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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有璃》 · Malver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天没亮,陆渊就带着小雀出了门。

他们走的是夜行者常用的那条小路,穿过贫民窟最深处的废墟,翻过一道坍塌的土墙,眼前便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杂草长得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远处的山影还隐在晨雾里,模模糊糊,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小雀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但一声不吭。走了半个时辰,天渐渐亮了,她才忽然开口:“我们要走多久?”

“两天。”陆渊说,“先到灰石镇,再往北。”

“灰石镇是什么地方?”

“边境小镇。”陆渊顿了顿,“以前是三不管,现在不一定了。”

小雀没再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上了一条官道。说是官道,其实只是比荒野稍微平整些的土路,两旁零零落落有些田地和破屋,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

陆渊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现在的样子太扎眼了——脸上的暗红色纹路虽然淡了些,但凑近了还是能看见。小雀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太亮,走在人群里也藏不住。

走了没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

陆渊立刻拉着小雀往路边的灌木丛里躲。一队骑兵从北边过来,约莫二十人,穿着圣曜学院的灰色制服,口的火焰标记在阳光下刺眼得很。为首那人扬着鞭子,呵斥着挡路的行人。

“闪开闪开!议会征用此路,闲人退避!”

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吓得躲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吭声。骑兵队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小雀从灌木丛里探出头,看着远去的队伍,小声问:“他们是去抓人的?”

“可能是。”陆渊盯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方向是往北,那边是矿山。”

小雀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中午的时候,远远看见了灰石镇的轮廓——一道矮矮的土墙,墙内隐约可见几座破旧的屋顶,墙外立着一座新修的哨塔,上面着议会的旗帜。

陆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以前的灰石镇,没有这座哨塔。

镇口果然设了关卡。

两个穿着议会制服的人守在木栅栏前,挨个检查过往行人。每个人都要掏出身份凭证——一张巴掌大的卡片,上面刻着姓名、年龄、等级。有卡的放行,没卡的带走。

陆渊远远看着,手指攥紧。

他是零级,是黑户,连那种灰扑扑的“无级”纸都没有。一旦被查,当场就会被抓。

小雀拉了拉他的衣角:“怎么办?”

陆渊没说话,只是带着她绕到镇子西侧。那里有一段土墙塌了一半,被杂草和灌木盖住,正好可以翻进去。

两人翻过墙,落在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四下看了看,没人。陆渊松了口气,拉着小雀钻进一条小巷。

灰石镇比他记忆里冷清了许多。

街上的人稀稀落落,沿街的铺子有一半关着门,剩下的也都半掩着,没什么生意。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很快移开。

“以前不是这样的。”陆渊低声说,“以前这里人多,商队来来往往,还有卖吃食的摊子。”

“现在呢?”

“现在……”陆渊看着街角新增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几张通缉令,“现在被议会盯上了。”

他们找到那家叫“破晓”的客栈——夜行者网络的秘密联络点。客栈门板半掩,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陆渊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夜行者的暗号,两短一长。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那眼睛打量了陆渊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雀,然后门缝开大了些。

“进来。”

两人闪身进去,门立刻被关上。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独臂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是谁的人?”她问。

“老鬼。”陆渊说,“以前是。”

女人的眼神变了变。她盯着陆渊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

女人也没再追问。她把短刀收起来,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他们穿过堂屋,走进后院的一间柴房。女人推开一堆柴火,露出地板上的暗门。她掀开暗门,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

“下去。”

陆渊带着小雀走下去,女人跟在后面,又把暗门合上。

地下是个不大的地窖,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坐着五六个人。借着墙上一盏油灯的光,陆渊看清了那些人的脸——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身上全是伤,眼神里带着惊恐和绝望。

是矿工。

从北境矿山逃出来的矿工。

领头那人看见陆渊,立刻警惕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别怕。”女人说,“他是夜行者。”

那人才慢慢放下石头,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

女人指了指角落,示意陆渊坐下。她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坐下,开口问:“说吧,你怎么得罪议会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画像画得还挺像。”

陆渊愣了一下:“通缉令?”

“你不知道?”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灰石镇刚贴上的,议会发的。”

陆渊接过来看。纸上画着一张人像,虽然画得粗糙,但眉眼确实是他。旁边写着几行字:

“通缉要犯陆渊,零级污染源,涉嫌煽动暴乱、袭击议会执事。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活捉者赏银千两,拒捕者格勿论。”

小雀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陆渊把纸捏成一团,又慢慢展开,叠好,收进怀里。

“谢谢。”他说。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无奈:“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知死活。议会正在到处抓人,你们还敢往这边跑。”

“我们要去北边。”

“北边?”女人笑了,笑得苦涩,“矿山那边,现在连只鸟都飞不进去。议会的大军就驻扎在山脚下,等着开春打北境。”

陆渊的心一紧:“大军?”

