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病,来得迅猛,去得却拖沓。
高烧已然退去,可连绵的咳嗽与浑身的乏力,依旧缠着他,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像只蜷在暖阳里的猫,整窝在沙发上,半点不想动弹。
沈渡从不多催促,只是把三餐按时按点端到他面前,温水随时递到手边,甚至连药都提前分好剂量,整整齐齐放在白瓷小碟里,轻轻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每次看到那碟分好的药,顾衍之心里就泛起甜甜的暖意,恋爱脑的小剧场瞬间上线:他连吃药都帮我打理好,明明就是心疼我生病难受,只是嘴硬不肯说,只会默默做事。
而沈渡全然不知他的脑补,分药不过是单纯觉得药箱里瓶瓶罐罐杂乱,顾衍之每次生病都昏昏沉沉,翻找起来既费时间又麻烦,提前分好剂量,不过是为了提高效率,省去不必要的折腾,和心疼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下午,顾衍之正蜷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玄关忽然传来门铃声。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沈渡已经快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确认后,平静地打开了门。
“您好,请问顾衍之先生在吗?这是他的快递。”外卖小哥捧着一个精致的白色保温纸袋,递了过来。
沈渡接过袋子,利落签字,关门转身走到客厅,将袋子递给顾衍之。
“什么东西?”顾衍之好奇地探身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个严实的保温汤盅,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顾少,听说你病倒了,我妈特意炖的补汤,趁热喝——陈旭”
顾衍之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倒还算有心。”
他掀开汤盅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红枣、枸杞、黄芪的鲜香扑鼻,一看就是精心炖煮的。
沈渡站在一旁,淡淡扫了一眼汤盅,又看了看顾衍之舒展的笑意,没多言,转身便走向厨房——他还要准备晚饭,朋友探病送汤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实在没必要放在心上。
可这一幕落在顾衍之眼里,却瞬间变了味道。
他放下汤勺,眉头微微蹙起:沈渡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不该问问是谁送的?不该好奇陈旭怎么知道自己生病?哪怕没有吃醋,总该有一丝半点反应吧?
不过片刻,顾衍之又迅速给自己找到了答案,嘴角重新扬起笑意:他是在强忍!心里明明醋翻了,却碍于身份和性格,只能装作毫不在意,沈渡本就是这种越在意越克制的人。
想通之后,他心情大好,端起汤盅大口喝着,甚至刻意发出满足的声响,故意让厨房里的沈渡听见,心底暗暗较劲:你看,别人对我这么好,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厨房里,沈渡正专注地切菜,清晰听见客厅里的喝汤声,还有顾衍之轻声的赞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雇主喝到朋友送的补汤,心情愉悦,自然有利于身体恢复,这本就是好事,与他无关,也无需多在意。
到了夜里,顾衍之的咳嗽忽然加重。
许是白天喝完汤,在阳台吹了冷风,喉咙里泛起阵阵痒意,接连不断地咳,咳得口发闷,脸颊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没等他起身,沈渡已经从客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温水,还有一小瓶止咳糖浆,径直走到他面前。
“把这个喝了,止咳效果好。”沈渡将糖浆和水杯递到他手里。
顾衍之接过,看清糖浆品牌时,眼睛瞬间亮了,满心期待地抬眸,等着那句藏着在意的回答:“你怎么知道我只喝这个牌子?”
沈渡面色平静,语气直白又实在:“药箱里只有这一款止咳药,没有别的选择。”
顾衍之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浆,回想药箱里的情况,确实如此,心底刚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可转瞬,另一半火苗又顽强地窜了起来:就算是只有这一款,他也第一时间去找来,说明他一直记着自己咳嗽,时刻放在心上,本就是关心!
他乖乖喝下糖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皱着眉喝完水,将杯子递还给沈渡。
“沈渡,”顾衍之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把我药箱里的药都梳理了一遍?”
沈渡接过杯子,语气平淡无波:“整理家务时顺手收拾的,里面有几盒药过期了,已经扔掉,短缺的药品记下来了,明天顺路买回来。”
顾衍之心里再次泛起甜意:他居然主动整理我的药箱,还记着缺药,这么细心,不是在意是什么!
