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渐渐发觉，沈渡是个极难拿捏的人。
并非他故意刁难、摆脸色、或是公然对抗。恰恰相反，沈渡足够听话，做事妥帖细致，永远能在他需要的瞬间，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可就是这份极致的“听话”与“克制”，让顾衍之浑身不自在，满心的情绪都像一拳打在柔软的棉花上，毫无着力点。
他说什么，沈渡都淡淡应一句“好”；他发脾气，沈渡沉默不语，不恼不怒；他出言刁难，沈渡不反驳、不还嘴；哪怕他刻意示好，沈渡也只是平静接受，既不推辞，也不回应，像一面无声的墙，所有情绪递过去，都得不到半点回音。
顾衍之活了二十四年，身边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目的都直白又浅显：有人讨好他，贪图他的家世财富；有人畏惧他，忌惮他顾氏少东家的身份；有人接近他，带着满心算计与私欲。所有人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
唯独沈渡，脸上永远是波澜不惊的平静，眼神淡漠，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更没有半分算计，让人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份捉摸不透，彻底勾起了顾衍之的好奇心，像一细小的鱼钩，轻轻卡在心底，吞不下，也吐不出，挠得他心头发痒。
蛰伏几，这天下午，顾衍之终于按捺不住，打算主动试探一番。
计划一：噪音扰
顾衍之将客厅电视连上游戏机，打开枪战类游戏，刻意把音量调到最大。
瞬间，激烈的枪声、爆炸声、游戏角色的嘶吼声充斥着整个客厅，声响震耳，连地板都仿佛跟着震颤。
沈渡依旧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椅上，手里捧着安保书籍，安静地翻页，身姿挺拔，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毫无关系。
顾衍之偷偷抬眼瞄他，见他毫无反应，心里愈发不服气，故意在游戏激烈时大喊大叫，拍着沙发扶手叫嚷：“搞什么！这人居然阴我！”
沈渡依旧专注看书，指尖翻过一页，没有丝毫动容。
“沈渡！”顾衍之扬声喊他。
沈渡这才缓缓抬眸，平静地看向他，眼底没有一丝不耐。
“你快过来看看，这人是不是开挂了？隔着墙都能爆我头！”顾衍之故意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
沈渡合上书本，起身走到沙发后，垂眸扫了一眼游戏画面，不过两秒，便淡淡开口：“没开挂，是你走位失误，接连三次暴露了自身位置，才会被击中。”
顾衍之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沈渡没有回应，转身坐回角落，重新翻开书，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话语。
顾衍之盯着他的背影，一时失了神，游戏里的角色瞬间被对手击倒，屏幕变成一片灰色。
他放下游戏手柄，心里满是讶异。这人仿佛没有情绪波动，枪声不扰，游戏不惑，说话简洁克制，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计划二：刻意刁难
晚饭时分，顾衍之故意点了一大桌重油重辣的川菜外卖——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满满一桌子红彤彤的辣椒，辛辣味弥漫在整个餐厅。
他笃定，沈渡这般清淡作息的人，定然受不了这般重口味。
沈渡坐在对面，面前依旧是一碗白米饭，搭配一碟简单的清炒时蔬，安静地用餐。
顾衍之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故作夸张地吐着舌头：“好辣，辣死了，沈渡，帮我倒杯水。”
沈渡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右手边，动作平稳。
顾衍之喝了一口，又挑了一筷子毛血旺，眉头紧锁：“这个更辣，我要喝冰可乐。”
沈渡没多说，转身去厨房拿来冰可乐，还贴心地拧开了瓶盖。
顾衍之抿了一口，又故意找茬：“太冰了，胃，换常温的。”
这一次，沈渡没有去拿可乐，而是端来一杯常温凉白开，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的叮嘱：“可乐糖分太高，对肠胃大，你上周刚胃出血，少吃辣，少喝冷饮。”
顾衍之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你别多管闲事”，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着面前的凉白开，再看看沈渡碗里寡淡的青菜，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别扭的愧疚。
他自己在这里吃香喝辣，却故意刁难沈渡来回奔波，对方非但没有半句怨言，还始终惦记着他的身体。
“沈渡。”顾衍之收敛了几分刻意，语气软了些许。
沈渡抬眸看他。
“你怎么不吃辣？”
“胃不好，受不住。”沈渡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着，语气平静。
顾衍之瞬间愣住，忽然想起第一晚在酒吧，沈渡对他说的那句“以后别喝那么多，胃会疼”。
原来，不是随口叮嘱，而是他自己也有着同样的毛病。
看着满桌鲜红油腻的菜品，顾衍之忽然没了之前刁难的兴致，下意识将面前的水煮鱼往沈渡方向推了推：“你也尝尝，这个没那么辣。”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轻轻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吃下。
“怎么样？”顾衍之盯着他。
“还行。”依旧是简洁的两个字。
“好吃就多吃点。”顾衍之又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端起白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默默吃了起来。
一顿饭，两人安静无言。顾衍之吃了大半碗青菜，沈渡则把那盘水煮鱼吃了大半。
顾衍之清晰地看到，沈渡吃完后，默默喝了两大杯温水，耳尖微微泛红，分明是被辣到了，却偏偏嘴硬说“还行”。
他心里暗暗失笑，这人，明明不会说谎，却偏偏硬撑。
计划三：深夜试探
夜里十点，沈渡准时起身，一如往常：“早点休息。”
“嗯。”顾衍之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指尖却悄悄留意着他的动静。
