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衣再现
朱诺背着郑谦,在深夜的上海弄堂里跌跌撞撞地奔跑。郑谦很重,她纤弱的肩膀几乎要被压垮,但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身后隐约传来巡捕的哨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左拐……第三个巷口……右转……”郑谦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血沫的气息。
朱诺按照他的指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挂着一盏熄灭的灯笼。郑谦颤抖着伸出手,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按下一个隐蔽的机括。
“咔哒”一声,门开了。
朱诺冲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屋里很黑,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一扇小窗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是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陋得像苦力的住处。
“这是……哪里?”朱诺把郑谦放到床上,声音发颤。
“安全屋……”郑谦咳嗽着,又咳出血来,“青门在上海的……秘密据点之一……”
朱诺手忙脚乱地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清了郑谦的伤势——口明显凹陷,肋骨至少断了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呼吸微弱而急促。最可怕的是,他眉心那道并蒂莲印记,正在缓缓变淡——同命契在削弱,说明他的生命力在流失。
“我去找医生!”朱诺转身要走。
“别去……”郑谦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不能找医生……我的伤……普通医生治不了……”
“那怎么办?!”朱诺的声音带了哭腔。
“药……桌子里……”郑谦指向桌子。
朱诺冲过去,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个小瓷瓶,一块净的棉布,一包银针,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她拿起瓷瓶,打开,里面是几颗碧绿色的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这个?”
“嗯……两颗……温水……”
屋子里没有温水。朱诺找到水壶和水杯,水是冷的,但顾不上了。她倒了一杯水,喂郑谦服下两颗药丸。药丸入口即化,郑谦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呼吸依旧微弱。
“还需要什么?”朱诺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针……把我扶起来……”
朱诺扶他坐起,靠在墙上。郑谦咬牙,撕开前的衣服,露出凹陷的口。他拿起银针,手指颤抖,试了几次都没能对准位。
“我来。”朱诺接过银针。她在法国学过一些护理,虽然不懂中医,但基本的位还是知道的。
“膻中……一寸深……留针一刻钟……”郑谦的声音越来越弱。
朱诺凝神,找到膻中,深吸一口气,将银入。针入肉的瞬间,郑谦身体一颤,但咬牙忍住。朱诺又按照他的指示,在关元、气海、神阙等位下针。每刺一针,郑谦的脸色就好转一分,但额头的冷汗也更多一分。
十五分钟后,郑谦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朱诺,眼神复杂。
“谢谢。”
“别说这个。”朱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都怪我……如果我不冲出去,你就不会……”
“不怪你。”郑谦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是我太托大了……没想到金老三手里有百鬼镜……更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着朱诺:“那个红衣女子……你认识?”
朱诺摇头:“不认识。但她和红鸢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她说……谢谢我让她解脱了。”
“红鸢的残魂,不是已经散了吗?”
“我也不知道。”朱诺茫然,“但她叫我‘师妹的转世’,叫你‘师兄的传人’。她应该不是红鸢,但和红鸢有很深的渊源。”
郑谦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师尊当年提过,他除了红鸢这个师妹,还有一个师妹,叫……赤练。是红鸢的孪生妹妹。但很早就离开师门,不知所踪。难道是她?”
“赤练……”朱诺重复这个名字,“那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也许是因为红鸢。”郑谦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孪生姐妹,心意相通。红鸢解脱了,她也许感应到了。又或者……她一直潜伏在上海,暗中保护着什么。”
“保护什么?”
