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重归上海
民国二十七年冬,上海,外滩码头。
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人骨头发冷。郑思安和朱诺站在码头的木栈道上,看着这座曾经熟悉、此刻却陌生的城市。
十年了,上海变了。
外滩的万国建筑依旧矗立,但楼顶飘扬的不再是各国的国旗,而是刺眼的膏药旗。江面上,本军舰来回游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岸上。码头上,穿着破旧棉袄的苦力佝偻着背,在本兵的皮鞭下搬运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气和一种压抑的恐惧。
朱诺裹紧了身上的棉袍——这是郑思安在天津给她买的,很厚实,能挡住北方的寒风。但此刻,她依旧觉得冷。那冷不是来自身体,是来自心里。
“这里……和记忆中不一样了。”她轻声说,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郑思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朱敏应该在等我们了。”
两人拦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一个地址——不是朱公馆,也不是忘川斋,是法租界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朱敏在信里说,那里有一间安全屋,是他暗中准备的。
黄包车在租界的街道上穿行。朱诺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霞飞路还在,但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在寒风中颤抖。那些曾经灯火辉煌的咖啡馆、西餐厅,很多都关了门,橱窗上贴着“停业”或“转让”的告示。偶尔有几家还开着,但门可罗雀,只有几个穿和服的本人在里面喝酒。
百乐门还在,但招牌已经蒙尘,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是本宪兵队的封条。朱诺想起十年前那个月圆之夜,赤练在这里焚天诀自爆,和红鸾同归于尽。那场大火,烧掉了半个百乐门,也烧掉了很多人的命。
“到了。”车夫在一个弄堂口停下。
郑思安付了车钱,扶着朱诺下车。弄堂很深,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石库门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空气里有霉味和煤球炉的烟味,是典型的上海弄堂味道。
他们走到弄堂深处的一扇黑漆木门前。门很旧,门环上锈迹斑斑。郑思安按照朱敏信里的交代,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隐蔽的机括,按了三下。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
是朱敏。她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眉宇间有朱老爷的影子,但眼神更锐利,也更疲惫。看到郑思安和朱诺,她眼睛一亮,立刻拉开门:
“快进来!”
三人闪身进门,朱敏立刻将门闩上。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厢房,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净。正屋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还冒着热气。
“郑先生,阿姐,一路辛苦了。”朱敏给两人倒茶,声音有些哽咽,“十年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朱诺看着这个十年未见的妹妹,心里一酸。她离开时,朱敏还是个几岁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个能独立的年轻女性了。
“敏敏,你……长大了。”她轻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姐,你也……变了。”朱敏看着她,眼神复杂,“十年前你离开时,还很年轻。现在……虽然样子没怎么变,但眼神不一样了。像是……经历了很多事。”
是经历了很多事。魂祭封印,轮回井折磨,魂魄残缺,记忆缺失……这十年,她在里走了一遭。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别说这些了。”郑思安打断他们,“朱敏,信里说的那些事,具体什么情况?本人为什么突然对朱家下手?血玉门又怎么会和本人勾结?”
朱敏神色一正,压低声音:
“这事说来话长。自从三井雄一死后,本军方一直在调查玲珑璧的下落。他们不知道玲珑璧已碎,以为还在朱家手里。这十年,他们明里暗里,一直在打压朱家的产业。父亲在世时,还能勉强撑着。父亲一走,他们就彻底撕破脸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上个月,本宪兵队以‘通敌’的罪名,查封了朱家所有的店铺、工厂、房产。我托了许多关系,才保住忘川斋——那毕竟是郑先生的店,他们暂时还没动。但我觉得,他们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想用忘川斋,引出你们。”
“那血玉门呢?”朱诺问。
“血玉门更麻烦。”朱敏脸色凝重,“陈四——就是红鸾的那个心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他表面上开了一家古董店,叫‘聚宝轩’,就在城隍庙附近。但暗地里,一直在帮本人做事。我怀疑,他在帮本人寻找玲珑璧的下落。而且……”
他看了看朱诺,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他似乎在找你。”朱敏说,“上个月,有人在聚宝轩附近,看到陈四和一个本军官密谈。我花钱买通了聚宝轩的一个伙计,他说,陈四最近一直在收集关于‘红鸢转世’的资料,还托人去长白山打听消息。我猜,他已经知道阿姐你回来了。”
朱诺的心,沉了下去。陈四找她,肯定没好事。要么是想抽取她体内的红鸢之力,再造血玲珑;要么是想用她,威胁郑思安交出玲珑璧碎片。
无论哪种,都很危险。
“还有一件事。”朱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三天前,珍宝斋起火时,有人拍到的。”
照片很模糊,是夜间拍的,火光冲天。但在火光的映照下,能隐约看到,珍宝斋的废墟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血红色的长袍,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块玉佩。玉佩的形状,和玲珑璧很像,但颜色是血红色的。
“血玲珑?”郑思安瞳孔一缩。
“不像。”朱敏摇头,“血玲珑当年在百乐门,已经被赤练前辈毁了。这应该是……仿制品。但就算是仿制品,威力也不容小觑。我怀疑,陈四在尝试重新炼制血玲珑。而珍宝斋那把火,可能是他炼制失败的‘事故’。”
炼制血玲珑,需要大量的生魂和鲜血。陈四选择在珍宝斋——那个曾经的血玉门据点——炼制,很可能是想利用那里的阴气和怨气。但显然,他失败了。
“他失败了一次,就会尝试第二次。”郑思安脸色阴沉,“而且这次,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法。朱明,这几天上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失踪案?或者……大规模的死亡事件?”
