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玲珑璧谜踪
朱公馆的夜晚,通常是从留声机的爵士乐开始的。
但今晚没有音乐。客厅的水晶吊灯开得很亮,照亮了红木家具、波斯地毯,也照亮了朱老爷紧锁的眉头。他坐在丝绒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参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朱太太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织锦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看着三年未归的女儿,想笑,却挤不出笑容。
“诺诺,路上还顺利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顺利,妈。”朱诺放下茶杯。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家居旗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就是船上有几个人生病,闹得大家有点紧张。”
“生病?”朱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什么病?”
“昏睡不醒,查不出原因。”朱诺斟酌着用词,“不过后来都好了。”
她没说真相。不能说。那些黑气、诅咒、被焚毁的尸体,还有那个叫郑谦的男人——这些事,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机会慢慢透露。
朱老爷“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敲着沙发扶手,一下,又一下。
“爸,”朱诺轻声问,“福伯说,家里丢了东西?”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朱太太脸色白了白,别过脸去。朱老爷敲击沙发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缓缓点头。
“玲珑璧,丢了。”
四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在念讣告。
“什么时候丢的?”朱诺问。
“昨晚。”朱老爷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山水画,是明代沈周的真迹。画轴下方,原本应该摆着玲珑璧的红木底座,此刻空荡荡的。
“我昨晚十点进书房,璧还在。今早六点再去,就不见了。”他转身,看着女儿,“门窗完好,保险柜锁着,钥匙只有我有。巡捕房的人来看过,说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
“那怎么会……”朱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福伯的话:“像是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诺诺,”朱老爷忽然走近,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老实告诉爸,你在法国这三年,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朱诺看不懂的、深藏的痛楚。
“爸,您指什么?”
“怪梦,幻觉,或者……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朱老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如,黑气,人影,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朱诺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船上那缕黑气,想起那张由黑雾凝聚的人脸。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摇头:
“没有。爸,您怎么会这么问?”
朱老爷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些告诉你。”他背对着女儿,声音飘忽,“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朱太太忽然站起来:“正廷,你……”
“秀贞,瞒不住的。”朱老爷没有回头,“玲珑璧丢了,只是个开始。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朱诺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决绝。
“朱家,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我们的祖上,是修行者。不是和尚道士那种修行,是……另一种。”
朱诺屏住呼吸。
“大概三百年前,明末清初的时候,朱家先祖是一位方士,精通奇门遁甲、符咒阵法。他为躲避战乱,带着家族南迁,最后在上海定居。临走前,他的师父给了他三件东西:一本《青囊秘录》,一块玲珑璧,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朱老爷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
“璧在,家在。璧失,劫起。三百年后,若有朱姓女子,身负兰草胎记,眉心有灵光隐现,便是应劫之人。届时,自会有人持兰草信物前来,是福是祸,皆看造化。”
兰草胎记。兰草信物。
朱诺感到后背发凉。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肩——那里,肩胛骨下方,确实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似一株兰草。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但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胎记。
眉心有灵光?她在船上驱动咒文时,确实感到眉心发热。
“爸……”她的声音发颤,“您是说,我就是那个应劫之人?”
朱老爷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旁,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很旧了,表面的漆已经斑驳,锁扣是铜的,锈迹斑斑。
他打开匣子。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幅奇怪的图案——像符咒,又像地图。图案中央,画着一块玉璧,璧上有道血色纹路,正是玲珑璧。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青门遗泽,镇守申江。红煞将至,璧失人亡。
“青门?”朱诺念出这两个字,心脏重重一跳。
她想起郑谦。想起他说“我是来还债的人”。想起他怀表盖上那株兰草。
“青门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
朱老爷摇头:“先祖的手札里只提过一次,说是他所属的门派。但具体是什么,没细说。只说了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忘川有路,青门通天。”
忘川?
朱诺忽然想起,在船上念咒文时,脑中闪过的最后两个字,就是“忘川”。那是祖母教她的完整咒文的结尾: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
律令敕!
——忘川开路,神魂归宁。
她一直以为“忘川”是“忘记烦恼、归于安宁”的意思。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爸,”朱诺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明天,有个人要来拜访您。”
“谁?”
