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渐渐发现，沈渡的生活，单调得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直线。
不打游戏，不刷短视频，不碰无关的八卦，连零食都不曾碰过一口。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十点准点回房，作息比精密的闹钟还要规律，除去打理家务、照料他的起居，余下的时间，只安安静静地看书。
攻略计划第三条，投其所好，卡在了这里。
他思来想去，始终摸不透沈渡真正的喜好。说是喜欢做饭，可那不过是照料他的分内事；说是喜欢看书，可他无意间瞥过沈渡摊开的书页，《百年孤独》《活着》《平凡的世界》，全是光看封面，就让他觉得晦涩沉闷、昏昏欲睡的书。
顾衍之窝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怔，满心都是无解的纠结。
连对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这投其所好，该从何下手？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陈旭发消息，语气满是无奈。
“你说，一个人要是没任何爱好，活得跟苦行僧似的，该怎么办？”
陈旭秒回：“你说沈渡？”
“不然还有谁。”
“他不是喜欢看书吗？”
顾衍之撇撇嘴，指尖飞快打字：“那种书闷死人了，他肯定是装出来打发时间的。”
这次陈旭沉默了许久，直接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顾衍之，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不喜欢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讨厌，你就不能尊重一下他的喜好？”
看着这条语音转文字的内容，顾衍之愣了愣，心里隐隐觉得陈旭说得在理，却又拉不下脸承认。
“那我总不能真去看那些闷书吧？”
“不然呢？你想靠近他，又不肯花心思了解他，哪有这么好的事。至少知道他看什么，你们也能有共同话题。”
顾衍之盯着屏幕，终究是放下手机，起身走进了书房。
沈渡整理过的书架，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文学区的一排书，全是他从未涉猎过的类型。他犹豫片刻，从中抽了一本最薄的——《老人与海》。
抱着书坐回沙发，他耐着性子翻开第一页。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
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平淡得让他提不起兴致。一个老人，独自钓鱼，八十四天一无所获，这有什么可读的？
他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直到看见老人与大马林鱼殊死搏斗的段落，才稍稍凝神，而当老人那句“我要让它知道什么是一个人能够办到的，什么是一个人忍受得住的”映入眼帘时，顾衍之猛地顿住了。
这句话，分明就是在说沈渡。
沈渡向来如此，所有苦楚、压力、重担，全都一个人默默扛着，从不抱怨，从不喊累，硬生生咬牙忍受一切，倔强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继续往下读，当看到老人拼尽全力钓到大鱼，却被鲨鱼啃食殆尽，最终只带回一副光秃秃的鱼骨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拼尽全力，挣扎许久，到最后，却一无所有。
顾衍之合上书，靠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沈渡复一的早起晚睡，想起他把大半工资都寄回家里，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沈渡就像书里的那个老人，一直在与生活苦苦搏斗，却从不知道，最终能换来什么。
这一刻，他翻开这本书，不再是为了完成攻略计划、投其所好，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多懂一点沈渡。
下午，沈渡从院子里打理完花草回来，一眼就看见窝在沙发上看书的顾衍之，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他在这里工作一个多月，从未见过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主动碰书，这般安静看书的模样，倒是难得。
沈渡缓步走过去，目光轻轻扫过封面，脚步又是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你在看这个？”
顾衍之抬起头，恰好撞进沈渡眼底的诧异，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得意，扬了扬手里的书，故作随意：“闲着没事，随便翻翻，你看过？”
“看过。”
“讲的什么啊？”
沈渡沉默片刻，用最简洁的话概括：“一个老人钓鱼，费尽功夫钓到了，却被鲨鱼吃光，最后只剩一副骨架。”
顾衍之一怔，他花了大半天细细品读的故事，沈渡只用一句话就说尽了。
“那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沈渡抬眸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想书中的内容，声音平淡却坚定：“老人很倔，一直在跟生活较劲，最后没赢，可也没输。”
顾衍之看着他，忽然心头一震。
沈渡哪里是在说老人，他分明是在说自己。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独自与生活对抗，不问输赢，只咬牙硬扛。
“沈渡，”顾衍之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你觉得，人真的能赢过生活吗？”
沈渡收回目光，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平静的神情，没有迷茫，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坦然：“不需要赢，扛住就行。”
那一刻，顾衍之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心疼，也不是懵懂的喜欢，而是一种强烈的念头——他想成为那个，让沈渡不用再独自硬扛的人。
“沈渡，”他再次叫住眼前的人，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以后你要是扛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说。”
沈渡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两秒。那两秒里，顾衍之清晰地看到，他平静的眼底，有一丝微光闪过，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微弱却真切。
