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是被透过窗帘的晨光晃醒的。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惊魂噩梦,他一觉安稳睡到了九点半,这对常年失眠、总要靠酒精麻痹才能入睡的他而言,近乎是件奢侈的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晌呆,昨晚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还有低沉无波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沈渡。
那个半夜两点空降,拒绝他的钱财,只恪守本分说“钱到账了,我就会做好分内事”的保镖。
顾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忍不住闷笑了一声,还刻意模仿着沈渡的语气,低声嘟囔:“分内的事。”
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寻常,可从沈渡那张冷冽禁欲的嘴里说出来,竟莫名让人心里发痒。
磨蹭了十分钟,他才披了件真丝睡袍,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往客厅走,刚走到客厅入口,脚步骤然顿住。
净的玻璃茶几正中央,放着一杯热牛,剔透的玻璃杯里,液温度恰好,杯口盖着一只白瓷小碟保温。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凌厉工整,透着军人特有的规整:早餐在厨房,牛趁热喝,温的。
顾衍之愣了两秒,伸手拿起杯子,掀开碟子的瞬间,温热柔和的水汽扑面而来,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下意识看向厨房方向,眉头慢慢蹙起。
父亲顾远舟向来对他不管不问,连他生死都甚少关心,绝不可能让人特意准备这些。
那只能是沈渡做的。
一个昨晚才风尘仆仆赶到,连行李都未必收拾妥当的保镖,大清早给他热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牛?
顾衍之抿了一口,温热的牛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种暖意甚至悄悄往心口钻。
他并非容易感动之人,可这一刻,心里还是泛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
长这么大,身边所有人对他好,都带着目的——图他的钱,图他的家世,唯独沈渡,昨晚拒收他的钱财,今早又默默做了这样一件事,没有任何索取,甚至不求他一句感谢。
“莫名其妙。”他嘴硬地嘟囔一句,端着牛转身走向厨房。
原木餐桌上,摆着一份精心摆放的早餐:全麦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夹着煎蛋、生菜与火腿,边缘没有一丝杂乱,旁边摆着几颗洗净的草莓,连果蒂都修剪净。
卖相算不上精致,却处处透着规整用心。
顾衍之坐下咬了一口,煎蛋火候稍过,火腿切得略有厚薄不均,味道却不差,是踏实的家常味道。
他吃完早餐,下意识在别墅里搜寻沈渡的身影。
书房无人,客房房门敞开,里面被子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一丝褶皱都没有,空无一人;阳台、储物间,全都不见人影。
他站在走廊里,刚掏出手机,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一看,便看见了沈渡。
今的他褪去了昨晚的黑色冲锋衣,穿了一件深灰色修身长袖T恤,袖口利落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肌理紧实的小臂,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更添几分硬朗质感。他正蹲在花圃边,手持园艺剪,专注地修剪枯枝,动作沉稳舒缓,每一刀都精准利落。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冷冽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平里的疏离感淡了些许,却依旧帅得让人移不开眼——剑眉垂落,长睫投下细碎阴影,侧脸线条锋利净,沉静又禁欲。
顾衍之靠在窗框上,静静看了几秒,随即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喂。”他开口喊了一声。
沈渡仿若未闻,手上修剪枯枝的动作丝毫未停。
顾衍之有些不爽,快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你呢,听不见?”
沈渡这才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眼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淡淡开口:“我有名字,沈渡。”
他的眼神净直白,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更没有旁人看他时的刻意逢迎,顾衍之反倒被他这份认真逗得心头一软,却依旧摆出挑剔的少爷姿态,挑眉问道:“行,沈渡。早上的牛,是你热的?”
“是。”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沈渡低下头,一边继续修剪枯枝,一边将剪下的枯枝整齐拢进垃圾袋,动作有条不紊,语气平淡:“没人吩咐。”
“没人让你做,你偏要做?”顾衍之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异样感更浓,“我不需要别人瞎心。”
沈渡终于停下手中的活,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轻淡却认真:“你昨晚没吃晚饭,空腹睡了一整晚,喝杯温牛养胃。”
他昨晚守在卧室门外,清晰听到顾衍之翻来覆去的动静,也猜到他大概率没有进食,并非刻意窥探,只是身为保镖,本能地留意着他的一切状况。
顾衍之闻言一怔,心底莫名一烫,嘴上却依旧逞强,抱起胳膊语气发冲:“我吃不吃是我的事,轮得到你管?”