“他叫郑谦,圣约翰大学的讲师。他说……有些旧事,需要和您面谈。”
朱老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一步,手里的紫檀木匣“哐当”掉在地上,那张符纸飘出来,落在波斯地毯上。
“郑……郑谦?”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像听到了最可怕的咒语,“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朱诺描述了一番。当说到“怀表盖上刻着兰草”时,朱老爷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脸色惨白如纸。
“来了……果然来了……”他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三百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朱太太冲过去扶住他:“正廷,你冷静点!说不定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朱老爷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兰草信物,应劫之人,玲珑璧失窃——所有条件都对上了!这就是劫数!是朱家躲了三百年的劫数!”
他抓住朱诺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诺诺,你听好。明天那个人来,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答应。他要什么,我给,要钱,要产业,我都给。但你不能跟他走,听到没有?绝对不能!”
“为什么?”朱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到底是什么人?”
朱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朱太太慌忙拍他的背,朝外面喊:
“福伯!福伯!快请大夫!”
客厅里乱成一团。朱诺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看着母亲焦急的脸,看着地上那张画着玲珑璧的符纸。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符纸上。朱诺忽然发现,符纸上的图案在月光下,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朱砂线条,正在缓缓流动,像活了过来。而玲珑璧图案上的那道血色纹路,正一点点扩散,像伤口在渗血。
她蹲下身,想捡起符纸仔细看。
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
“轰!”
巨大的画面冲进脑海!
黑夜。古老的宅院。穿长衫的男人跪在祠堂里,面前摆着玲珑璧。璧上的血纹在发光,越来越亮。
门外传来喊声。火光冲天。一群黑衣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奇怪的兵器,兵器上黑气缠绕。
男人抱起玲珑璧,撞开后窗,跳进河里。河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
他在水里挣扎,玲珑璧脱手,沉向河底。一道青光从璧中射出,没入他的眉心。
他浮出水面,回头看了一眼——宅院在烈火中崩塌,一个红衣女人站在废墟上,仰天大笑。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啊!”
朱诺猛地缩回手,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三百年前的大火,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绝望,看到了那个红衣女人的疯狂。
“诺诺!你怎么了?”朱太太冲过来扶她。
朱诺摆摆手,说不出话。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符纸上——此刻,符纸已经恢复了正常,朱砂线条静止不动,玲珑璧上的血纹也不再扩散。
但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第二天清晨,朱诺很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本没怎么睡。昨晚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再加上父亲那些话,让她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简单的月白旗袍,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门。
她要去一个地方——城隍庙。
上海城隍庙,白天是香火鼎盛的庙宇,晚上却是另一番天地。每月初一、十五的子时过后,庙后那条窄巷里会悄然形成一个集市。卖的不是香烛元宝,而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贼挖出的明器,从大户人家流出的陪葬品,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古怪物件”。
老上海人管这叫“鬼市”。
朱诺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她还小,只记得巷子里挂着一盏盏绿莹莹的灯笼,照亮地摊上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空气里有香火味,也有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的气息。
父亲当时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说:“诺诺,记住,这里的东西,只看,别问,更别碰。”
但今天,她必须来。因为昨晚在符纸幻象中看到的最后画面——那个红衣女人站在废墟上大笑时,她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的样式,朱诺在鬼市见过。
那是一块“血沁玉”,玉质本身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但中间浸了一大片血红色,像伤口溃烂。卖玉的是个独眼老头,他说这玉是“陪葬品”,从明朝一个贵妃墓里挖出来的,煞气重,一般人镇不住。
当时朱诺只觉得那玉邪性,没多想。现在联系起来,红衣女人腰间的玉佩,和那块血沁玉,几乎一模一样。
她需要确认。
清晨的城隍庙还没什么香客,只有几个早起的道士在扫院子。朱诺绕到庙后,那条窄巷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纸钱、香灰,还有不知名的黑色污渍。白天的鬼市,只是个普通小巷,看不出任何特别。
但朱诺能感觉到——这里的“气”,不对。
不是阴气,也不是煞气,而是一种……粘稠的、凝滞的气息。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淀着太多东西。
她沿着巷子慢慢走,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墙壁。墙上有些模糊的涂鸦,像是符咒,又像是孩童的随手乱画。墙角有烧过纸钱的痕迹,灰烬还是新的。
走到巷子中段,朱诺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贴着一张褪色的画。但画的颜色很怪——不是常见的红黄,而是青黑色。秦叔宝和尉迟恭的脸在青黑色颜料下,显得狰狞诡异,眼睛部位甚至有些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层图案。
朱诺凑近细看。
剥落处露出的,是一双全黑的眼睛——没有眼白,和她昨晚在幻象中看到的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她心脏一紧,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朝她招了招。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小姑娘,”门里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找东西?”
