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无尽的冰冷。
陆渊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深水里，四周全是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这样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永远到不了底的深渊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穿透了所有的黑暗和冰冷，直直地钻进他的脑海里。
“来……到我这里来……”
陆渊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你身上有我的血脉……”那声音继续说，“你是我的后人……来……”
后人？
谁的后人？
陆渊想问，可他发不出声音。
“来吧……解开封印……让我出来……我会给你力量……给你足以保护任何人的力量……”
保护任何人。
陆璃的脸忽然出现在黑暗里。她站在光芒中，眼神冷漠得像冰，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不记得他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要保护她。他要让她记起来。他要变强，强到能把她从议会手里抢回来。
“对……变强……解开封印……我就能给你力量……”
那声音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字一句都戳在他心上。
陆渊拼命挣扎，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往那个声音的方向去——
“陆渊！陆渊！”
另一个声音响起，又细又急，带着哭腔。
是小雀。
“陆渊你醒醒！你别吓我！”
那声音把他从深渊里往上拉。他拼命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光。
头顶是嶙峋的岩壁，透着暗红色的微光。四周是乱石和沙地，空气湿，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不远处有水声——是暗河，还在流淌。
小雀的脸凑在他眼前，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浑身发抖，“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陆渊想说话，喉咙却得像火烧。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小雀立刻松开他，从旁边捧来一捧水，喂到他嘴边。
水很凉，却像甘泉一样滋润着他的喉咙。陆渊喝了几口，终于能说话了。
“这是……哪儿？”
“不知道。”小雀摇头，“我们被暗河冲下来的，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你一直昏迷，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渊撑着地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里。洞很高，看不见顶，四周的岩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矿石，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勉强照亮周围。
这光芒……和封魔石一样。
他们还在矿山底下，但不知道被冲到了多深的地方。
“你昏迷了两天。”小雀小声说，“我一直守着你，不敢走远。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晚上会发出声音……”
声音。
陆渊想起来了。那个在黑暗里呼唤他的声音。
“来……到我这里来……”
他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你听到了？”
小雀点头：“每晚都有。像是什么人在说话，但听不懂说什么。”
陆渊攥紧拳头。那声音和黑蚀洞窟里的一模一样，和封魔核心旁的一模一样。它在呼唤他，从他知道这个名字之前就在呼唤他。
“我要去看看。”他说。
小雀一把拉住他：“你才刚醒！而且那声音那么奇怪，万一有危险……”
“我必须去。”陆渊看着她，“那个声音……和我有关系。”
小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松开了手。
“那我跟你去。”
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走。洞很深，越往里走，那些发光的矿石越多，光线也越来越亮。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刻痕——不是普通的刻痕，是文字，古老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陆渊在一个地方停下来，盯着那些刻痕看。
“你认识？”小雀问。
“不认识。”陆渊说，“但我好像……能感觉到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按在那些刻痕上。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那些刻痕竟然微微亮了起来，和他身上的光芒呼应。
下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那些刻痕里的信息直接涌进他的脑海——
千年前，上古血脉者统治着这片土地。他们有噬魂、有影行、有共鸣，每一种血脉都能沟通天地之力。但后来，议会出现了。他们用封魔石，用禁术，用一切卑鄙的手段，把血脉者一个一个绞。
最后一位噬魂血脉者，在这里封印了一样东西。
一头魔兽。
一头同样流着上古血脉的魔兽。
它太强了，强到无法死，只能封印。封印需要血脉者的生命为代价，那位先辈用自己的命，把它锁在了深渊最深处。
刻痕的最后一句话是：
“后世子孙，若你有缘至此，切不可解开封印。此兽凶残，一旦出世，生灵涂炭。”
陆渊收回手，那些刻痕的光芒慢慢暗下去。
小雀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看见什么了？”
陆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下面封印着一头魔兽。上古血脉的魔兽。”
小雀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不是在他脑海里，而是真真切切地从洞深处传来，带着回声，带着蛊惑：
“来……解开封印……我给你力量……”
小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陆渊的衣角。
陆渊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有某种和他同源的东西。那是噬魂血脉的共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亲近。
“你是我的后人……”那声音继续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那些议会的人了我们多少族人……你不想报仇吗？”
报仇。
陆渊想起老鬼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那些挂在营盘外的尸体，想起陆璃被抹去的记忆。
他想。
他当然想。
“解开封印……我出来……我们一起光他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陆渊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
“陆渊！”小雀死死拉住他，“你别听它的！”
陆渊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雀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没有松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姐姐说过，会蛊惑人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陆渊愣住了。
会蛊惑人的东西。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给你力量”“让你报仇”，可它从来没说过，解开封印后会发生什么。
刻痕上说：此兽凶残，一旦出世，生灵涂炭。
如果他放它出来，那些矿工怎么办？那些无辜的平民怎么办？小雀怎么办？
他攥紧拳头，停了下来。
“对……就这样……”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蛊惑，而是带着一丝嘲讽，“你怕了……你不敢……你和你那个先祖一样懦弱……”
陆渊猛地抬头。
“你的先祖，当年把我封印在这里。”那声音冷笑着，“他用命换来的封印，就为了让我永远出不去。可他没想到，千年后他的后人会自己送上门来。”