沈渡没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便重新低头忙活,彻底无视了他的脾气。
这一下,顾衍之反倒被晾在原地,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他习惯了身边所有人顺着他、哄着他,哪怕发脾气,对方也会拼命道歉讨好,可沈渡偏偏不吃这一套,他的怒火在沈渡这里,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力道。
他憋了一肚子气,转身摔门回了屋。
整个上午,顾衍之都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本想出门,却碍于父亲的禁令懒得折腾,索性待在家里。
沈渡不知何时从院子回来,换了一身净的休闲装,安静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安保类书籍,看得专注。
他坐姿挺拔,垂眸看书时,长睫低垂,侧脸轮廓冷硬又好看,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衍之心里的别扭劲又上来了,故意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综艺里的喧闹笑声充斥着整个客厅,刺耳又嘈杂。
沈渡头都没抬,依旧专注看书,丝毫不受影响。
顾衍之不死心,又把音量调高一格,沈渡依旧无动于衷。
他索性将音量开到最大,这下,沈渡终于抬起了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起身走到电视前,将音量调回正常范围,语气平静地叮嘱:“音量太大,损伤听力。”
说完,便转身坐回角落,继续看书,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话语。
顾衍之瞪着他的背影,口堵得发闷,却又无可奈何,烦躁地关掉电视,瘫在沙发上给朋友陈旭发消息。
顾衍之:在家快闷死了,晚上老地方喝酒。
陈旭:你爸不是把你禁足了?能出来?
顾衍之:我要走,没人拦得住。
他瞥了一眼角落的沈渡,指尖敲下一行字:家里多了个管东管西的保镖,烦死人。
陈旭:行,晚上包间等你。
发完消息,顾衍之闲来无事,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搜索:退役特种兵性格特点。
页面弹出的信息里,一行字格外显眼:多数退役特种兵,因长期执行任务,性格内敛克制,不善交际,边界感极强,做事恪守原则,不擅表达情绪。
顾衍之盯着屏幕,又抬眼看向角落里沉静看书的沈渡,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了然,却又更加困惑。
恪守原则,边界感强,那又为何要主动给他热牛?
他关掉手机,不再去想,反正这个人,与自己无关。
下午,顾衍之换了一身黑色休闲装,拿起外套就往玄关走,刚换上鞋,身后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去哪?”沈渡的声音响起。
“酒吧喝酒。”顾衍之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抵触。
“顾总叮嘱过,你胃不好,不能饮酒。”沈渡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他那是建议,不是命令,我想喝就喝。”顾衍之抬起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刻意挑衅。
沈渡沉默片刻,没有争执,只是淡淡道:“我跟你一起。”
“随你便。”顾衍之懒得理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渡默默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保镖与雇主的边界,既不会失礼,也不会过分亲近。
两人抵达酒吧VIP包间时,陈旭已经等候多时,桌上摆满了酒水。
“顾少总算来了。”陈旭笑着起身,目光瞬间落在顾衍之身后的沈渡身上,眼前一亮,压低声音调侃,“这位帅哥是谁?你爸给你找的保镖?也太帅了吧。”
“别废话,他就是个保镖。”顾衍之不想多提,径直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拿起一杯威士忌。
沈渡则站在包间门口,没有贸然入内,身姿挺拔,安静守在一侧,保持着专业保镖的分寸,眼神平静地留意着包间内的动静。
陈旭见状,也不再多言,给顾衍之倒满酒。
顾衍之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痛感,他却毫不在意,上周胃出血的伤痛,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喝到第二杯时,他余光瞥见门口的沈渡,依旧笔直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莫名的,心里的烦躁再次涌上,他放下酒杯,端起一杯满好的酒,径直走到沈渡面前,将酒杯往他面前一递:“喝一杯。”
“工作期间,不饮酒。”沈渡垂眸看了一眼酒杯,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喝杯酒能耽误什么?”顾衍之故意挑衅,往前又递了递,“我让你喝,你就喝。”
“酒精会影响反应速度,无法第一时间保障你的安全。”沈渡抬眸,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退让。
顾衍之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满心挫败,赌气一般将酒杯塞进他手里,沉声道:“我命令你喝!”