朱诺稳了稳心神:“我找一块玉。血沁玉,中间一大片红,像血。”
门里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血沁玉……我这里有的是。但要看你找的是哪一块,更要看……你拿什么来换。”
“我还没看到东西,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要的?”
“那就进来看。”门缝开大了些。
朱诺犹豫了。她知道不该进去。父亲说过,鬼市的东西不能碰,鬼市的人更不能信。但玲珑璧的失踪,昨晚的幻象,还有那个即将登门的郑谦——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谜团。而谜团的线索,可能就在这扇门后。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陡,很窄,石阶上长满青苔,湿滑粘腻。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照得整条阶梯鬼气森森。
朱诺扶着墙,小心翼翼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粘稠的气息也越重。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像天然洞,又像人工开凿的地窖。顶上垂下钟石,滴滴答答落着水。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黑水。
而最震撼的,是这里堆的东西。
不是整齐的货架,是“堆”——像垃圾场一样,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青铜器、陶俑、玉器、字画、木雕、佛像……有些完好,有些残缺,有些甚至还在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泥土的腥气、金属的锈味、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像腐败水果的气味。
“这边。”
那个苍老的声音从一堆陶俑后传来。朱诺绕过半人高的青铜鼎,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老头,很老很老,背驼得几乎对折,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看着瘆人。他穿着分不清颜色的破棉袄,坐在一个树雕成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木桌。
桌上,赫然摆着七八块玉。
都是血沁玉。玉质不同,沁色不同,但中间都有一片血红,有的像血滴,有的像血丝,有的像一大滩血渍。
朱诺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块上。
巴掌大小,和田白玉,温润如脂。但玉心浸着一大片血红色,那红色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的,像有生命。玉的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仔细看,是两只纠缠的凤凰——一只青,一只红。
和她幻象中看到的玉佩,一模一样。
“是这块?”独眼老头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他的手指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的黑泥几乎要蹭到玉上。
“给我看看。”朱诺伸出手。
老头“嘿嘿”笑,把玉佩递过来。朱诺接过,入手冰凉,不是玉该有的温凉,是刺骨的阴冷。而那块血沁,在她触到的瞬间,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心脏。
朱诺差点把玉扔出去。
“怎么,怕了?”老头盯着她,那只独眼里有诡异的光,“这可是好东西。明朝贵妃的陪葬,在尸心里埋了三百年,吸足了阴气和怨气。戴在身上,能通阴阳,见鬼神。”
朱诺强迫自己镇定,把玉佩举到眼前细看。玉质确实好,雕工也精湛,但那血沁……太邪了。而且她注意到,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是古篆:
红鸢。
“红鸢是谁?”她问。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买玉不问出处,这是规矩。”
“但这玉不寻常。”朱诺盯着他,“我在别处见过类似的图案。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戴着这块玉,站在火海里。”
老头的独眼猛地睁大。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老人,一把抢回玉佩,声音都变了:
“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
“在……”朱诺犹豫了一下,“在一个幻象里。三百年前,一座宅院着火,她站在废墟上大笑。”
“三百年前……”老头喃喃重复,死死盯着朱诺,那只独眼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在辨认什么。忽然,他倒吸一口冷气:
“朱……你是朱家的后人?!”
朱诺心里一紧:“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老头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三百年了……朱家的后人,终于又踏进这里了。”
他重新坐下,把玉佩放回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象。是‘记忆’——这块玉里封存的记忆。”
“玉能封存记忆?”
“普通的玉不能。但这块玉,是‘魂玉’。”老头指着玉心的血沁,“这红色,不是血,是‘魂血’。当年红鸢死前,用最后一口心头血喷在玉上,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封了一缕进去。所以这玉有灵,能记下她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朱诺感到后背发凉:“红鸢……就是那个红衣女人?她是谁?”
“红门七煞之一,三百年前,忘川红门最杰出的弟子。”老头的声音变得飘忽,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也是……你们朱家先祖的师妹。”
师妹?
朱诺想起父亲说的话:“我们的祖上,是一位方士,精通奇门遁甲、符咒阵法。临走前,他的师父给了他三件东西……”
“你是说,朱家先祖和红鸢,是同门?”
