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石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陆渊带着小雀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往北走。按照老板娘的说法,二十里外有个驿站,那里有马,有吃的,还有夜行者的人。但二十里路,放在平时不算什么,现在却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小雀走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路上说话,只用眼睛四处张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露珠,藏都藏不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荒野渐渐被抛在身后,前面开始出现低矮的山丘和稀疏的林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柴,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陆渊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小雀压低声音问。
“有矿。”陆渊说,“封魔石的味道。”
他在夜行者网络里听过这种描述:北境矿山出产的封魔石,燃烧时会发出一种独特的焦臭味,十里外都能闻到。现在闻到了,说明矿山已经不远了。
“我们要绕开吗?”小雀问。
陆渊看了看四周。荒野开阔,无处躲藏。如果绕路,至少要多走一天,而他们带的粮只够两天的量。
“走近路。”他说,“但要小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在这个世界,魔法天赋并非仅仅一个等级就能概括。除了九级体系,每个人还天生带有某种“属性”——火焰、寒冰、疾风、雷霆、草木、光影,还有极为罕见的空间与时间。
属性决定了你能学习哪一系的魔法,等级决定了你能学到多强。
一级天赋者,只能掌握最基础的入门法术,比如点燃一火柴、凝结一滴露水。二级可以释放小火球,三级能召唤火焰墙,四级以上才能掌握范围性的强大魔法。而到了六级,便是一人能抵一军的存在。
陆璃是六级共鸣者,属性为“光”,能与魔法源质直接沟通。这也是她为何如此耀眼的原因。
而小雀,从未被检测过。像她这样的贫民窟孤儿,连检测的资格都没有。
“陆渊。”小雀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朝前面努了努嘴。
陆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不远处的树杈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但那只鸟的眼睛是红色的,正直直地盯着他们。
“是议会养的探子鸟。”陆渊压低声音,“别动,别看它。”
两人贴着树,一动不动。那只鸟盯了一会儿,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陆渊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走,却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糟了。
他拉着小雀就往林子深处跑。可没跑几步,前面就冲出来一队人马——五六个人,穿着圣曜学院的灰色制服,骑着马,为首那人手里还托着一只红眼睛的鸟。
“站住!”那人大喝一声,“议会巡逻队!出示身份凭证!”
陆渊没有停,拉着小雀往另一个方向跑。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
“分开跑!”小雀忽然喊。
“不行!”
但小雀已经挣开他的手,朝另一个方向钻进了灌木丛。
陆渊咬了咬牙,只能继续往前跑。他故意跑得慢一点,把追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跑了没多远,前面忽然出现一道断崖。他猛地刹住脚步,往下看——十几丈高,下面是一条涸的河床,乱石嶙峋。
身后马蹄声已经近了。
陆渊转过身,看见五个骑马的人把他围在崖边。为首那人跳下马,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哟,这不是通缉令上那位吗?叫什么来着……陆渊?零级废物,悬赏千两。”
其他几个都笑起来,笑声刺耳。
陆渊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他的眼睛已经能看见那些人身上的光——为首那个是三级,其余四个是二级。光点在他们身上流动,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那些暗的地方,就是弱点。
他知道自己能看见,但他还不知道怎么用。
“抓活的。”为首那人一挥手,“议会有令,要活的。”
两个手下跳下马,朝陆渊走过来。陆渊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在崖边,碎石往下滚,久久没有回声。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忽然飞出一块石头,正中一个手下的后脑勺。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下去。
“谁?!”
小雀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子。她脸上全是汗,但眼神亮得吓人。
“跑啊!”她冲陆渊喊。
陆渊没跑。他知道跑不掉。
那两个手下已经朝小雀扑过去。小雀又扔出两块石头,一块打空,一块打中一个人的肩膀,但没什么用。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来。
“小兔崽子,找死!”
陆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瞬间从皮肤下浮现,烫得像烧红的铁。这一次,和洞窟里一样,他能主动引导那些魔力了——那些光点疯狂地涌向他,顺着他体内的路径流动,最后汇聚在掌心。
他冲了过去。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是眨眼间,他就已经到了那人面前,一只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红光,抵在那人口。
“放开她。”
那人的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却发现那红光烫得他皮肤发焦,本挣不开。
那人的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却发现本挣不开。其他几个人都愣住了,为首那三级脸色大变,立刻拔出腰间的魔法杖。
“小心!他有古怪!”