沈渡握着酒杯,没有抬手,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片刻,微微弯腰,将酒杯平稳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随即站直身体,退回门口的位置,语气认真且郑重:“顾衍之,你可以辞退我,但在我任职期间,一定会恪守职责,不会做任何影响工作的事。”
这是沈渡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没有“顾少”的恭敬,没有“先生”的疏离,只是平淡地喊出他的名字,不卑不亢,坦荡直白。
顾衍之瞬间愣住,心底的火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些想要刁难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他只憋出一个“行”字,转身狼狈地走回沙发,拿起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他不是想喝酒,只是想借着酒精,掩盖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异样。
不知喝了多久,陈旭被家人接走,包间里只剩下顾衍之和沈渡。
顾衍之喝得半醉,脑袋昏沉,趴在桌上,眼神朦胧,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沈渡。”
“我在。”沈渡立刻应声,脚步轻轻上前。
“你为什么不喝我给你的酒……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只会挥霍的废物富二代?”顾衍之抬起头,眼眶泛红,平里张扬矜贵的眼里,满是脆弱与不安,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沈渡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却依旧没有说话。
顾衍之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身形一晃,险些摔倒,沈渡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指腹带着薄茧,却格外克制,只是轻轻扶住,稳住他的身形后,便立刻收回手,退回到安全距离,分寸感十足。
“别喝了,我送你回家。”沈渡的声音,比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顾衍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臂,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自嘲地笑了笑:“连扶我一下都不肯,还说不是看不起我。”
沈渡没有解释,只是拿起他的外套,搭在臂弯,侧身让出门口的路,沉默地陪着他往酒吧外走。
擦肩而过时,顾衍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净、清冽,不带一丝世俗的浊气,让人莫名心安。
回程车上,顾衍之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酒精了思绪,可心里却格外清醒——
沈渡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明明可以讨好自己,换取更好的待遇,却偏偏恪守底线,不讨好、不靠近、不越界;可他又会在不经意间,做一些温暖的小事,不动声色地关心自己。
这份忽远忽近的距离,这份克制到极致的在意,让他彻底乱了心绪。
回到别墅,顾衍之踢掉鞋子,跌跌撞撞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沈渡。
“沈渡。”他靠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却认真地看着他。
沈渡站在走廊里,静静等着他说话。
“我问你,早上的牛,到底是你奉命行事,还是……你自己想做的?”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滴答作响,空气仿佛凝固。
沈渡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最终却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说完,他转身往客卧走去,走了几步,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一道轻淡的声音飘了过来:“以后别喝这么多酒,胃会疼。”
话音落下,他便走进客卧,关上了房门。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跳骤然失控,快得离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门框,手心微微发烫。
他笃定,这一定是酒精的作用。
关上卧室门,他把自己扔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渡的那句话,平淡的语气,清冷的人,却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缺爱的地方。
“真是有病。”他闷在被子里,喃喃自语,分不清是在骂沈渡,还是在骂那个轻易被牵动心绪的自己。
另一头,客卧里。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机屏幕亮起,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哭诉母亲的药即将用完,需要用钱。
他指尖微凉,回了一个“好”字,看着银行卡里微薄的余额,眼底泛起一丝疲惫与苦涩。
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顾衍之泛红的眼眶,那句委屈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反复在耳边回响。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夜色,嘴唇无声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看不起,是不能。
他出身泥潭,身负全家重担,与顾衍之云泥之别,边界感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枷锁,他不敢越界,更不能动心,只能守着那份距离,做好自己的分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