“何止同门。”老头苦笑,“他们是师兄妹,一起长大,一起修行。红鸢天赋高,性子烈,修的是红门最霸道的‘血煞咒’。你们先祖性子稳,心肠软,修的是青门最中正的‘金光咒’。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痛楚:
“直到他们同时爱上了一个人。”
朱诺屏住呼吸。
“那个人,是当时忘川的掌门继承人,叫郑九如。”老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千斤重担,“九如天资卓绝,是青门百年不遇的奇才。红鸢爱他爱得痴狂,你们先祖也……倾心于他。但九如心里只有大道,对男女之情看得很淡。”
“后来呢?”
“后来,天下大乱,明亡清兴。忘川内部也起了纷争,红门激进派想要入世争霸,青门保守派主张避世隐居。九如作为继承人,选择了保守派的路,决定带领部分弟子南下,另寻福地。”
“红鸢不同意。她觉得这是懦弱,是逃避。她要求九如留下,和她一起,用忘川的力量争天下。九如拒绝了。红鸢一怒之下,带着红门激进派的人,在九如他们离开前夜,发动了偷袭。”
老头的手微微发抖:
“那一夜,忘川血流成河。青门弟子死伤大半,红门的人也折了不少。九如带着残部出重围,南下到了上海。临行前,他的师父——也就是你们先祖和红鸢的师尊——将三件宝物交给九如,让他妥善保管。”
“其中一件,就是玲珑璧?”
“对。玲珑璧是青门镇派之宝,能镇压邪祟,净化怨气。师尊说,璧在,青门的传承就在。但红鸢不甘心,她一路追到上海,要夺回玲珑璧,也要夺回九如。”
“那场大火……”
“就是红鸢放的。”老头闭上眼睛,像不忍回忆,“她找不到九如,就找到了你们先祖在上海的宅子。她以为玲珑璧在那里,就放了一把火,把整座宅子烧了。你们先祖抱着玲珑璧跳进苏州河,才逃过一劫。而红鸢……她在火海里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然后她拔出匕首,刺进自己心口,用最后一口心头血,喷在这块玉佩上。”
“她为什么自?”
“因为绝望。”老头睁开眼,独眼里有泪光,“她爱的人不爱她,她敬的师尊不认她,她想要的天下得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把魂魄封进玉里,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
老头没有回答。他盯着朱诺,看了很久,忽然问: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正好三百年。”老头喃喃自语,“师尊当年说过,三百年后,红鸢的转世会出现,来讨这笔债。你……你就是那个转世吗?”
朱诺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时间对上了,身份对上了,连你看到的幻象都对上了。”老头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红鸢死前发过毒誓:三百年后,她会转世归来,要么得到九如,要么……毁掉他留下的一切。”
“我不是……”
“你就是!”老头猛地站起来,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那只独眼几乎要贴到朱诺脸上,“你身上有她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我闻得到!那股甜腻的、像腐败玫瑰的味道——那是红鸢独有的‘血煞气’!”
朱诺后退一步,撞在一个青铜鼎上,发出“哐”的巨响。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可能!我只是朱家的后人,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父母,我不是什么转世!”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能看到三百年前的幻象?为什么你能摸到魂玉里的记忆?为什么——”老头的声音骤然尖利,“为什么你的眼睛,在刚才那一瞬间,变成了红色?!”
红色?
朱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眼眶在发热,像有火在烧。
不,不是火。是血。
她冲到墙角一滩积水旁,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极淡的血色,正在缓缓扩散。
“不……”她捂住眼睛,蹲下身,浑身发抖。
老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再激动,而是带着深深的悲哀:
“小姑娘,接受吧。这就是命。红鸢的债,朱家的劫,三百年的轮回——都应在你身上了。”
“现在,玲珑璧丢了,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更多的怪事会发生。直到……直到你把欠的债还清,或者,把该的人光。”
朱诺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混着眼底的血色,在脸上划出诡异的红痕。
“我该怎么做?”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块魂玉,递给她。
“拿着。这块玉里封着红鸢的一缕魂魄,也封着她死前的记忆。戴着它,你能看到更多,也能……想起更多。”
“想起什么?”