“你不知道?”女人压低声音,“议会要打仗了。往北打,打北境诸部。矿山那边囤了五千人,封魔石一车一车往外拉,全做成武器运到前线。”

角落里那几个矿工听见“封魔石”三个字,都瑟缩了一下。

领头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封魔石……就是挖的那个矿石。议会用它做武器,专门对付……对付有魔力的人。我们挖了三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陆渊转头看他:“你们是从矿山逃出来的?”

“七天前跑的,死了七个,活了五个。剩下的都在这儿。”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乱。议会派了个大人物来坐镇,六级还是七级,不知道。他们天天抓人,天天人,矿洞里堆满了尸体,没地方埋,就扔进山沟里……”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矿工忽然开口,声音发抖:“他们说……要清洗。说等打完北境,就把我们这些被抓来的平民都了,一个不留。”

陆渊皱眉:“你们原本是什么等级?”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镣铐痕迹,苦笑:“我是一级,火属性的。阿福是二级,风属性的。有什么用?戴上这玩意儿,跟废物没两样。”

陆渊的手攥紧了。

清洗。

他想起老鬼的话,想起老鼠的信,想起陆璃说的“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叫什么?”他问那个年轻矿工。

“阿福。”那人说,“以前是种地的,后来被抓去挖矿……”

“阿福,你们打算怎么办?”

阿福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摇头:“不知道。逃出来的时候只想着活命,活下来又不知道往哪儿去。”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想不想回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回去?回矿山?”阿福的脸都白了,“那不是找死吗?”

“不是回矿山。”陆渊说,“是回去救人。矿山里还有多少人?几百?几千?他们都在等死。”

领头那人盯着陆渊,眼神变了变:“你是谁?”

“夜行者。”陆渊说,“我叫陆渊。”

那几个矿工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着怀疑和惊恐。领头那人忽然站起来,退后一步:“你就是通缉令上那个人?议会要抓你?”

“是。”

“那你凭什么救我们?你自己都在逃命!”

陆渊看着他,慢慢撩起袖子。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油灯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

几个矿工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领头那人的声音发抖。

“我也不知道。”陆渊放下袖子,“但我知道,议会怕这个。他们怕的东西,就是我们活命的机会。”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领头那人盯着陆渊,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别的什么——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里的最后一稻草。

“你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活着。”陆渊说,“活着,等我来找你们。”

他站起来,看向那个独臂女人:“老板娘,有没有办法把他们送出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往东走,东华商盟的人偶尔会来,他们有路子。但得花钱。”

陆渊从怀里摸出那块夜枭令牌,递给她:“这个够不够?”

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声音发颤:“这是……夜枭的令牌?你从哪弄来的?”

“老鬼给的。”陆渊说,“值钱吗?”

女人攥紧令牌,苦笑:“值钱?这是夜行者网络最高级别的信物,拿着它可以调动所有据点的人。你居然想用它换钱?”

陆渊看着她:“能换他们几个人的命吗?”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角落里的阿福忽然哭了,无声无息,眼泪流了满脸。

领头那人慢慢站起来,走到陆渊面前,忽然跪下。其他几个矿工也跟着跪下,低着头,肩膀发抖。

“起来。”陆渊说,“我不跪,你们也别跪。”

他伸手拉起领头那人,又看着那几个矿工,忽然说:“我妹妹也在等着我去救。我能做的,就是把活着的机会分给你们。你们活下来,以后有机会,也把活着的机会分给别人。”

领头那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女人在旁边叹了口气,把令牌塞回陆渊手里:“收着吧。人我送,不收你钱。就当……就当替夜枭做点事。”

她顿了顿,看着陆渊:“你身上有他当年的影子。”

陆渊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上面那只夜枭在昏暗的光里,像随时要飞起来。

从地窖出来,天已经黑了。

女人把他们带到后院一间空屋里,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镇。”

小雀早就困了,一挨着墙就睡了过去。陆渊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夜色,一夜没合眼。

天亮前,女人来敲门。

“该走了。”

他们跟着女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子东边的一处破屋前。女人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顺着这条路往北走,二十里外有个驿站。那里有马,有吃的,还有夜行者的人。”她递给陆渊一个小布包,“路上小心。”

陆渊接过布包,看着她:“谢谢。”

女人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落星镇那边,最近不太平。议会的眼线混进去了,你们小心。”

陆渊点头。

他转身要走,女人忽然叫住他。

“那个令牌。”她说,“夜枭还活着吗?”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又带着一丝期待:“要是你还见到他,告诉他……灰石镇的破晓还在,等他回来。”

陆渊点头,带着小雀走进晨雾里。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灰石镇的轮廓隐在薄雾里,那座新修的哨塔上,议会的旗帜正在晨风中飘扬。

小雀忽然问:“那个女人,以前也是夜行者?”

“嗯。”

“她为什么留在这里?”

陆渊想了想,说:“等人。”

小雀没再问。

她只是攥紧了那块绣星星的布,跟在陆渊身后,一步一步往北走。

太阳升起来了。

晨雾渐渐散去,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

而他们身后那座小镇里,地窖中的五个矿工,正在等待活下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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