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井中三
井水冰冷刺骨,像无数钢针扎进皮肤。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那暗红色的井水,在郑思安入水的瞬间,沸腾了。
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是井水“活”了过来,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眼耳口鼻,钻入体内。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他站在一座燃烧的宅院前。
是朱公馆。
但和记忆中不同,此刻的朱公馆正在熊熊燃烧。火焰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血红色。宅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哭喊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撕心裂肺。朱诺的声音。
郑思安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宅院的大门轰然倒塌,一个身影从火海中冲出来。
是朱诺。
但她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朱诺了。她穿着一身破烂的血红色嫁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手里握着一柄滴血的匕首,眼神疯狂,像从爬出来的厉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我为了封印,为了朱家,为了你……付出了一切……可你们……都在骗我……”
她抬起头,看向郑思安。那双眼睛,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光亮。
“郑谦,你也在骗我,对吧?”她笑了,笑容扭曲,“什么同生共死,什么不离不弃……都是假的。你和其他人一样,只想让我去死,用我的命,换你们的安宁。”
“不是的!”郑思安想解释,但发不出声音。
“那为什么不来救我?”朱诺一步步走近,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我被困在镇界碑里十年了,每天都在等,等你来救我。可你呢?你在哪?你在上海,开你的古董店,过你的太平子!你早就把我忘了,对不对?”
“我没有!我一直在找你!”郑思安嘶吼,但声音只在喉咙里打转。
“骗子。”朱诺已经走到他面前,匕首抵在他口,“既然你不想救我,那就……陪我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匕首,狠狠刺下。
“噗!”
剧痛传来,郑思安低头,看到匕首深深扎进自己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朱诺的眼睛,轻声说:
“诺诺,对不起,我来晚了。”
朱诺的手,抖了一下。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去了本,去了南洋,去了欧洲,去了所有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我找遍了古籍,问遍了高人,可所有人都说,魂飞魄散,回不来了。”
郑思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泣血:
“但我没放弃。因为答应过要陪你十年,少一天,一个时辰,一盏茶的时间……都不算十年。现在,我找到你了。如果你恨我,就了我。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他伸手,握住朱诺持刀的手,用力,将匕首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朱诺的身体,剧烈颤抖。她看着郑思安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盛满了十年思念和痛苦的眼睛,忽然,尖叫一声,松开了手。
“不……不……这不是真的……”她踉跄后退,双手抱头,表情痛苦,“我在哪……我是谁……”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燃烧的宅院消失了,火焰消失了,连她身上的嫁衣,也化作了点点红光,消散在空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穿着月白旗袍的朱诺,站在一片虚空中,眼神迷茫。
“郑谦?”她轻声问。
“是我。”郑思安捂着流血的口,一步步走近,“诺诺,我来了。”
朱诺看着他口的伤,眼泪涌出来:“对不起……我伤了你……”
“没事,不疼。”郑思安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指穿了过去——这还是幻境,她的魂魄,只是投影。
“这里是问心关。”郑思安说,“井水映出了你内心最深的恐惧——被所有人背叛,被我抛弃。但诺诺,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来找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朱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想握住郑思安的手,但握不住。
“郑谦,我在井底……我能感觉到,我的真灵,正在消散……我撑不了多久了……”
“等我。”郑思安咬牙,“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话音未落,周围的虚空,开始旋转。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将郑思安往下拖。
“诺诺——!”
“我等你——!”
两人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然后,郑思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泡在井水里。但井水,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清澈的透明。口的伤,消失了,衣服也没有湿。
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幻象。那是朱诺内心真实的恐惧,也是她真灵残存的记忆。
“问心关,过了。”守井人的声音,从井口传来,依旧冰冷,“你有一炷香时间休息。之后,进入第二关,问情关。”
郑思安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他看向井底,那里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旋转着的、七彩斑斓的光芒。
那就是轮回的起点,时间乱流。
三个时辰,他要在那里,找到朱诺的真灵。
“诺诺,等我。”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朝着那团光芒,游去。
穿过光芒的瞬间,郑思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再次站稳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河很宽,水是浑浊的黄色,缓缓流淌。河岸两边,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妖异而凄美。
曼珠沙华。彼岸花。
这里是……忘川?
不,不对。郑思安仔细看,发现这条河,和传说中的忘川很像,但更小,更窄。而且河上没有桥,只有一艘破旧的小船,停在岸边。船上,坐着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正背对着他垂钓。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郑思安上前问道。
老者没回头,只是指了指河对岸。
郑思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是一片茫茫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但迷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光点,在缓缓飘浮,像夏夜的萤火虫。
那些,就是飘荡在轮回井中的真灵。
“要过河,需付船资。”老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破风箱。
“什么船资?”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郑思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玲珑璧:“这个,行吗?”
