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途惊变
“霞飞号”邮轮的汽笛在晨雾中拉响第三声时,朱诺正站在头等舱甲板的栏杆旁。海风带着咸涩的水汽,吹动她齐耳的短发,也吹散了手里那本《法国文学史》的书页。她穿着月白色斜襟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薄呢大衣,颈间系着珍珠项链——这是临行前母亲硬要她戴上的,说是“朱家大小姐归国,体面不能丢”。
可朱诺的心思不在体面上。
她的目光掠过甲板上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珠光宝气的太太,落在远处三等舱甲板拥挤的人群中。那里有带着幼童的妇人,有背着褡裢的老者,有面色黝黑的水手。他们的表情或麻木,或焦虑,或带着对新大陆的憧憬。而头等舱这边,是香槟、雪茄、留声机里飘出的爵士乐,以及毫无营养的寒暄。
“朱小姐,怎么独自在这里吹风?”
朱诺转过身。来人四十出头,穿着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这是同船的茶叶商林老板,上船第三天就试图打听朱家的生意。
“林先生。”朱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已转回海面。
林老板却不识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朱小姐可听说了?船上出了怪事。”
朱诺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头等舱西侧,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有三个人昏睡不醒了。”林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船医查不出原因,脉搏、呼吸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有人说……是海妖作祟。”
“海妖?”朱诺终于抬眼看他,嘴角有极淡的讥诮,“林先生也信这些?”
“哎,宁可信其有嘛。”林老板搓了搓手,“我听说朱小姐在法国学的是西洋医学,不知对这类怪病可有见解?”
朱诺合上书。她确实在巴黎大学医学院读了两年,但中途转修了文学——这件事父亲至今耿耿于怀。林老板显然只打听到前半截。
“我不是医生,帮不上忙。”她语气冷淡,转身要走。
“等等!”林老板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大小的硬纸片,“这是今晚船长举办的化装舞会请柬。朱小姐若肯赏光,林某愿将所知细节和盘托出。”
朱诺看着那张烫金请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个人把别人的不幸当作攀谈的筹码,把怪事当作猎奇的谈资。但她还是接过了请柬。
“晚上见。”
下午三时,西侧走廊
朱诺站在307号舱门外。这里是出事区域的中心。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壁灯的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新油漆混合的古怪气味。两名船员守在门口,面色紧张。
“小姐,这里不能进。”年轻些的船员拦住她。
朱诺举起请柬:“船长让我来看看病人情况,晚上舞会上要向宾客说明。”
这是谎话,但她说得坦然。船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显然认得头等舱客人的分量,犹豫片刻,让开了路。
“小姐尽快,船医等会还要来查房。”
舱门打开。里面是标准头等舱陈设:桃木家具、丝绸窗帘、铜床架。床上躺着一位五十多岁的洋人,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仿佛只是熟睡。但朱诺走近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她学过医,知道昏迷病人的体征。这人眼睑闭合自然,瞳孔对光有反应,肌张力正常——从医学角度看,就像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但朱诺看到的不仅是这些。
她的视线落在病人眉心。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像墨水滴进清水,缓缓盘旋、扩散。黑气的源头是床头柜上的一只鼻烟壶,锡制的壶身刻着古怪的花纹,壶口微微敞开。
朱诺伸手要去拿鼻烟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锡面,那缕黑气骤然一颤,像受惊的蛇,猛地朝她指尖扑来!
她本能地缩手,脑中却闪过幼时记忆——祖母握着她的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描摹:
天地玄宗,万炁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那是祖母去世前教她的“安神咒”,说是朱家祖传的安眠口诀。朱诺一直以为是老人家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可此刻,咒文自动在脑海中浮现。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第一个字。
“天——”
黑气骤然僵住。
“地——”
黑气开始收缩。
“玄——”
鼻烟壶剧烈震动,壶盖“啪”地弹开,一股更浓的黑雾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开口,发出无声的尖啸!
朱诺心脏狂跳,但她没有停。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
“宗!”
“轰——”
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炸开。黑气凝成的人脸瞬间溃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鼻烟壶“哐当”落地,壶身裂开一道细缝。
床上的洋人呻吟一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朱诺后退两步,背抵在门板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旗袍。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有淡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像血管里流过的不是血,是光。
“我……”她喃喃自语,“我刚才做了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诺迅速捡起鼻烟壶塞进大衣口袋,整理好表情。舱门被推开,船医带着两名护士进来,看到坐起来的病人,全都愣住了。
“上帝啊!霍克先生,您醒了?”