“好好的,怎么突然整理药箱?”他忍不住追问,想得到更直白的答案。
沈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解,像是在疑惑他为何问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药瓶摆得杂乱,找起来浪费时间,我手头琐事多,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耗费精力。”
顾衍之一时语塞,这个回答,实在太“沈渡”了。
没有半分关心,只有效率、省时、公事公办。
但他很快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过程不重要,结果是他帮我整理了药箱,记着补药,照顾我的身体,这就够了。
他侧躺在沙发上,静静看着沈渡去厨房洗杯子的背影,心底的笃定愈发清晰。
沈渡做任何事,都能找出无可挑剔的职业理由:热牛是记着他没吃饭,手洗衬衫是维护雇主财物,整理药箱是提高效率,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行为都能用“职业素养”完美掩盖。
可顾衍之偏偏不信。
他见过太多训练有素的保镖,恪尽职守、专业练是常态,但从没有一个人,会细心到手洗真丝衬衫,会默默记住胃药位置,会在他生病时每隔一小时就来查看体温、时刻留意他的状态。
这些细碎的、温柔的举动,早已远超职业范畴,只是沈渡自己不肯承认,也不愿直面罢了。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顾衍之轻轻扯了扯身上的毯子,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缓缓闭上眼装作熟睡。
沈渡从厨房出来,见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以为他已经睡着,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轻轻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他肩头的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到他。
随后他转身关掉客厅主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不会影响睡眠。
走到走廊口时,沈渡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的身影,确认无碍,才转身回了客房。
他没有察觉,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睫毛也在轻轻颤抖。
方才沈渡靠近时,顾衍之的心跳瞬间失控,快得像要跳出腔。
他给我掖毯子了,还特意留了夜灯,怕我着凉、怕灯光晃眼,他明明满心都是在意,却只敢在我睡着的时候流露,这份喜欢,藏得也太辛苦了。
顾衍之把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压抑着心底的狂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另一头,沈渡回到客房,刚坐下就收到妹妹的消息,是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单。
他点开图片,确认金额后,将工资的三分之二转到家人账户,只留下勉强够生活的余额,简单回复一个“好”字。
很快,妹妹又发来消息:“哥,你那个雇主难伺候吗?会不会欺负你?”
沈渡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淡淡回复:“还行。”
他没有提顾衍之生病的事,没有说自己熬粥、分药、掖被角的种种,在他心里,这些都是照顾生病雇主的分内之事,不过是本职工作,本不值一提。
放下手机,沈渡躺在床上,闭眼准备入睡,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顾衍之喝糖浆时,皱着眉头喊苦的模样。
他默默记下来:明天买药的时候,换个口感温和的牌子,之前听他提过那款不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动归为工作范畴:记住雇主的喜好,及时调整,和记下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一样,不过是做好本职工作,和别的无关。
沈渡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入睡,一夜无梦。
而客厅里的顾衍之,却久久未曾入眠。
他抱着毯子,盯着那盏暖黄的壁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沈渡掖毯子、留夜灯的画面,动作的轻柔、眼神的隐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沈渡明明做了这么多温柔的事,却始终不肯说一句软话,总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可他不知道,所有的在意,早就藏在细节里,无处可藏。
后半夜,顾衍之渐渐入睡,却做了个不安稳的梦。
梦里沈渡站在一片浓雾里,无论他怎么奔跑,都无法靠近,对方始终背对着他,身影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雾气里。
他想喊住沈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慌感瞬间席卷全身。
猛地惊醒时,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还未亮。
顾衍之靠在床头,心跳急促,不是心动的欢喜,而是莫名的心慌。
他忽然觉得,沈渡就像雾中的影子,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带着一种随时会离开的疏离感,让他莫名不安。
“不会的。”他把脸埋进枕头,小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你不会走的。”
清晨五点四十,沈渡的闹钟准时响起。
他利落起床、叠被、洗漱,随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的皮蛋和瘦肉,瞬间想起昨天顾衍之喝白粥时,随口提了一句“要是有点咸味就好了”。
生病的人胃口差,自然要顺着他的喜好来。
沈渡系上围裙,开始切腌肉,刀工精准,肉块切得大小均匀,动作娴熟利落。
他做这一切,从不是因为想刻意对顾衍之好,只是雇主提了细微的需求,他尽力满足,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将腌肉腌制好,剥好皮蛋切块,一同放进锅里熬煮,米粥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米香混着皮蛋与瘦肉的鲜香,慢慢弥漫了整个厨房。
沈渡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品,神色平静。
今天也不过是平凡的一天,按时做好三餐,照顾好顾衍之的身体,做好分内之事,不多言、不多事、不动不该动的心。
他始终没有意识到,记住顾衍之随口一句的抱怨、费心调整饮食、留意他的每一个小情绪,这些细碎的、不自觉的上心,早已远远超出了“保镖职责”的边界。
他只当,是照顾生病的雇主,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