老者回头,看了玉璧一眼,摇头:“不够。”
郑思安又掏出戒:“这个呢?”
“不够。”
“那你要什么?”
“你的记忆。”老者说,“过河之后,你会忘记一切。忘记你是谁,忘记你来这里的目的,甚至忘记……你要找的人。这样,你才能进入轮回井,不打乱轮回的秩序。”
忘记一切?那他还怎么找朱诺?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老者指向河水,“跳进河里,游过去。但河里,是‘时间乱流’。你跳进去,可能会被冲到三百年前,也可能被冲到三百年后,甚至可能……永远困在某个时间片段里,出不来。而且,河水会侵蚀你的魂魄,三个时辰内不出来,你就会魂飞魄散。”
两个选择,都不好。
但郑思安没有犹豫。他收起玲珑璧和戒指,对老者说:
“我游过去。”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那股恐怖的撕扯力。一入水,郑思安就感到,自己的魂魄,像要被撕成碎片。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像水一样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三百年前,长白山天池。红衣女子站在湖边,仰天大笑,然后拔出匕首,刺进心口。
一百年前,上海租界。年轻的书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暴雨中狂奔。
十年前,同样的天池。月白旗袍的女子,双手结印,鲜血从七窍涌出。
还有……无数陌生的、破碎的画面。战争的硝烟,离别的泪水,重逢的喜悦,死亡的寂静……
这些都是飘荡在时间乱流中的记忆碎片,属于那些已经消散、但还未完全湮灭的真灵。
郑思安咬牙,护住心神,拼命往对岸游。但河水太急,撕扯力太强,他游得很慢。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河水一点点侵蚀、剥离。
首先消失的,是最近的记忆。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忘了自己要找谁。然后,是更早的记忆。他忘了上海,忘了朱公馆,忘了古董店,忘了……朱诺。
不,不能忘!
他死死抓住最后一丝意识——那个月白旗袍的身影,那个温柔的笑容,那句“我等你”。
那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拼了命也要抓住的东西。
“诺……诺……”他喃喃着,在河水中挣扎。
不知道游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永恒。当郑思安终于抓到对岸的泥土,爬上岸时,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谁?不知道。
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踉跄着站起来,看向前方的迷雾。迷雾中,那些光点,像星辰一样,缓缓飘浮。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真灵,一个等待轮回的灵魂。
他要找的那个,在哪里?
他不知道。只能……一个个找。
他走进迷雾,伸手去碰那些光点。每碰一个,就会看到一段破碎的记忆:
一个士兵死在战场上,最后的念头是“娘,儿不孝”。
一个书生考中状元,却在新婚之夜猝死,不甘地喊着新娘的名字。
一个妇人难产而死,临死前拼命想再看孩子一眼。
悲伤,痛苦,不甘,遗憾……这些真灵的记忆,充满了负面情绪。郑思安每碰一个,就像亲身经历了一次死亡,痛苦得几乎要崩溃。
但他没停。他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一定在这里。他必须找到她,带她回家。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找了至少上千个真灵,没有。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找了上万个,还是没有。
时间,只剩最后一个时辰了。
郑思安已经筋疲力尽,魂魄在时间乱流的侵蚀下,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再找不到,他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忽然,在迷雾的深处,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光点。
其他光点,都是白色的,或淡淡的金色。只有那个光点,是红色的。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灰蒙蒙的迷雾中,像一点微弱的火星。
郑思安心脏狂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就是那个。
他冲过去,伸手去碰。
手指触到光点的瞬间,一段熟悉的记忆,涌入脑海——
邮轮的甲板上,月光如水。她穿着月白旗袍,回头看他,眼神警惕又好奇。
顾府的书房里,她跪在地上,眼睛血红,挣扎在疯狂和清醒之间。
天池的湖边,她双手结印,鲜血从七窍流出,却对他微笑,说“不怪你”。
还有……镇界碑下,她被符文锁链拖向碑面,最后的口型是“我等你”。
朱诺。
是他的朱诺。
郑思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找到她了!他真的找到她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个红色的光点。光点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在他的手心里,它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诺诺,我找到你了。”郑思安轻声说,声音哽咽,“我这就……带你回家。”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时间,不多了。
回到河边时,郑思安的魂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最多再有一刻钟,他就会彻底湮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而河对岸,那艘小船还在。老者依旧坐在船上,背对着他。
“找到了?”老者问。
“找到了。”郑思安捧着手里的光点,“请老人家,送我过河。”
“可以。”老者说,“但规矩你懂——一进一出。你要带她出去,就必须有一个人,永远留在里面。你,还是她?”