“不知道。”郑谦摇头,“但金老三一死,血玉门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安全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缓,但确实有人在靠近。
朱诺脸色一变,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巷子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穿着黑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谁?”朱诺低声问。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朱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手里的银针——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回头看郑谦,他已经昏过去了,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门外的人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缓缓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朱诺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人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真的走了,才轻轻拉开门,迅速捡起布包,关上门。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着石头。她打开布包,借着灯光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银元,大概有五十块;一包伤药,闻味道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快走
字迹很潦草,是用左手写的,显然不想被认出笔迹。
“刚才那个人……是友非敌?”朱诺喃喃。
但不管是谁,这地方确实不能待了。她收起布包,回到床边。郑谦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她咬了咬牙,决定带他回朱公馆——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血玉门的人,应该想不到他们敢回朱家。
但怎么回去?郑谦重伤,她一个弱女子,本背不动他走太远。而且现在是深夜,街上可能有巡捕,也可能有血玉门的眼线。
正发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还夹杂着低声交谈:
“确定是这里?”
“确定,老金临死前留下的记号,就指向这条巷子。”
“妈的,敢老金,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是血玉门的人!他们找来了!
朱诺脸色煞白。她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巷子里站着四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短刀,正挨家挨户地搜查。眼看就要搜到这间屋子了。
怎么办?冲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那四个黑衣人一愣,转头看向巷子口。只见不远处的一间柴房,正冒着浓烟,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妈的,怎么这时候着火?”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去看看!”
四个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个人守着巷子,另外三个冲向起火的柴房。留下的那个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刀柄上。
机会!
朱诺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手里握着银针,直扑那个留守的黑衣人。黑衣人反应极快,听到动静立刻转身,短刀劈向朱诺面门。但朱诺更快——她在冲出门的瞬间,已经将全部灵力灌注到右手食指:
“金光指!”
淡青色的光从指尖射出,正中黑衣人眉心。黑衣人身体一僵,眼神涣散,软软倒地。
朱诺一愣。她没想到,金光指的威力居然这么大。但来不及细想,她冲回屋里,背起郑谦,冲出巷子,朝着朱公馆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另外三个黑衣人的怒喝:
“站住!”
“追!”
朱诺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奔跑。背上的郑谦越来越重,她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朱公馆所在的那条街了。但街口,站着两个人。
又是黑衣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朱诺绝望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街角拐出来,一个急刹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正清。
“朱小姐?快上车!”
朱诺来不及多想,拉开车门,把郑谦塞进去,自己也跳上车。车子猛地发动,擦着那两个黑衣人的身边冲了过去,消失在夜色中。
后座上,朱诺瘫倒在座椅里,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周叔叔……你怎么会……”
“我一直在找你们。”周正清握着方向盘,脸色凝重,“今晚珍宝斋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金老三死了,血玉门的人正在全城搜捕凶手。我想你们可能会有危险,就开车出来找。正好看到你们被追。”
“谢谢……”朱诺的眼泪又掉下来,“要不是你,我们就……”
“别说这些。”周正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郑先生伤得很重,我家不安全,血玉门的人可能会找上门。你们先回朱公馆,我认识一个信得过的西医,让他悄悄过去。”
“嗯。”
车子在朱公馆后门停下。周正清帮忙把郑谦背进去,安置在朱诺的房间。然后他匆匆离开,去请医生。
朱诺守在床边,握着郑谦的手,一刻也不敢松。他的体温很低,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等待他们的,是更多的未知和危险。
郑谦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朱诺寸步不离地守着。周正清请来的西医来看过,说肋骨断了四,内脏有轻微出血,但万幸没有伤到心脏。他给郑谦打了针,上了夹板,留下一些西药,嘱咐要静养。
朱太太也知道了,哭了好几场,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帮着照顾。朱老爷则一直待在书房,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傍晚,郑谦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守在床边的朱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活着?”