朱敏想了想,脸色一变:
“有!上周,闸北的贫民窟,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多个人。死状很奇怪,全身血液被抽,像尸。巡捕房说是瘟疫,但我托人打听过,那些尸体上,都有细小的针孔。像是……被抽血抽死的。”
抽血,炼制血玲珑的必备步骤。
陈四,果然在行动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朱诺握紧拳头,“如果让他炼成血玲珑,会有更多人死。”
“可怎么阻止?”朱敏苦笑,“陈四本身修为就不弱,现在又和本人勾结,手下肯定有一批亡命之徒。就凭我们三个……”
“不是三个。”郑思安打断他,“还有一个人。”
“谁?”
“朱砚。”郑思安说,“他应该已经到上海了。我们来之前,他先走了一步,说要打前站。现在,他可能在暗中调查陈四的动向。”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是朱砚的暗号。
朱敏打开门,朱砚闪身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棉袄,戴着破旧的毡帽,打扮得像个码头苦力。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这十年,修为又有精进。
“堂哥!”朱敏一喜。
朱砚点点头,看向郑思安和朱诺:“你们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郑思安问,“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有,而且不小。”朱砚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陈四确实在炼制血玲珑,而且已经接近成功了。他抓了至少一百个人,关在虹口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每天抽他们的血,用血煞之法蕴养那块‘仿制血玲珑’。我暗中观察了三天,那块玉,已经有一半变成血红色了。等全部变红,血玲珑就成了。”
一百个人!朱诺倒吸一口冷气。陈四简直丧心病狂!
“仓库的具置在哪?”郑思安问。
“虹口区,东长治路,103号仓库。”朱砚说,“那里原来是英国人的货仓,英国人撤走后,被本人占了。现在,是陈四的地盘。仓库里至少有二十个本兵把守,还有十几个血玉门的弟子。硬闯,我们没胜算。”
“那就智取。”郑思安沉吟,“陈四炼玉,肯定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如果我们能制造点混乱,引开一部分守卫,或许有机会溜进去,救出那些人,毁了那块玉。”
“怎么制造混乱?”朱敏问。
郑思安看向朱砚:“你刚才说,陈四和本人勾结。那他的靠山,是本军方的什么人?”
“驻沪军司令官,佐藤一郎。”朱砚说,“陈四在帮他寻找玲珑璧,作为交换,佐藤给他提供保护和资源。但据我观察,陈四和佐藤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陈四想炼成血玲珑,自己称王称霸。佐藤想得到玲珑璧,打开归墟之门。两人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
“那就利用他们的矛盾。”郑思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我们能‘不小心’让佐藤知道,陈四在暗中炼制血玲珑,而且快成功了,佐藤会怎么想?”