郑思安看着手里的光点,笑了:
“我留下。送她出去。”
“不后悔?”
“不后悔。”
老者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小船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郑思安小心翼翼地将光点放在船上,然后,后退一步。
“老人家,麻烦你,送她去该去的地方。”他说,“如果可能……让她忘了我,重新开始。”
老者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很普通,很苍老,但眼神……很复杂。
“你确定?她出去后,可能会投胎转世,开始新的人生。而你会永远留在这里,魂魄慢慢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确定。”郑思安说,“只要她能活,怎么样都好。”
老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对岸漂去。郑思安站在岸边,看着船上的红色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诺诺,再见。”他轻声说,“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他转身,准备走向迷雾深处,等待最后的湮灭。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他怀里的玲珑璧,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青光像有生命一样,从他怀里飞出,化作一道光桥,横跨河面,连接两岸。而船上的红色光点,在青光的照射下,骤然亮起,然后……飞了起来。
不,不是飞,是被强行牵引,顺着光桥,飞向郑思安。
“这是……”郑思安愣住了。
“玲珑璧认主,护主。”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惊叹,“它感应到你要牺牲自己,强行激发了最后的力量,要把你们一起送出去。但这样一来,它就会……彻底破碎。”
话音刚落,空中的玲珑璧,“咔嚓”一声,裂开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然后,两半又继续碎裂,变成四块,八块……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像星辰一样,悬浮在空中。
而那些碎片,并没有消散,而是像被什么吸引一样,朝着红色光点汇聚。碎片融入光点,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朱诺。
不,不完全是。她只有上半身是凝实的,下半身还是虚影。而且她的眼睛,闭着,像在沉睡。
“诺诺?”郑思安颤抖着伸出手。
朱诺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迷茫,很空洞,像刚出生的婴儿。但当她看到郑思安时,眼神一点点聚焦,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郑……谦?”她开口,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郑思安冲过去,想抱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还是魂体,没有实体。
“我……死了吗?”朱诺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轮回井。”郑思安说,“我来找你,带你回家。”
“回家……”朱诺喃喃,眼神迷茫,“可我没有家……朱家没了,赤练前辈死了,堂哥也……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郑思安看着她,一字一句,“从今以后,我在哪,哪就是你的家。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看你受伤,不会再看你……死在我面前。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朱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泪,但很温柔:
“好,我信你。”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震动。河水沸腾,迷雾翻涌,连天空,都开始出现裂纹。
“轮回井要关闭了。”老者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迫,“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怎么离开?”郑思安问。
“跳进河里,顺着时间乱流,冲出去!”老者指向河水,“但记住,手牵手,绝对不能松开!一松开,就会被冲到不同的时间点,再也找不到彼此!”
郑思安看向朱诺。朱诺点头,伸出手——虽然还是虚影,但能勉强握住。
两人十指相扣,对视一眼,同时纵身一跃,跳进沸腾的河水中。
“轰——!”
时间乱流,比之前狂暴了十倍。郑思安感到,自己的魂魄,像要被彻底撕碎。但他死死抓着朱诺的手,死不松开。
朱诺也在坚持。虽然她的魂体比郑思安更弱,但她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量,回应着他的紧握。
两人在时间乱流中,被冲得东倒西歪,无数次差点被冲散,但又无数次紧紧抓住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光点。
是出口!
郑思安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光点游去。朱诺也拼尽全力,跟着他。
终于,两人冲出了光点。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郑思安睁开眼,发现自己泡在天池的湖水里。天已经亮了,朝阳初升,将湖面染成金色。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气。然后,猛地看向身边——
朱诺也在。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魂体淡得像一层雾气,但还在。她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诺诺?诺诺!”郑思安轻轻摇晃她。
朱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郑思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我们出来了……回家了……”
他抱着她,想上岸,但一动,口剧痛——之前的伤,还在。而且魂魄的损耗,让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他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朱诺,游到岸边,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迷前,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轮回井一游,三已过。你的肉身,只剩三寿命。要救她,要救自己,去找‘补魂草’。它在……归墟最深处。”
是谁的声音?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找到她了。
虽然只有三,但够了。
足够了。
“如果我的命,能换你活,那我给你。但诺诺,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一份,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