“不许说这种话。”朱诺的眼睛又红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
郑谦想坐起来,但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别动,医生说你至少要躺一个月。”朱诺按住他。
“一个月?”郑谦皱眉,“不行,血玉门不会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金老三死了,他们一定会报复。而且玲珑璧……”
“玲珑璧我收好了。”朱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温养中的玲珑璧。玉璧散发着温润的青光,那道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我按照你教的方法,每天用灵力温养它,应该没问题。”
郑谦接过玉璧,仔细看了看,点头:“温养得很好。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有偷懒。”
“我哪敢偷懒。”朱诺苦笑,“现在这情况,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郑谦看着她,眼神温柔:“这三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朱诺摇头,“只要你活着,我就不辛苦。”
两人对视,房间里一时安静。窗外传来归鸟的啼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个红衣女子,”郑谦忽然开口,“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谁?”
“赤练,红鸢的孪生妹妹,也是我的师叔。”郑谦缓缓说,“师尊当年提过,他有两个师妹,红鸢和赤练。红鸢性子烈,修血煞咒;赤练性子冷,修‘冰心诀’。两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天差地别。红鸢为爱痴狂,赤练却清心寡欲,很早就离开师门,云游四方去了。”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上海?”
“也许她一直就在上海。”郑谦沉吟,“三百年前,红鸢追师尊到上海,最后死在这里。赤练作为她的妹妹,也许一直暗中守护着姐姐的埋骨之地。又或者……她在守护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忘川之门的封印。”郑谦眼神深邃,“师尊当年用玲珑璧封印忘川之门,但光有阵眼不够,还需要有人看守。也许赤练就是那个看守人。所以她才会在金老三要你的时候出手——你不是红鸢的转世,但你是‘钥匙’,是重绘封印的关键。她不能让你死。”
朱诺听得心惊:“那她现在在哪里?还会出现吗?”
“不知道。”郑谦摇头,“但既然她出现了第一次,就可能会出现第二次。我们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面对她,也准备面对她带来的……麻烦。”郑谦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赤练是修行者,而且是修为极高的修行者。她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血玉门,本阴阳师,甚至西洋秘术师——上海这滩水,要更浑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和郑先生去书房。有客人来了。”
“客人?谁?”
“说是老爷的旧友,姓杜,从北平来的。”
朱老爷的旧友?这个时候来?
朱诺和郑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我去看看。”朱诺起身,“你好好休息。”
“我也去。”郑谦咬牙要起来。
“你别动!”朱诺按住他,“伤还没好,不能乱动。我去看看,有什么事回来告诉你。”
郑谦犹豫了一下,点头:“小心。”
“嗯。”
朱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房间,来到书房。书房里,除了朱老爷,还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穿着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手里拿着一紫檀木的拐杖,杖头雕成龙头,栩栩如生。
“诺诺,过来。”朱老爷招招手,“这位是杜如晦杜先生,爸的老朋友,从北平来的。杜先生,这是小女朱诺。”
“杜先生好。”朱诺躬身行礼。
杜如晦打量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朱小姐,果然气质不凡。朱兄,你有福气啊。”
“杜先生过奖了。”朱老爷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诺诺,杜先生这次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问我?”朱诺心里一紧。
“对。”杜如晦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朱小姐,你看看这个。”
朱诺走过去,拿起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是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奇怪的图案,像文字,又像符咒。石碑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脸,但那身红衣,和那夜在珍宝斋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朱诺的手在发抖。
“这是三个月前,我在长白山天池附近拍的。”杜如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朱诺心上,“那天下着大雪,我在天池边迷了路,误入一个山洞。山洞里,就有这块石碑,和这个女人。我在洞口拍下这张照片,想走近看看,但一眨眼,她和石碑都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但照片洗出来,确实有。”
他顿了顿,看着朱诺:
“我研究古董几十年,认得石碑上的图案——那是上古时期的‘巫文’,早就失传了。而那个女人穿的红衣,我也认得。那是三百年前,忘川红门弟子的标准服饰。”
朱老爷的脸色变了:“杜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如晦盯着朱诺,“朱小姐,你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冰冷。
朱诺握着照片,手指发白。她能感觉到,照片上的红衣女人,虽然背对着,但那股气息,和那夜出现的赤练,一模一样。
是赤练。她三个月前,在长白山。
她去长白山做什么?那块石碑又是什么?