片刻后，沈渡移开目光，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重重落在顾衍之心头。
傍晚，沈渡在厨房准备晚饭，顾衍之破天荒没有窝在沙发上偷懒，而是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依旧捧着那本《老人与海》。
其实他早已看完，却舍不得放回书架，只因沈渡看见他看书时，眼里有过难得的意外。他贪恋这份不一样的关注，想让沈渡多意外几次。
“沈渡，除了《老人与海》，你还看过哪些书？”顾衍之歪着头问道。
“挺多的。”
“比如呢？”
沈渡一边切菜，一边匀速报出一连串书名，顾衍之大多没听过，却还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不停点头应和。
“你每天这么忙，哪有时间看书啊？”他满心疑惑，沈渡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空闲。
“晚上，你睡了之后。”
顾衍之瞬间愣住。
他每天十点就被沈渡催着休息，却常常辗转到十一二点才睡着，一直以为沈渡早已歇息，没想到他竟在利用这段时间看书。
“你几点睡？”
“十一二点。”
“早上六点就要起，那一天只睡六个小时？”
“够了。”
顾衍之张了张嘴，那句“六个小时怎么够”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他忽然想起，沈渡曾提过部队的生活，彼时的休息时间，远比这更少，或许六个小时，于他而言，早已是常态。
可心里依旧闷闷的，满是心疼。
沈渡每天为他劳，起得比他早，睡得比他晚，片刻不得清闲，连仅有的休息时间，都用来看书，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从未有过一丝松懈。
“沈渡，”顾衍之轻声开口，“你以后晚上别看书了，早点休息。”
沈渡切菜的手一顿，转过身，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顾衍之原本想说，心疼他太累，想让他多休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我也想看书，你把白天的时间分我一点，教我一起看。”
他怕直白的关心，会让沈渡觉得不自在，更怕沈渡下意识拒绝。
沈渡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顾衍之心里微微发虚，却硬着头皮，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沈渡轻轻点头：“好。”
顾衍之心里瞬间炸开了漫天烟花，抑制不住地欢喜。
他答应了！以后可以和沈渡一起看书，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处时光，是独一份的亲近。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故作淡定地低下头，继续翻书，可没看两秒，就发现手里的书，不知何时早已拿倒了。
他慌忙把书正过来，偷偷抬眼瞄向沈渡，见他已经转身继续忙碌，像是没有察觉，才悄悄松了口气，不敢再装模作样。
夜里十点，沈渡准时起身，一如往常说道：“早点休息。”
“沈渡，等一下。”顾衍之连忙叫住他。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你今天说，人只要扛住生活就好，那如果，有人愿意帮你一起扛呢？”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渡站在走廊口，背对着客厅的灯光，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神情模糊不清。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轻微的风声。
最终，沈渡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决绝：“不需要。”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不留一丝余地。
顾衍之坐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的《老人与海》还摊开着，心里没有失落，只有清晰的了然。
沈渡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怕亏欠别人，怕给人添麻烦，更怕自己无力偿还。
顾衍之轻轻把书放在茶几上，躺下身，望着天花板，眼神坚定。
“沈渡，”他小声呢喃，语气笃定，“总有一天，你会愿意说需要的。”
走廊另一头，沈渡走进客房，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衍之那句“如果有人想帮你扛呢”，一直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他不是不心动，只是不知该如何接受。
从小到大，父亲离世，他扛；母亲病倒，他扛；妹妹要上学，他扛。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起一切，在他的世界里，“接受帮助”，是比独自硬扛更难的事。
良久，他睁开眼，走到床边躺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下午顾衍之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明明书都拿倒了，却还一脸认真，笨拙又可爱。
沈渡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笑顾衍之的笨拙，还是在笑那份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暖意。
只知道，这一晚，心里压着的那些沉重与疲惫，好像轻了几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开始盘算次的早餐。顾衍之前几天提过想吃煎饺，他记在心里，面粉要和得柔软，馅料要调得多汁，锅底要煎得金黄酥脆，才合他的口味。
想着想着，沈渡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衍之怎么会突然想起看书？
思索几秒，没有答案，他便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大概，只是闲得无聊吧。
他把这个疑问，归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很快便安然入睡。
他始终没有想过，顾衍之愿意耐着性子，读那些晦涩沉闷的书，从来都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完完全全，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