听到沈渡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房方向，顾衍之立刻坐起身，打开电视，将音量调至适中，声音刚好能传到走廊尽头。
随后，他拿起一瓶红酒，倒了小半杯，赤脚走到阳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迎着初秋的夜风，靠在栏杆上慢慢品酒。
他故意不披外套，就是想看看，沈渡会不会在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身后终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沉稳又熟悉。
顾衍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立刻强行压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夜里风凉，穿这么少容易感冒。”沈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衍之回头，便看见沈渡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快步走到他身边，轻轻将外套披在他的肩头，动作轻柔，却又恪守着分寸，没有丝毫越界。
“我不冷。”顾衍之故意嘴硬。
“感冒了会难受。”沈渡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沈渡。”顾衍之连忙叫住他。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衍之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暗红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拉拢，又藏着一丝试探：“陪我喝一杯吧，现在又没什么事。”
“工作期间，不饮酒。”沈渡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现在都十点了，你总该下班了吧。”
“24小时贴身护卫，没有下班时间。”
顾衍之看着他疏离又坚定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甘，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沈渡微微一怔，月光洒在他清冷的眉眼上，褪去了白里的几分冷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很快又归于平静。
“不讨厌。”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顾衍之看着他，心里积攒了满肚子的疑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为什么永远保持距离？为什么明明关心我，却从不表露？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场问这些，更不敢承认，自己会因为这些细碎的小事，变得如此在意。
“没什么，你回去吧。”顾衍之低下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语气淡了下来。
沈渡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阳台门口，静静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叮嘱：“酒少喝一点，别伤胃。”
说完，他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衍之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指尖触碰到布料上淡淡的清香，是沈渡身上独有的味道，净的洗衣液香气，混着一丝阳光的暖意，让人莫名心安。
晚风拂过，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凉意，原来沈渡说的是对的。
回到卧室，顾衍之将沈渡的外套小心挂在床头椅背上，盯着那件黑色外套，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拿起手机，犹豫再三，给陈旭发了消息。
顾衍之：问你个事。
陈旭：说，又怎么了？
顾衍之：如果一个人，对你态度冷淡，始终保持距离，却会默默给你热牛、手洗你的衣服、记住你胃药的位置、提醒你养胃、夜里给你送外套，这是什么意思？
陈旭：？？？这说的不是你那个高冷保镖吗？
顾衍之：你怎么知道？
陈旭：你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顾衍之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他看上沈渡了？
怎么可能。
他只是好奇，只是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只是想试探他到底有没有情绪，想看看他这块寒冰什么时候能破功。
这顶多算是无聊生活里的观察与消遣，绝不是动心。
顾衍之：胡说八道，我就是觉得他行为怪异，看不懂。
陈旭：行，你说啥就是啥。我告诉你，要么是他职业素养逆天，要么，就是他对你不一样，心里在意你。
顾衍之：职业素养能做到这份上？
陈旭：所以你心里也觉得，他是对你有意思？
顾衍之：我没这么说。
陈旭：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顾衍之：滚蛋。
顾衍之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旁，翻身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心里乱作一团。
沈渡喜欢他？
这本是无稽之谈。
沈渡看他的眼神永远平淡，说话永远公事公办，靠近他永远恪守距离，没有半分逾矩，怎么可能是喜欢。
可那些超出工作范畴的小事，又该怎么解释？
热牛、手洗衬衫、牢记胃药、深夜披衣、句句叮嘱……
没有哪一件，是他必须做的“分内之事”。
顾衍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子，眉头紧锁，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怀疑。
他不是怀疑沈渡喜欢自己。
而是清晰地意识到，沈渡对他，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与众不同的、超出职责之外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