“杜先生,”朱诺强作镇定,“我不认识这个女人。这照片,我也是第一次见。”
“是吗?”杜如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了然,“那朱小姐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脖子上挂的这块玉佩——”
他指了指朱诺的领口。朱诺低头,才发现刚才匆忙,没有把玲珑璧收好,布袋的绳子露出来了。布袋的口子开着,玲珑璧的一角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为什么和石碑上刻的图案,一模一样?”
朱诺如遭雷击。
她猛地看向照片,仔细看石碑上的图案。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石碑中央,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图案中间有一道纹路——那形状,那纹路,和玲珑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不是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这……这不可能……”朱诺喃喃。
“没什么不可能的。”杜如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朱兄,有些事,你瞒了我三十年,我也没问。但现在,瞒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朱老爷,眼神锐利如刀:
“三十年前,你带着玲珑璧来上海,说要避祸。我问你避什么祸,你不说。我问你这块玉的来历,你也不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你就变了。变得神神秘秘,变得忧心忡忡。现在,你女儿身上出现了和这块玉一模一样的东西,而这块玉,又和长白山的神秘石碑有关。朱兄,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朱老爷的脸色惨白如纸。他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
“杜兄,不是我要瞒你。是有些事,知道了,会死。”
“我已经快死了。”杜如晦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所以,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真相。关于这块玉的真相,关于那个红衣女人的真相,也关于……你们朱家的真相。”
朱老爷沉默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重,悠远。
最后,朱老爷长长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但杜兄,你听完之后,必须立刻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我答应你。”
朱老爷走到书桌后,打开那个紫檀木匣,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抄本,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了。
“这是我们朱家的族谱,也是……朱家最大的秘密。”
他翻开手抄本,第一页,画着一块玉璧的图案——正是玲珑璧。图案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朱氏先祖,本名朱明,字子瑜。明末方士,师从忘川青门郑九如。崇祯十七年,奉师命携玲珑璧南下,镇守申江。清军入关,天下大乱,遂隐姓埋名,定居上海,以商为业,暗中守护封印。子孙后代,皆需牢记:璧在,家在;璧失,劫起。三百年后,若有朱姓女子,身负兰草胎记,眉心有灵光隐现,便是应劫之人。届时,自会有人持兰草信物前来,是福是祸,皆看造化。
朱诺看得心惊肉跳。这和父亲之前告诉她的一样,但族谱上写得更加详细。
朱老爷翻到第二页。这一页,画的是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图案,正是玲珑璧的形状。石碑下面,也有一行小字:
长白山天池之下,有上古秘境,名为“归墟”。归墟入口,立有“镇界碑”,碑上刻玲珑璧图,乃封印之钥。若有朝一,玲珑璧现世,镇界碑必生感应。持璧者,可开归墟之门,得上古传承。然,福兮祸之所伏,传承现世之,必是天下大乱之时。
“归墟……镇界碑……”朱诺喃喃。
“看来,你师叔去长白山,就是为了这块碑。”朱老爷看向朱诺,“她想用玲珑璧,打开归墟之门,得到里面的上古传承。”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朱诺不解,“她不是守护封印的人吗?”
“也许,她想用那股力量,做点什么。”朱老爷合上族谱,声音疲惫,“又或者,她被什么人控制了,身不由己。”
“被谁控制?”
朱老爷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杜如晦:“杜兄,现在你知道了。我们朱家,守护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牵扯到上古传承,牵扯到天下苍生。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听我一句劝,立刻离开上海,回北平去,安度晚年。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杜如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本族谱,看着朱老爷,又看看朱诺,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朱兄,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今天就离开上海,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上海一步。这个秘密,我会带进棺材里。”
他站起身,对朱诺点点头:“朱小姐,保重。”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个老人,也许活不过半年了。而他最后的选择,是远离是非,安度余生。
可她呢?她能远离吗?