同一时刻,308号舱
与307一墙之隔的舱房里,一个年轻男人缓缓睁开眼。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裤,靠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申报》。但若仔细看,会发现报纸是三天前的旧报,而他的视线,一直透过舱壁,落在隔壁房间。
不,不是“看”。是“感知”。
郑小白——这是师门给他的化名——轻轻合上报纸。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青色光晕,此刻正缓缓褪去。
“青门外系……居然还有传承流落在外。”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的表盖。
怀表是黄铜外壳,已经有些旧了,表盖上刻着一株兰草。他按下机括,表盖弹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嵌在绒布衬垫上。珠子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天珠。忘川青门的圣物,也是他此次入世历练的信物。
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转动,最终停在“酉”位——正西,隔壁舱房的方向。
小白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是蔚蓝的地中海,阳光洒在海面,碎成万千金鳞。但他的目光越过海面,望向东方。
上海。
师尊九如送他下山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此去沪上,有三件事需牢记。”
“其一,追查‘灵气异动’之源。十里洋场,龙蛇混杂,恐有邪祟借乱世滋长。”
“其二,寻访散落民间的青门传承。二十年前那场变故,有外系弟子流落在外,需接引回归。”
“其三……”
师尊停顿了很久,久到小白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其三,若遇朱姓女子,身负兰草胎记,眉心有灵光隐现者,务必护她周全。此人命数,与你,与忘川,皆有莫大关联。”
小白当时不解:“师尊如何能预知此人特征?”
九如只是摇头,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非是预知,是……旧债。”
旧债。什么样的债,需要跨越千山万水去偿还?
怀表忽然微微发烫。小白低头,见天珠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青色纹路——那是隔壁房间残存的灵力波动,纯净,但生疏,像未经打磨的璞玉。
“朱姓女子……”他看向舱壁,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那个月白旗袍的身影,“是你吗?”
傍晚六时,化妆舞会
“霞飞号”的大宴会厅被布置成凡尔赛宫的镜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留声机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绅士淑女们戴着各式面具,在舞池中旋转。
朱诺没有戴面具。
她换了一件宝蓝色滚银边的旗袍,长发在脑后绾成简单的髻,一支珍珠发簪。这身打扮在满场羽毛、亮片、假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让她更容易被找到。
林老板果然第一时间凑过来。他戴着威尼斯狂欢节风格的金色面具,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朱小姐,您可真是……特立独行。”他把一杯酒递过来。
朱诺接过,但没有喝:“林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当然,当然。”林老板压低声音,“我打听清楚了,昏睡的三个人,都是古董收藏家。霍克先生收藏鼻烟壶,陈老爷收藏玉器,史密斯太太收藏钟表。而且他们发病前,都收到过一件‘礼物’。”
“礼物?”
“对,匿名送的。霍克先生是个鼻烟壶,陈老爷是块玉佩,史密斯太太是只怀表。东西都很普通,不值什么钱,所以他们也没在意。”
朱诺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衣口袋——那里面装着裂开的鼻烟壶。她原本打算舞会结束后仔细研究,现在听来,事情比她想的复杂。
“东西现在在哪?”
“霍克先生的鼻烟壶不见了,陈老爷的玉佩还在,史密斯太太的怀表……”林老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怀表昨晚自己走动了。”
“自己走动?”
“对,史密斯太太的女佣说的。怀表本来停在三点一刻,可今早一看,走到了四点五十。而且……表盘上出现了血色指针。”
朱诺后背发凉。她想起白天在307舱房看到的黑气,想起那张由黑雾凝聚的人脸。这不是普通的怪病,是……
“是诅咒。”
一个平静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朱诺猛地转身。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戴面具。他个子很高,肩宽腰窄,站姿挺拔得像一棵松。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朱诺对上了他的视线,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那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能映出她此刻的惊惶。可清澈深处,又有她看不懂的深邃,像古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这位是……”林老板显然不认识来人。
“郑谦。”男人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疏离,“圣约翰大学文史系讲师,刚在巴黎做完访问学者回国。”
他说的是国语,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很软,很好听。
朱诺稳了稳心神:“郑先生刚才说,是诅咒?”
