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边民村后，陆渊带着小雀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空气里的焦臭味越浓。那是封魔石燃烧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铁锈混合着血腥。小雀用袖子捂着鼻子，眼睛被熏得发红，却一声不吭。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矿山的全貌。
那是一片被挖空的山脉，数座山头被削去一半，露出黑褐色的岩层。山体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洞口，像无数张开的巨口。烟囱林立，黑烟滚滚，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是矿工在用炸开岩层。
山脚下是议会的军营。帐篷密密麻麻，巡逻队骑着马来回穿梭。营盘边缘竖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挂着十几具尸体，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雀只看了一眼，就把脸埋进陆渊的斗篷里，浑身发抖。
陆渊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那些尸体，都是矿工。死了还要被挂在那里示众，让活着的看，让想逃的怕。
但他不能冲动。他只有一个人，带着小雀，冲进去就是送死。
他拉着小雀悄悄绕到矿山背面。那里有一条涸的河谷，两岸是陡峭的土崖，正好可以藏身。他们顺着河谷往里走，越走越深，最后找到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凹进去的崖壁，勉强可以歇脚。
“你在这儿等着。”陆渊说，“我去探探路。”
小雀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恐惧，却咬着牙说：“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
“你也危险。”小雀的眼睛亮亮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我跑得快，还能帮你扔石头。”
陆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跟紧我，别出声。”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矿山安静了许多，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
陆渊带着小雀摸到矿山边缘，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仔细观察着巡逻队的规律——每半个时辰换一班，交接的时候会有半炷香的间隙。
“等下一班换岗，我们从那边进去。”他指了指一个被废弃的矿洞口，“那个洞没有守卫，可能是以前挖空的。”
小雀点点头。
换岗的时候到了。巡逻队开始往营盘方向移动，新的一队还没有出来。陆渊拉着小雀，借着夜色掩护，飞快地冲向那个废弃矿洞。
洞口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湿的霉味混着焦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陆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几步远的距离。
“走。”
他们钻了进去。
矿洞很深，越往里走越窄。洞壁上到处都是开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工具和破碎的矿石。偶尔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痕迹，那是涸的血。
小雀紧紧攥着陆渊的衣角，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忽然传来微弱的光。
陆渊灭了火折子，贴着洞壁慢慢往前摸。光是从一个拐角后面透出来的，是火把的光，还有说话声。
“……今晚又死了三个，妈的，累死累活还吃不饱，迟早我也得死在这儿。”
“别说了，让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反正都是死。我听说南边有逃出去的，跑到了北境部落，议会抓不着。”
“那是运气好。上个月跑的那批，被追回来全挂在营盘外面了。你忘了？”
一阵沉默。
陆渊探头看了一眼。两个守卫，都穿着矿山的粗布工服，手里握着镐头，但腰上别着刀。他们应该是矿上的监工，等级不高，最多一级。
他回头看了看小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雀点头。
陆渊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
那两个监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人一拳撂倒在地。他用的力道不重，只是把人打晕。小雀从后面跑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小声问：“了？”
“不。”陆渊蹲下来，在那两人身上翻了翻，找到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北境矿山·监工·二级”。他把腰牌收起来，又看了看那两个昏过去的人，低声说：“他们也是被抓来的，活不了几天。”
小雀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眼里有一丝不忍。
他们继续往前走。矿洞开始分出无数岔路，像迷宫一样。陆渊凭着感觉选了一条向下的路，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闷热。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哭声、喊声、鞭子抽打的脆响。
陆渊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坑，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坑底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个人，全都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他们的脖子上、手腕上都戴着暗色的镣铐——那是封魔镣铐，能压制佩戴者的魔力。这些人原本都是周边村镇的平民，一级或二级的天赋，却被议会强行抓来，像牲口一样被绳子拴成一串，在暗无天的矿洞里挖封魔石。旁边站着十几个拿着鞭子的监工，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
坑边堆着刚挖出来的矿石，那些矿石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封魔石。
小雀捂住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陆渊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冲下去，想把那些监工都了，想把那些人都救出来。
可他不能。
他一个人，带着小雀，冲下去就是送死。而且那些矿工被拴着，就算他了监工，也带不走他们。
“陆渊……”小雀的声音发颤。
陆渊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再看。
绕过那个矿坑，前面出现一条更深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火把，明显是重要区域。陆渊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足有圣曜学院的观星台那么大。洞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不，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封魔石的原矿，但比外面那些大了百倍。
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洞照得像血染过一样。光芒像活物一样流动着，顺着洞壁上的纹路蔓延，仿佛整个矿山的心脏。
“封魔核心。”陆渊喃喃道。
他听老鼠说过，封魔石矿脉的中心会孕育出一块核心，蕴含的力量足以压制所有血脉者。议会一直在找这东西，没想到真的挖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哟，小陆，你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陆渊猛地转身。
老鬼从一石柱后面慢慢走出来，拄着那拐杖，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他身后还跟着四个穿着黑袍的人，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强烈的魔力波动——至少四级。
“我一直等你来呢。”老鬼笑着说，“就知道你舍不得这块宝贝。”
陆渊把小雀护在身后，握紧刀柄。
“老鬼，你到底想什么？”