岩壁开始震颤，碎石从头顶落下。
“你不解开封印，我也有办法出来。只是需要再等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我等得起。”那声音越来越阴冷，“可你呢？你那个妹妹，还能等几年？六级共鸣者，活不过三十岁。她现在十七，还剩多少？”
陆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知道她。”那声音说，“她被抹去了记忆，对吧？那种低劣的精神魔法，我能解开。只要我出来，就能让她想起你。”
“你骗人。”小雀喊，“你刚才还说会蛊惑人的都不是好东西！”
那声音笑了，笑声在洞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小丫头有点意思。影行血脉，可惜还没觉醒。”它顿了顿，“我没骗他。我真的能解开那个遗忘之咒。但我也真的会人。所以，怎么选，他自己决定。”
陆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岩壁还在震颤，碎石越来越多。小雀死死拉着他的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很久，陆渊开口了。
“我解开封印，你能给我什么？”
“力量。”那声音说，“噬魂血脉的真正力量。你现在才一级，连入门都算不上。我出来后，可以让你直接跳到三级，甚至更高。”
“然后呢？”
“然后你去救妹，我去议会的人。咱们各取所需。”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出来后，会那些矿工吗？”
那声音顿了一下。
“那些低贱的平民？”它语气里带着不屑，“没兴趣。我要的是那些穿黑袍子的，那些用封魔石害我们族人的。平民？蝼蚁而已，懒得踩。”
陆渊闭上眼睛。
他在赌。赌这个声音说的是真话，赌它出来后真的只议会的人，赌自己能控制住它。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一级，老鬼五级，陆璃六级。议会还有那么多四级、五级，甚至还有六级巅峰的议会长。他拿什么去救她？
只有赌。
“我解开封印。”他说。
“陆渊！”小雀拼命拉他，“你疯了！”
陆渊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是绝望里的孤注一掷。
“小雀，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的声音很轻，“她只有十三年了。我等不起。”
小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岩壁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前面的一块巨石开始松动，露出后面的一条甬道。甬道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像血一样涌动。
“来……”那声音这一次不再是蛊惑，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走进来……把手放在封印上……用你的血解开它……”
陆渊松开小雀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渊！”小雀在后面喊，声音带着哭腔。
他没有回头。
甬道很深，越往里走，那股古老的气息越浓。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他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封魔核心的洞还要大。洞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封印阵——那是用无数血脉者的生命刻下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
封印阵中央，是一头巨兽。
它蜷缩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头上长着弯曲的角，眼睛紧闭，但即使闭着，也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
它感应到陆渊的到来，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盯着陆渊的时候，像盯着自己的猎物。
可它的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对……再近一点……把手放在封印上……”
陆渊走到封印阵前，抬起手。
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皮肤下浮现，和封印阵的光芒呼应。他能感觉到，只要他割破手指，让血流进去，这个封印就会解开。
他拿出刀，在掌心划了一下。
血滴下去，落在封印阵上。
那一瞬间，整个洞都在震颤。
封印阵的光芒猛地爆开，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那头巨兽在狂笑，笑声震得他耳膜生疼。他还听见小雀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翻在地。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封印阵已经碎了。那头巨兽站在洞中央，仰天长啸，暗红色的光芒从它身上爆发，席卷一切。
陆渊被那光芒压得跪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再是蛊惑，而是承诺：
“小子，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该去人了。”
矿洞外，议会军营。
老鬼正和几个黑袍人商议追捕陆渊的事，忽然感觉地面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见矿山深处爆发出冲天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里，夹杂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是什么……”一个黑袍人惊恐地问。
老鬼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咆哮里的气息——那是上古魔兽，是被封印了千年的东西。
“完了。”他喃喃道，“那小子把它放出来了……”
下一秒，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矿洞深处，陆璃站在裂隙口，盯着暗河的方向。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下去看看。可每次想迈步，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阻止她。
就在这时，洞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看见封魔核心的方向爆发出冲天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里，有一股让她心悸的气息——那是上古的力量，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强大。
她转身，往那个方向掠去。
不管那是什么，议会的东西，不能出事。
暗红色的光芒中，陆渊扶着小雀，趁乱往矿洞外跑。
身后，那头巨兽正在大肆破坏。它能感觉到哪些人身上有议会的标记，那些黑袍人、那些监工、那些守卫，一个一个被它撕碎。惨叫声、爆炸声、坍塌声混在一起，整个矿山都在颤抖。
“往这边！”小雀拉着他，钻进一条狭窄的裂隙。
两人拼命跑，跑过那些坍塌的甬道，跑过那些惊慌失措的矿工，最后从一个废弃的洞口钻出来。
外面是荒野，月光惨淡，远处矿山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矿山正在崩塌，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个裂缝里喷涌而出。那头巨兽的咆哮还在继续，但已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兴奋。
小雀浑身发抖，靠在他身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渊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不会再平静了。
远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往矿山方向掠去。
是陆璃。
她要去处理那头魔兽。
陆渊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等我。”他轻声说，“我一定会让你记起来。”
然后他转身，带着小雀，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矿山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