“想起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做什么。”老头把玉塞进她手里,“等你想起来了,再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朱诺握着冰冷的魂玉,感到那玉心的血沁在剧烈跳动,像要冲破玉的束缚,冲进她的身体。
“你……你到底是谁?”她颤声问。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百年的沧桑。
“我是守墓人。红鸢的墓,朱家先祖的墓,还有……那段被遗忘的历史的墓。”
他转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古董后,声音远远传来:
“快走吧。天亮了,这里就要‘关门’了。记住,玉在人在,玉失人亡。下次来,带着你想问的问题,和……你准备好的答案。”
朱诺跌跌撞撞冲出地窖,冲上阶梯,冲进清晨的阳光里。
城隍庙已经热闹起来,香客络绎不绝,钟声、诵经声、人声嘈杂一片。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手里那块魂玉的、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她低头看玉。阳光下,玉心的血沁更加鲜艳,那两只纠缠的凤凰似乎在缓缓游动。而玉的背面,“红鸢”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
上午九点。
朱诺猛地想起——今天,郑谦要来拜访。
那个怀表上刻着兰草的男人。那个说“来还债”的男人。那个可能叫“郑九如”的男人的……后人?
她握紧魂玉,冰凉刺骨。
该来的,总会来。
该还的债,躲不掉。
朱诺回到朱公馆时,已经接近十点。
她是从后门溜进去的,没惊动任何人。魂玉被她用帕子包好,藏在旗袍内袋,贴着心口。玉很冰,冰得她心口发痛,但奇怪的是,那股冰凉渐渐变成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正通过玉,慢慢渗进她的身体。
她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清醒。镜子里,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看不出血色。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沉,更暗,像藏了太多秘密。
换上一身浅青色绣玉兰的旗袍,头发重新梳好,朱诺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客厅里,父亲已经在了。
朱老爷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数。他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朱太太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深色旗袍,手里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爸,妈。”朱诺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朱老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来?”朱诺问。
“约的十点半。”朱老爷看了眼墙上的自鸣钟,“还有一刻钟。”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十点二十八分,门外传来汽车声。
福伯小跑着进来:“老爷,太太,小姐,郑先生到了。”
朱老爷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请。”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疾不徐,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朱诺的心跳随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越跳越快。
郑谦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比昨晚在舞会上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书卷气。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很旧,但擦得很净。
他的目光先在客厅里扫过,落在朱老爷脸上,微微颔首:
“朱老爷,朱太太,冒昧来访,叨扰了。”
很标准的问候,很得体的礼节。但朱诺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掠过她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眼底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闪过。
是惊讶?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郑先生请坐。”朱老爷做了个手势,声音还算平静,“福伯,上茶。”
郑谦在客座坐下,将皮箱放在脚边。他坐姿很端正,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看着朱老爷。
“朱老爷,今登门,是有一件旧事,想向您求证。”
“请讲。”
郑谦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不大,一掌可握,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一角刻着一株兰草。
看到那株兰草,朱老爷的手猛地一抖,念珠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但他没去捡,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郑谦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丝绒,丝绒上,放着一块玉佩。
不是魂玉。是另一块玉,通体翠绿,中间有一道天然的血色纹路——正是玲珑璧的样式,但缩小了数倍,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
“这是……”朱老爷的声音在发抖。
“玲珑璧的子璧。”郑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三百年前,青门师尊将玲珑璧一分为三:主璧镇宅,子璧传信,还有一枚心璧……不知所踪。师尊将子璧交给朱家先祖,说:三百年后,若有人持此璧上门,便是应约之人,朱家需全力相助。”
他抬起头,看着朱老爷:
“今,我持子璧而来,是为完成师尊遗命,也是为……了结一段三百年的旧债。”
朱老爷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他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念珠,动作很慢,很艰难。捡完最后一颗,他直起身,看着郑谦:
“郑先生,敢问令师尊是……”
“家师姓郑,名九如。”郑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如惊雷炸响。
朱老爷身体晃了晃,朱太太连忙扶住他。朱诺也感到一阵眩晕——九如,郑九如。那个三百年前,让红鸢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男人。那个朱家先祖倾慕的男人。
“他……还活着?”朱老爷颤声问。
“师尊于三十年前仙逝。”郑谦垂下眼帘,“临终前,他将此璧交给我,告诉我三百年之约,命我今前来。”
“那你……是他的后人?”