朱砚眼睛一亮:“佐藤会认为,陈四想独吞归墟的秘密,甚至可能用血玲珑对付他。以佐藤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派人去仓库‘查看’。到时候,陈四为了自保,一定会调集人手应付。仓库的守卫,就会出现空当。”
“可我们怎么让佐藤知道?”朱敏问。
“我去。”朱诺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她。
“我去聚宝轩,假装要买古董,然后‘不小心’说漏嘴,提到血玲珑。”朱诺说,“聚宝轩里,肯定有佐藤的眼线。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佐藤耳朵里。”
“不行,太危险了。”郑思安立刻反对,“陈四认识你,你一出现,他立刻就会抓你。”
“他不会。”朱诺摇头,“在公开场合,他不敢。聚宝轩是开门做生意的,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果抓我,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有问题。而且,我可以易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是赤练留下的遗物之一,能改变人的容貌,以假乱真。
“赤练前辈的东西?”朱砚认出来了。
“嗯。”朱诺点头,“她留下的东西里,有几张面具。我挑了一张最普通的,戴上后,会变成一个三十多岁、相貌平平的妇人。陈四认不出来。”
郑思安还是犹豫。让朱诺去当诱饵,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放心,我不会一个人去。”朱诺看出他的担忧,握住他的手,“堂哥可以在暗中保护我。一旦有危险,他立刻带我走。而且,我只是去放个消息,不会久留。放完消息就走,陈四反应不过来。”
朱砚想了想,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诺诺,你要记住,进去之后,不要看陈四的眼睛。陈四修炼的是‘摄魂术’,能通过眼神控制人的心神。你一旦和他对视,很可能会被控制。”
“我记住了。”朱诺点头。
郑思安看着朱诺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
“好,那就按计划行事。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不要逞强。”
“嗯。”朱诺用力点头。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最后决定:明天上午,朱诺易容后,去聚宝轩。朱砚在附近接应。郑思安和朱明,则去仓库附近踩点,等消息传到佐藤耳朵里,守卫出现空当时,立刻行动。
计划定下,各自休息。
夜深了,弄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朱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明天,她将面对陈四,那个害死无数人的魔头。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十年前,她太弱,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十年后,她不想再逃避了。有些债,总要还。有些仇,总要报。
“睡不着?”郑思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躺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朱诺转身,看着他,“郑谦,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能。”郑思安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十年前,我们能在百乐门活下来。十年后,我们也能在虹口活下来。而且,这次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有朱砚,有朱敏,有彼此。只要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朱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平息。
“郑谦。”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真的能走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能。”郑思安搂紧她,“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等陈四的事了了,等血玉门灭了,等本人滚出中国,我们就走。去云南,去四川,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到时候,我开个小茶馆,你弹弹琴,养养花。我们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朱诺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样的画面。阳光明媚的小院子,她坐在桂花树下弹琴,郑思安在院子里煮茶。没有阴谋,没有戮,只有岁月静好。
那样的子,真好。
“睡吧。”郑思安轻轻拍着她的背,“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嗯。”朱诺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将是一场生死搏。
但此刻,他们相拥而眠,像寻常夫妻一样。
珍惜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第二天上午,城隍庙,聚宝轩。
聚宝轩是栋两层的小楼,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气派。黑漆木门,鎏金牌匾,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虽然是冬天,但店里生意不错,进出的人不少,大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和收藏家。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的妇人,低着头,走进店里。她三十多岁,相貌平平,皮肤有些粗糙,像是常做粗活的样子。手里提着个小布包,包里有东西,沉甸甸的。
正是易容后的朱诺。
店里很暖和,烧着炭盆。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太太,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瓷器、玉器、字画,都是老东西,保真。”
朱诺压低声音,用带着苏北口音的官话说:“我……我想卖点东西。祖传的,急用钱。”
伙计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眼睛一亮:“太太里边请,掌柜的在后堂。您稍坐,我去请掌柜的。”
他将朱诺引到后堂的雅间,上了茶,转身去请掌柜。
雅间很安静,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靠窗摆着张红木茶几。朱诺在茶几旁坐下,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有很重的阴气。像有很多冤魂,在这里徘徊、哭泣。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串紫檀念珠。他个子不高,很瘦,但眼神很亮,像鹰。最特别的是,他的左手只有三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断了。
是陈四。和朱砚描述的一模一样。
朱诺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能感觉到,陈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扫过。
“这位太太,有什么好东西,要出手?”陈四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朱诺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白玉的,雕着朵莲花,做工很粗糙,是地摊上随处可见的货色。但玉的背面,有一道极淡的红色纹路,像血丝。
这是朱诺特意准备的“诱饵”。那块玉是普通的玉,但她在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极淡的“血符”。血符是血玉门的标志,普通人看不出来,但陈四一定能认出来。
果然,陈四看到那道红纹,眼神猛地一缩。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
“太太,这玉……哪来的?”
“祖传的。”朱诺低着头,声音发抖,“我爹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什么……什么‘血玉’?我也不懂。家里急着用钱,就想卖了。”
“血玉……”陈四重复这两个字,眼睛眯了起来,“太太,你这玉,我要了。你开个价。”
“五……五十块大洋。”朱诺说,声音更抖了。
“五十块?”陈四笑了,“太太,你这玉,可不值这个价。这样吧,三十块,我收了。怎么样?”
“三十块……太少了。”朱诺摇头,“我爹说,这玉是宝贝,能值一百块。五十块,已经是最低价了。”
“宝贝?”陈四盯着她,“太太,你爹还说什么了?关于这块玉,还说了什么?”