“只是一种推测。”郑谦——或者说,小白——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我研究过一些民俗学资料,有些古老的诅咒会借助器物传播。收到礼物的人,若与器物有某种‘缘’,便会中咒。”
“什么缘?”林老板追问。
“收藏之缘,喜爱之缘,或者……”小白顿了顿,“血脉之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朱诺听清了。她感到怀里的鼻烟壶微微一烫。
“那郑先生认为,该如何破解?”她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小白沉默了片刻。舞曲恰好在这时换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流淌在宴会厅里。他忽然伸出手:
“朱小姐可否赏光跳支舞?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
很唐突的邀请。但朱诺看着他坦然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
“我的荣幸。”
舞池中央
小白的手很稳,引领的姿势标准而克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朱诺的舞技是在巴黎学的,很熟练,但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个男人身上。
“郑先生知道些什么?”她低声问,随着他的步伐旋转。
“我知道朱小姐今天下午去了307舱房。”小白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我还知道,朱小姐用某种方法,暂时驱散了霍克先生身上的诅咒。”
朱诺身体一僵,舞步乱了半拍。小白稳稳托住她,继续带着她旋转。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相反,我想帮你。诅咒没有完全解除,只是被压制了。施咒的人很快会察觉,到那时……”
“到那时怎样?”
“到那时,所有中咒者会同时醒来,但醒来的不再是他们自己。”小白的声音沉下去,“而是被咒灵控制的傀儡。而施咒者,可以通过这些傀儡,做任何事。”
朱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想起白天那张黑雾凝聚的人脸,想起它无声的尖啸。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灵”,只是一缕分身。如果是本体……
“怎么阻止?”她问,声音有些发。
“找到诅咒的源头,毁掉核心器物。”小白带着她转了个圈,目光扫过全场,“三件礼物中,必有一件是‘咒引’。我猜是怀表——钟表计时,最易与‘时间’类的诅咒关联。”
“怀表在史密斯太太那里,但我们进不去,船员守着。”
“不需要进去。”小白忽然停下舞步。他们此刻位于舞池边缘,靠近一扇侧门。门外是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
“朱小姐可愿与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施咒者今晚会亲自来取回怀表。”小白松开她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咒引必须定期‘喂养’,否则会反噬主人。今天霍克先生意外苏醒,施咒者一定会来查看情况。”
朱诺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笃定。
“好。”她说,“我赌。”
深夜十一时,上层甲板
海上的夜与陆地不同。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涌动的、墨蓝色的海水。月光很淡,像一层银霜洒在甲板上。
朱诺和小白躲在救生艇的阴影里。这个位置能清楚看到通往头等舱的楼梯,又不易被发现。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腿有些麻,但精神高度紧张。
“你确定他会来?”她压低声音问。
“会。”小白的回答简短肯定。他靠坐在艇身侧,姿态放松,但朱诺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像蓄势待发的豹。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楼梯口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船员。船员的靴子踩在甲板上有特定的节奏。这个脚步声很轻,很飘,像猫,或者说,像没有重量的人。
一个黑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船员的制服,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左右张望,然后快步走向头等舱区域——正是史密斯太太房间的方向。
“跟着。”小白无声地起身。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悄无声息地尾随。黑影显然对船上的结构很熟,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船员,最终停在一扇舱门前——正是史密斯太太的房间。
他掏出钥匙——真正的船员不可能有客人房间的钥匙——轻轻打开门,闪身进去。
朱诺和小白对视一眼,迅速跟上。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舷窗透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影站在床边。史密斯太太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但眉心有一缕和霍克先生相似的黑气。床头柜上,一只老式怀表静静躺着,表盖打开,表盘上果然有一血色指针,正缓缓移动。
黑影伸出手,要去拿怀表。
就在这时,小白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掠到黑影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黑影显然没料到有人埋伏,仓促间向前一扑,避开这一掌,同时反手一挥——一道黑气从他袖中射出,直扑小白面门!
小白不闪不避,左手在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月光下,朱诺看到他指尖有极淡的青光一闪。
“破!”
低喝声中,黑气在离他面门三寸处骤然炸开,消散无形。黑影闷哼一声,显然受了反噬,踉跄后退,撞在衣柜上。
“你们是什么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风箱。
小白没有回答,一步踏前,又是一掌。这一掌看似轻飘飘,但黑影却如临大敌,双手在前交叉,黑气汹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砰!”