“是弟子,也是后人。”郑谦抬起头,目光扫过朱诺,又回到朱老爷脸上,“师尊一生未娶,我是他收养的孤儿,随他姓郑,名谦,字守拙。”
守拙。守住本心,不露锋芒。
朱诺看着这个男人。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语气平和,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像古井,表面平静,底下深不可测。也像古玉,温润,但坚硬。
“郑先生今来,是想让我们朱家做什么?”朱老爷问,声音已经镇定下来。
“两件事。”郑谦竖起两手指,“第一,取回玲珑璧主璧。璧已失窃,但我知道下落。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朱诺:
“请朱小姐,随我修行三年,承继青门衣钵。”
“什么?!”朱太太失声惊呼。
朱老爷也愣住了:“这……这从何说起?诺诺是女孩子,又已成年,怎可随你修行?况且她对这些玄门之事一窍不通……”
“她通。”郑谦打断他,语气肯定,“昨夜在船上,我亲眼见她驱散咒灵。她身负青门外系血脉,眉心已有灵光隐现,是修行之才。况且——”
他再次看向朱诺,目光深邃:
“况且,她与三百年前的旧债,有莫大关联。有些事,只有她能解;有些债,只有她能还。”
旧债。又是这个词。
朱诺想起地窖里独眼老头的话:“红鸢的债,朱家的劫,三百年的轮回——都应在你身上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旗袍内袋里的魂玉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郑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你说的旧债,是指红鸢吗?”
郑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着朱诺,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你知道她?”
“知道一点。”朱诺没有提地窖的事,“听说,她是红门弟子,三百年前因爱生恨,放火烧了朱家祖宅,最后自身亡。死前发誓,三百年后要转世归来,讨还血债。”
“你知道的不少。”郑谦的眼神变得锐利,“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朱诺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你说我和这笔债有关。为什么?就因为我姓朱?因为我是朱家后人?”
“不止。”郑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很高,朱诺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松针,像雪。
“因为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到,“很淡,但确实存在。像一枚种子,刚刚发芽。”
朱诺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自己眼底的血色,想起魂玉的脉动,想起地窖老头的话:“你身上有她的气息!”
“我不是……”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确定。
真的不确定。
昨晚之前,她是个普通的留洋归国的小姐,有父母,有家业,有看似平静的未来。但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诅咒,幻象,魂玉,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在把她往一个陌生的、危险的方向推。
“诺诺,你……”朱老爷想说什么,但郑谦抬手制止了他。
“朱老爷,此事关乎朱家存亡,也关乎上海安危。”郑谦转身,面对朱老爷,语气严肃,“玲珑璧失窃,只是个开始。昨夜我夜观天象,见申城上空煞气凝聚,隐隐有血光之灾。若我所料不差,三之内,必有大乱。”
“什么大乱?”
“红门余孽,已潜入上海。”郑谦一字一句,“他们的目标,一是玲珑璧,二是……朱小姐。”
朱太太脸色惨白,抓住女儿的手:“诺诺……”
“他们抓朱小姐做什么?”朱老爷问。
“因为她是钥匙。”郑谦的声音沉下去,“打开‘那个地方’的钥匙。”
“什么地方?”
郑谦沉默了很久。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最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忘川。”
朱老爷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三百年前,九如师尊带领青门弟子南下,不仅仅是为了避祸。”郑谦的声音很低,像在讲述一个禁忌的秘密,“更是为了守护一个入口——通往忘川秘境的入口。”
“那个入口,就在上海?”
“就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处,外白渡桥之下。”郑谦点头,“当年师尊以玲珑璧为阵眼,布下封印大阵,将入口彻底封死。但封印每三百年会减弱一次,需要重新加固。今年,正是第三百年。”
朱老爷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所以……所以红鸢当年追到上海,不只为夺璧,更为……”
“为打开忘川之门。”郑谦接过话,“忘川秘境中,有上古遗留的庞大灵力。得之,可掌阴阳,控生死,甚至……逆转轮回。红门激进派觊觎那股力量已久,红鸢不过是他们的棋子。”
“那诺诺为什么是钥匙?”
“因为封印是师尊以青门秘法所设,只有身负青门最纯正血脉的人,才能重新加固。”郑谦看向朱诺,眼神复杂,“而朱小姐,你的血脉,很特别。”
“特别在哪?”
“你身上,不只有青门的血。”郑谦走近一步,目光如炬,“还有红门的血。虽然很稀薄,但确实存在。我猜……你的某位先祖,曾与红门通婚。”
朱诺想起地窖老头的话:“红鸢的转世会出现,来讨这笔债。你……你就是那个转世吗?”
不,不一定是转世。也可能是……血脉的延续。
三百年来,朱家与红门,可能有过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