“什么？”老鬼往前走了一步，“封魔核心，议会要。你，议会也要。你说我想什么？”
他一挥手，那四个黑袍人立刻散开，把陆渊和小雀围在中间。
陆渊知道逃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暗红色的纹路开始从皮肤下浮现。那些纹路比之前更密了，从手腕一直爬到脖颈，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哦？又觉醒了点？”老鬼眯起眼睛，“有意思，让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一个黑袍人率先出手。他抬手就是一道火焰，直冲陆渊面门。陆渊侧身躲过，却发现那火焰像长了眼睛一样，拐了个弯又追过来。他只能就地一滚，狼狈躲开。
第二个黑袍人紧跟着出手，是风刃。无数道无形的刀锋铺天盖地斩来，陆渊本躲不开，只能用刀硬挡。风刃打在刀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身上还是被划出几道口子，血溅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也动了。
陆渊拼尽全力闪避，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能“看见”那些人的弱点，可他们的等级太高，速度太快，他本来不及攻击。一级和四级的差距，太大了。
小雀躲在阴影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拼命不让自己成为累赘。
又一道火焰袭来，陆渊躲闪不及，被击中肩膀。剧痛让他几乎昏过去，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
“陆渊！”小雀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老鬼笑着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陆渊：“小陆啊小陆，你说你何苦呢？老老实实让我抓回去，还能少受点罪。现在好了，打残了再抓，议会那边说不定还会扣我赏金。”
陆渊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熄灭。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是那个呼唤。
和黑蚀洞窟里一模一样的声音，从洞深处传来，从封魔核心的方向传来。
“来……”
陆渊咬紧牙关，拼命爬起来，踉跄着往封魔核心走去。他体内的魔力已经快耗尽了——一级的魔力储量太少，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了他。但他不能倒下，小雀还在身后。
老鬼皱起眉头：“拦住他！”
四个黑袍人同时出手。火焰、风刃、冰锥、雷电，四系魔法一起轰向陆渊。
陆渊转身，抬起手，掌心红光绽放。那些魔法在他面前停住了——不是被弹开，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红光和魔法光芒交织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轰鸣。
老鬼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他才一级！”
可陆渊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那层红光正在被魔法一点点侵蚀，他的魔力已经见了底。
他猛地转身，冲向封魔核心。最后一丝魔力用尽，那些魔法轰在他身后，炸得碎石乱飞。
他伸出手，按在封魔核心上。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告诉他——噬魂血脉的真正作用。
吞噬。
它可以吞噬别人的魂魄。吞噬之后，不仅能获取那个人的记忆，还能得到那个人的力量、技能、甚至一部分天赋。每吞噬一个，自己就会强大一分。
但代价是，每吞噬一个，那些被吞噬者的记忆就会留在他的意识里，永远无法摆脱。吞噬越多，越容易迷失自我，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而他现在太弱了，一级的等级，连完整的吞噬都做不到。他只能勉强触碰那些刚刚死去的人，吸收一些残存的碎片。
可老鬼不知道。
老鬼只知道，这个他追了三个月的小子，正站在封魔核心面前，浑身发着让他心悸的光。
“了他！”老鬼终于收起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厉声下令，“现在就了他！”
四个黑袍人同时出手。火焰、风刃、冰锥、雷电，四系魔法一起轰向陆渊。
陆渊转过身，抬手一挡。
那些魔法在他面前停住了。不是被弹开，是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半空中。
他盯着那些黑袍人，眼睛里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旋转。
他想起了老鬼的话——“一级的废物”。
是啊，他是一级。可他体内流着的，是噬魂血脉。是千年前让整个议会恐惧的血脉。
那些黑袍人的记忆开始涌进他的意识——他们过多少矿工，他们怎么折磨那些逃跑的人，他们背后还有什么秘密。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涌来，快要把他的脑子撑爆。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那些魔法瞬间失去控制，在他身边炸开。
老鬼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小子正在变得危险。
“撤！”他下令，“全部撤出去！”
四个黑袍人扶起他，迅速往甬道方向退去。
陆渊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那些记忆还在往他脑子里涌，他控制不住，他不知道怎么关掉它。
小雀冲过来，拼命摇他：“陆渊！陆渊！”
陆渊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小雀，认出了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些记忆停止了涌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雀吓得脸都白了：“你……你刚才怎么了？”
“不知道……”陆渊的声音沙哑，“那些人的记忆……自己跑进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像在告诉他：这只是开始。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鬼带着人撤了，但他们不会走远。很快就会带着更多人回来。
陆渊扶着封魔核心站起来，忽然发现石壁上有什么东西。
是字。
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字，请告诉我妹妹小雀——姐姐没给她丢人。”
“星儿”
陆渊愣住了。
小雀凑过来，看见那行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姐姐……”
她伸手去摸那些字，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摸姐姐的脸。
陆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星儿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了——她发现了封魔核心的秘密，发现了议会的阴谋，所以她必须死。
他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封魔核心，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角的纹路上。
星儿死在这里。
老鼠死在他面前。
陆璃被关在议会，活不过三十岁。
而他，刚刚知道了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到底意味着什么。
“走。”他拉起小雀，“这里不能久留。”
小雀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字，用力点头。
两人刚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魔力波动。
那波动太强了，强得整个洞都在震颤，封魔核心的光芒都被压了下去。
陆渊脸色一变。
那是六级以上的魔力。是谁？
老鬼的支援？还是……
他来不及多想，拉着小雀就往暗河方向跑。
身后，甬道深处，一阵刺眼的白光亮起。那是传送法阵的光芒——有人在用高阶魔法直接传送过来。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月白色的法袍，周身萦绕的星光，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
陆璃。
她来了。
暗河的水流很急，陆渊抱着小雀跳下去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被冰冷包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模糊的最后，他看见的是那束白光，和站在光里的人。
她来了。
可她不是来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