陆渊没有给他施法的机会。他手里的石头往前一送,刺进了那人口的暗影处——那是心脏的位置,是他“看见”的弱点。
血溅出来。
那人瞪大眼睛,松开小雀,缓缓倒下去。
小雀摔在地上,立刻爬起来躲到陆渊身后。
陆渊站在原地,浑身是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恐惧。
“他……他是血脉者!”有人喊。
为首那三级咬了咬牙,举起魔法杖,杖尖开始凝聚光芒。那光芒是蓝色的,越来越亮,周围的气流开始旋转。
陆渊不认识那是什么魔法,但他能看见——那人身上的光点正疯狂地向杖尖涌去,那意味着这一击会很强大。按照等级,三级魔法师可以释放“冰锥术”或“风刃”,范围虽不大,但威力足以致命。
他不能硬接。
他抱起小雀,纵身跳下断崖。
风声呼啸,碎石砸在身上。他拼命护着小雀,用自己的背对着下面的乱石。
“砰”的一声巨响。
剧痛从后背传来,几乎让他昏过去。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死死抱着小雀,在河床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终于停了下来。
“陆渊!陆渊!”小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睁开眼睛,看见小雀满脸是泪地趴在他身边,拼命摇他。
“没死。”他挤出两个字。
小雀愣了愣,然后猛地抱住他,浑身发抖。
陆渊躺在那儿,大口喘气。后背疼得像裂开了,但好在还能动。他试着坐起来,发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慢慢褪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崖上传来骂声和喊声。那几个巡逻队的人正在找路下来。
“走。”陆渊咬着牙站起来,拉着小雀往河床深处跑。
跑了一段,河床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个狭窄的岩缝。两人挤进去,岩缝越来越深,最后通到一个隐蔽的洞。
洞不大,但很燥。里面有几块石头,地上有些草,像是有人待过。
陆渊靠着岩壁坐下,终于可以喘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痕,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小雀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忽然问:“你刚才……是觉醒了?”
“不知道。”陆渊说,“可能是。”
“那你以后是不是能打过那些人了?”
陆渊想了想,摇头:“打不过。那个三级,他的魔法我挡不住。如果他刚才那一击放出来,我们俩都死了。”
小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些纹路,疼吗?”
陆渊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
“不疼。”他说。
“骗人。”小雀撇嘴,“你刚才都疼得昏过去了。”
陆渊没说话。
外面隐约传来喊声,但越来越远,似乎没找到这里。两人在洞里躲了半个时辰,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爬出来。
河床上躺着那具尸体,血已经流。陆渊走过去,在他身上翻了翻,找到一块腰牌。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圣曜学院·矿山监查处·三级执事”,背面刻着那人的名字“赵林”。
圣曜学院的下属机构。陆渊以前听说过,但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把腰牌收起来,又在那人腰间找到一把短刀,比他的匕首好多了,也收了起来。
小雀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圣曜学院到底有多大?”
陆渊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说给她听:“学院本部在圣曜城,周围有十二个属镇,每个镇都有议会派驻的执事。矿山这边归‘矿山监查处’管,是个独立机构。往东有‘商路护卫队’,专门盘查商队;往南有‘沼泽戍卫营’,驻守边境。这些都是议会下属的势力。每一个机构里都有各级魔法师,按属性和等级分配任务。”
小雀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陆渊说,“几千?几万?反正比我们多。”
小雀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渊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刚才扔石头,挺准的。”
小雀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小在贫民窟,没事就扔石头打鸟。姐姐说我有天赋,可惜没有机会检测。”
“你想检测吗?”
小雀想了想,摇头:“不想。检测出来又怎么样?像我这种没背景的,就算有一级,也进不了学院,进不了议会。说不定还会被拉去当苦力。”
陆渊沉默。她说得对,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不过,”小雀忽然抬头,眼睛亮亮的,“一级能学什么?就是那种……最基础的?”
陆渊想了想:“我以前在夜行者网络里听人说过,平民村寨里,一级够用了。点火、扇风、凝水,完一天活,晚上点个火把不费劲。二级就能做点小生意——商队雇人赶路,会要风属性的帮忙吹帆,一天能赚三个铜板。”
小雀眼睛亮了亮:“那我会点火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钻木取火了?”
“嗯。”陆渊看着她,“你想学?”
小雀用力点头:“以后咱们露宿野外,我负责点火。”
陆渊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绕过矿山的方向,尽量走偏僻的小路。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十几间破房子,东倒西歪地挤在山脚下。
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北境边民村,圣曜历三百五十年建。属圣曜学院北境事务司管辖。”
陆渊盯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老板娘说的话:议会正在向北扩张,这些边境村庄,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他带着小雀悄悄摸进村子,想找点吃的。村里很安静,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走到村中央,他们才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间破屋前,中间躺着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矿工服,口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死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个村民在旁边叹气,小声议论。
“又死一个,这是第三个了。”
“矿上抓不到人,就来村里抓。说是什么‘征调民夫’,去了就没回来过。”
“我听说议会要和北境打仗了,咱们这儿正好在中间,到时候……”
“嘘,别乱说,让人听见了抓你去矿山。”
陆渊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老妇人,忽然想起灰石镇地窖里的那五个矿工。他们也是从矿山逃出来的,他们也有家人,也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小雀拉了拉他的衣角。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说话。
陆渊从怀里摸出一块粮,悄悄放在那户人家的门口,然后带着小雀转身离开。
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矿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烟囱里冒着黑烟,像是巨兽在喘息。
小雀忽然问:“陆渊,妹知道你这么拼命救她吗?”
陆渊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
陆渊看着远处矿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也拼命救过我。”
夜风吹过荒野,带来封魔石那股焦臭的味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