”字,她的眼眶红了。
“她真的是我姐姐的朋友。”
“嗯。”
“她说星星不会灭,是真的?”
“真的。”
小雀把玉攥在手心,贴在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个内鬼……我要帮我姐姐把他找出来。”
陆渊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一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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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暗道出来,是贫民窟边缘的一处废井。
阿青把他们送到井口,停住脚步:“我只能送到这里。小姐让我转告你们,最近不要再回原来的据点,那里已经暴露了。去城西的老磨坊,那里有夜行者网络的另一个藏身处。”
陆渊点头:“谢谢。她……还好吗?”
阿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她会没事的。你们保重。”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陆璃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议会了吧?继续扮演那个冷漠的天才,继续在刀尖上行走。她刚才说“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那句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老鬼。刀疤。阿青。还有据点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到底谁是可以信任的?
他甩甩头,拉起小雀往城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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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磨坊在城西最深处,藏在一片废弃的厂房中间。房子很破,风从四面漏进来,但至少能遮雨。
陆渊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铺盖和几个破碗,证明之前有人住过。
小雀缩到角落里,抱着膝盖。折腾了一夜,她累坏了,眼皮一直在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肯睡。
陆渊在她旁边坐下:“睡吧,我守着。”
“万一有人追来呢?”
“我会叫醒你。”
小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倒下去,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块玉,贴在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陆渊,你有妹妹,真好。”
陆渊愣了一下。
“我以前也有姐姐。”小雀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没了……你有妹妹,要珍惜……”
她睡着了。
陆渊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又想起陆璃那双发青的眼圈。
珍惜。
他倒是想珍惜,可这三年,她连让他珍惜的机会都不给。
天亮之后,他得再去找一趟老鼠。老鼠知道的那些事——内鬼、星儿、那块玉——一定还有更多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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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陆渊安顿好小雀,一个人去了黑市。
老鼠的摊子还在老地方,但陆渊走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周围的摊主都低着头,没人敢往这边看。有个人看见陆渊走过来,匆匆忙忙收起东西就走了。
陆渊加快脚步。
摊子在巷子最深处。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
老鼠躺在摊子后面,眼睛睁着,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在地上凝成黑褐色的一滩。
他死了。
陆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老鼠的眼睛。尸体还温着,死了没多久。
周围的摊主不敢说话,但陆渊知道是谁的。
老鼠昨天告诉了他星儿的事,告诉了他“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那些话,被人听到了。
灭口。
陆渊在老鼠身上摸索。衣服里什么都没有,摊子也被翻过,乱七八糟。但夜行者都有藏东西的习惯——他蹲下来,在摊子底下摸。
摸到第三块木板的时候,碰到了松动的地方。
他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陆渊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起身离开。
走到没人的巷子里,他打开油纸包。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告诉小雀,星星不会灭。”——是星儿托老鼠传的那句话,老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封折叠的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陆渊拆开信。
“小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昨天告诉你的那些事,肯定被人盯上了。我活不过今天。
星儿死之前,我见过她一面。她让我传话给她妹妹,还让我转告你——内鬼就在你们中间,而且不止一个。她没说是谁,她说那人的名字不能说,说了我也活不了。
但我查到了一点点。
星儿死的那天,有个人提前知道了她要揭发的事。那个人,平时装得最不起眼,但每次出事之前,他都会消失一段时间。
我不写名字了。你自己猜。
还有,小心你身边那个瘸子。
老鼠”
陆渊的手在发抖。
瘸子。
老鬼。
可老鬼已经死了啊。他亲眼看见老鬼被议会的人死,亲手把他埋了。
除非……
他想起老鬼“死”的那天:追捕队来得太巧,老鬼“刚好”把他支开,等他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尸体。他当时太慌,本没仔细检查那具尸体到底是不是老鬼本人。
如果老鬼没死呢?
如果他一直在演戏呢?
陆渊把信收好,又在油纸包里翻了翻。最下面还有一小块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那块布。
上面绣着一颗星星,针脚很细,绣得很好。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用线绣的:“给小雀”。
是星儿留给小雀的。
陆渊把布叠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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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磨坊,天已经黑透了。
小雀醒了,看见他进来,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他的脸色,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陆渊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块绣着星星的布拿出来,递给她。
小雀接过去,愣住了。
“这是……”
“你姐姐留给你的。”陆渊说,“托老鼠转交。老鼠今天死了。”
小雀的手一抖。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那行“给小雀”,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布上。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忍着。
陆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过了很久,小雀哑着嗓子问:“谁的?”
“内鬼。”陆渊说,“老鼠告诉了我太多事,被灭口了。”
小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吓人:“是谁?”
“还不知道。”陆渊说,“但老鼠留了一封信。他说,内鬼不止一个。他还说——”
他顿了顿。
“小心那个瘸子。”
小雀的眼睛瞪大:“老鬼?他不是死了吗?”
“不知道。”陆渊说,“也许没死。”
沉默。
小雀把那块布攥在手里,贴在口。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要去查,对不对?”
“对。”
“我也去。”
“小雀——”
“我姐姐死了,老鼠也死了。”小雀打断他,“他们都是因为知道真相才死的。我也要知道。我不怕。”
陆渊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好。”他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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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陆渊睡不着,坐在门口守夜。
月光惨淡,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老鼠的信:内鬼不止一个。小心那个瘸子。
老鬼如果真的没死,他现在在哪儿?他想什么?
还有,老鼠说“每次出事之前,他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如果老鬼是内鬼,那他这三年分发的那些任务,有多少是送人去死的?
陆渊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他看见巷子口有个黑影一闪。
他猛地站起来,握紧匕首。
黑影消失了。
他追过去,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陆渊捡起来,借着月光看。
“想知道真相,午夜来黑蚀洞窟入口。一个人来。——故人”
黑蚀洞窟。
那个他差点死掉的地方。
那个他获得诅咒的地方。
陆渊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老鼠的死,闪过老鬼的“尸体”,闪过陆璃那句“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是陷阱。
他知道。
但他必须去。
他转身回到磨坊,小雀还没睡,看见他手里的纸条,脸色变了。
“你不能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陆渊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按住小雀的肩膀。
“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离开这儿。”他说,“去找阿青,让她想办法告诉陆璃——”
他顿了顿。
“告诉她,我不怪她。这三年,她一个人扛够了。”
小雀的眼眶红了,但她用力点头。
陆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他回头:“那块布,收好。你姐姐留给你的。”
小雀攥紧怀里的布,用力点头。
陆渊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小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惨淡。
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
小雀忽然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我就自己去查。”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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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蚀洞窟在圣曜学院后山。
陆渊对这里太熟悉了。三年前他被扔进来,七天七夜,靠什么活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后来他才知道,是体内的血脉救了他。
洞窟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巨口,黑漆漆的,往外冒着阴冷的风。
陆渊站在洞口,四下张望,不见人影。
他握紧匕首,往洞里走去。
身后,洞口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踏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