朱诺装作犹豫的样子,压低声音:“我爹说,这玉……能通灵。戴着它,能听到……死人的声音。还说,这玉是钥匙,能打开……一扇门。我也不懂,但我爹说得很邪乎。所以我才敢要五十块。”
通灵,钥匙,打开门。
这三个词,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在陈四心上。他死死盯着朱诺,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朱诺易容后的脸,很普通,很真实,没有任何破绽。
“太太,你爹还说什么了?关于那扇门,还说了什么?”陈四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爹说,那扇门在……在一个湖底。湖里有个漩涡,漩涡下面,就是门。用这块玉,能打开门。门里有……有宝贝。但他没说完,就……”朱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
“就怎么了?”陈四追问。
“就……就死了。”朱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爹去那个湖,想打开门,拿宝贝。结果……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说,在湖里看到了……红色的光。像血一样红的光。我爹的尸体,几天后才浮上来,全身的血……都没了。”
红色的光,血。
陈四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人说的“湖”,就是长白山天池。而“红色的光”,就是血玲珑的光!这个女人,或者说她爹,一定见过血玲珑!甚至可能知道,血玲珑的炼制方法!
“太太,你说的那个湖,在哪?”陈四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在东北。具体哪,我也不清楚。我爹没细说。”朱诺摇头,“掌柜的,这玉,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找别家了。家里等钱救命呢。”
“要,当然要。”陈四立刻说,“五十块,就五十块。太太稍等,我这就去取钱。”
他起身,快步走出雅间。朱诺能听到,他在外面低声吩咐伙计:“看好她,别让她走了。我去去就回。”
然后,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朱诺心里一松。计划成功了一半。陈四显然相信了她的话,而且,他一定会去查证。而查证的过程中,消息很可能会传到佐藤耳朵里。
接下来,就是等。
她在雅间里坐了大概一刻钟,陈四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钱袋。
“太太,这是五十块大洋,你点点。”他将钱袋放在茶几上。
朱诺打开钱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她数了数,确实是五十块。
“谢谢掌柜的。”她收起钱袋,起身要走。
“太太留步。”陈四叫住她,“太太家里,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如果有,我高价收。一百块,两百块,都可以商量。”
“没了,就这一块。”朱诺摇头,“掌柜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聚宝轩,混入街上的人群中。
走出两条街,确认没人跟踪后,她闪进一条小巷。朱砚已经在巷子里等她。
“怎么样?”朱砚问。
“成功了。”朱诺撕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容,脸色有些苍白,“陈四信了。他现在一定在查‘血玲珑’和天池的事。以他多疑的性格,肯定会加强仓库的守卫,同时派人去天池查证。这样一来,佐藤那边……”
“佐藤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朱砚说,“我让人在宪兵队附近,散布消息,说陈四在虹口仓库,炼制‘能打开归墟之门’的宝物。佐藤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有所行动。最迟今晚,他就会派人去仓库。”
“那就好。”朱诺松了口气,“郑谦和朱明那边呢?”
“他们已经去仓库附近踩点了。”朱砚说,“等佐藤的人一到,仓库守卫出现混乱,他们就趁机溜进去,救人和毁玉。我们这边,任务完成了。先回安全屋,等消息。”
两人离开小巷,朝着弄堂方向走去。
但他们没注意到,聚宝轩二楼的窗户后,陈四正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手里,拿着那块“祖传”的玉佩。玉佩的背面,那道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易容术?有意思。”陈四冷笑,将玉佩捏碎。玉屑从指缝滑落,露出里面——一张折叠的、极小的黄符纸。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符文。符文很复杂,陈四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追踪符”。而且,是青门的手法。
“青门的人……回来了。”陈四的眼神,变得阴冷,“还带着红鸢的转世……郑思安,朱诺,你们终于……回来了。”
他将符纸烧成灰,转身,对身后的阴影说:
“去,跟着那两个人。找到他们的落脚点。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然后,一道黑影,从窗口跃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朱砚和朱诺。
陈四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十年了,该了结了。血玲珑,归墟之门,还有红鸢的力量……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血红色的玉佩——正是那块仿制血玲珑。玉佩已经有大半变成了血红色,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彻底炼成。
“快了……就快了……”他抚摸着玉佩,眼神狂热,“等血玲珑一成,什么佐藤,什么郑思安,什么青门红门……统统都是蝼蚁。到时候,整个上海,整个中国,都是我的!”
玉佩在他的抚摸下,微微发烫。血色的光芒,在玉中流转,像有生命一样。
而窗外,乌云正在汇聚。
暴风雨,要来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但死之前,我要拉你垫背——陈四,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