掌盾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黑气盾牌应声而碎,黑影喷出一口血,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小白:
“青门的人?!你们不是早就……”
话没说完,小白第二掌已到。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口。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影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舱壁上,缓缓滑落,不动了。
小白没有追击。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只怀表。血色指针疯狂转动,表盘上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冥顽不灵。”
小白低语,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一划——没有伤口,但一滴血珠渗了出来。他将血珠按在表盘上。
“滋滋……”
血珠与表盘接触的瞬间,冒起一阵青烟。血色指针骤然停住,表盘上的人脸扭曲、溃散,最后化作一缕黑烟,从表壳缝隙中飘出,消散在空气里。
怀表“咔嚓”一声,彻底停了。
床上,史密斯太太呻吟一声,眉心黑气散去,缓缓睁开了眼睛。
“结……结束了?”朱诺这才敢走近。她全程目睹了这场短暂却凶险的交锋,心脏还在狂跳。
“暂时。”小白将怀表收进口袋,走到黑影身边,蹲下身,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苍白,憔悴,嘴角还挂着血。但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这是……”
“被咒灵彻底侵蚀了。”小白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具傀儡,真正的施咒者不在这里。”
朱诺感到一阵反胃。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月光下的海面一片平静,但这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这样的黑暗。
“我们得处理掉尸体。”她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必。”小白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几个古怪的符号,然后贴在尸体额头。
“焚。”
符纸无火自燃,青绿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尸体。但诡异的是,火焰只烧尸体,不触及周围的任何东西。不过几息时间,尸体化作一撮灰烬,海风从舷窗吹入,将灰烬卷出窗外,散入大海。
一切痕迹都被抹除了。
“你……”朱诺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白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他看着朱诺,看了很久,久到朱诺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是来还债的人。”
“还债?还什么债?”
小白没有回答。他走到舷窗前,望着东方。海天交接处,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朱小姐,”他忽然说,“船明天下午抵达上海。下船后,可否容我登门拜访?有些事,需与令尊面谈。”
朱诺一愣:“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有些旧事,他或许知道。”
旧事。又是这个词。朱诺想起祖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话:
“诺诺,咱们朱家……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兰草信物来找你,无论他说什么,你要信他。”
兰草信物……
朱诺的目光落在小白前。他西装内袋的口袋边缘,露出怀表的一角。表盖上,刻着一株兰草。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重重地跳了一下。
“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上海码头
“霞飞号”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车夫、接船的人挤作一团。汽笛声、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构成上海独有的喧嚣。
朱诺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离家三年,上海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外滩的那些洋楼还在,黄浦江的水还是那么黄,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烟、江水、脂粉和汗水的味道。
“小姐!小姐!”
朱家的管家福伯挤在人群最前面,拼命挥手。他身后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司机老陈正踮脚张望。
朱诺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白站在不远处,也在等人。一个穿着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同朝码头外走去。
临别前,他朝她微微点头。
朱诺也点头回应,然后转身,走下舷梯。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福伯接过行李,眼圈发红,“老爷和太太天天念着您,您这一走三年,太太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福伯,家里都好吗?”朱诺坐进车里,问道。
“好,都好。”福伯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这才压低声音,“就是……就是有件怪事。”
“什么怪事?”
“您回来得正好。家里……闹贼了。”
朱诺心里一紧:“丢了什么?”
“老爷书房里那块‘玲珑璧’,昨晚不见了。”
玲珑璧。朱诺记得那块玉。巴掌大小,通体翠绿,中间有一道天然的血色纹路,像一道伤疤。那是朱家祖传的宝物,据说是明朝宫里流出来的。父亲平时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怎么会丢?
“报警了吗?”
“报了,巡捕房来了人,查了半天,说没发现撬锁的痕迹,像是……像是东西自己长腿跑了。”福伯的声音发颤,“老爷气得晚饭都没吃,说这玉邪性,丢了也好。”
自己长腿跑了?
朱诺想起船上的鼻烟壶,想起怀表,想起那些被诅咒控制的收藏家。她摸向大衣口袋——那里还装着裂开的鼻烟壶。
这不是巧合。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夕阳西下,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江水被染成金红色。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沉沉地,一下,又一下。
朱诺望向车窗外。繁华的上海滩在暮色中展开,霓虹初上,歌舞升平。但她知道,在这浮华的表象下,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有些债,正在近偿还的时刻。
有些相遇,是重逢,也是开端。
车子在朱公馆门前停下。朱诺下车,抬头看着这座法式风格的三层洋楼。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但今夜,她将带着一个秘密回家。
一个关于诅咒、关于传承、关于一个叫郑谦的男人的秘密。
“小姐,快进来吧,太太在等您。”福伯催促。
朱诺迈步,踏上台阶。
在她身后,街角阴影里,小白静静站着。他手里拿着怀表,表盖打开,天珠在暮色中微微发光。表盘上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最终停在“朱公馆”的方向。
“师尊,”他低声自语,像在对着虚空说话,“您说的那个人,我找到了。”
“她的命数,果然与我纠缠。”
“这场债,该怎么还?”
无人回答。只有晚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叹息,像低语。
远处,朱公馆二楼书房的窗户,亮起了灯。
“如果命运注定要我留在这里,那我希望,至少有你陪着我看这江上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