“诺诺,”朱老爷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疲惫,“杜先生走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赤练出现在长白山,说明她已经盯上了归墟。而归墟的钥匙,是玲珑璧。玲珑璧现在在你手里,她一定会来找你。”
“那就让她来。”朱诺握紧拳头,“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她。”
“你问不出来的。”朱老爷摇头,“赤练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祖父提过。她性子极冷,心思极深,做事不择手段。她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你和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那怎么办?”
“拖。”朱老爷说,“玲珑璧需要温养七七四十九天,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在这期间,她不会硬抢——抢了也没用,温养中断,玲珑璧就废了。所以,她一定会等,等到四十九天期满,玲珑璧彻底净化,再来取。这四十天,就是你的机会。”
“什么机会?”
“变强的机会。”朱老爷看着她,眼神复杂,“诺诺,爸知道你不想卷入这些事。但命运已经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用这四十天,好好跟郑先生学本事。等赤练来的时候,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朱诺用力点头:“我明白。”
“还有,”朱老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朱诺接过,打开。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戒指是银的,很朴素,戒面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
“朱家祖传的‘戒’。”朱老爷说,“你祖母留给我的,现在给你。戴着它,关键时刻,也许能救你一命。”
朱诺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有些大,但戴上的瞬间,自动收缩,变得正好合适。戒面上的符号,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
“谢谢爸。”
“去吧,好好照顾郑先生。”朱老爷摆摆手,转过身,看着窗外,背影有些佝偻,“爸老了,能帮你的不多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朱诺鼻子一酸,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个头:
“爸,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们朱家,也会好好的。”
说完,她起身,走出书房。
门外,夜色如墨。远处,有闪电划过天际,雷声隐隐传来。
暴风雨,要来了。
深夜,朱公馆外,街对面的梧桐树上,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朱诺房间的窗户。
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整个人像融入了夜色,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房间里,朱诺正坐在床边,给郑谦喂药。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郑谦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多了,正低声和朱诺说着什么。
黑衣人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铜镜,镜面只有指甲盖大,但异常清晰。他将铜镜对准朱诺的房间,口中念念有词。
铜镜的镜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红光。红光中,隐约能看到朱诺和郑谦的身影,还能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
“……四十九天……玲珑璧……”
“……赤练……长白山……”
“……归墟……传承……”
黑衣人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收起铜镜,从树上跳下,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然后,他迅速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片刻后,他出现在两条街外的一间茶馆里。茶馆已经打烊了,但后院的雅间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棉布旗袍,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板娘。但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淡的灰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死物。
“怎么样?”女人问,声音沙哑。
“确定了,玲珑璧在朱家大小姐手里,正在温养,需要四十九天。”黑衣人低声说,“还有,赤练确实在长白山出现了,目标应该是归墟。”
“归墟……”女人眯起眼睛,“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的。赤练一个人,不够。”
“所以她需要玲珑璧。”黑衣人说,“玲珑璧是钥匙,没有钥匙,她进不去。所以这四十九天,她不会动朱诺。但四十九天后……”
“四十九天后,就是她的死期。”女人冷笑,“主人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玲珑璧是我们的,归墟传承也是我们的。至于赤练……就让她和她姐姐一样,永远留在那里吧。”
“那朱诺和郑谦呢?”
“两个小角色,不足为虑。”女人摆摆手,“等拿到了玲珑璧,一起处理掉。记住,主人要的是万无一失。这四十九天,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是。”
黑衣人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女人关上门,走到里间。里间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画的正是长白山天池一带。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其中最大的一个点,写着两个字:
归墟。
女人看着地图,眼神狂热:
“快了……就快了……三百年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主人,您的大业,即将完成……”
她伸手,抚摸着地图上“归墟”两个字,像抚摸着情人的脸。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
这场雨,会下很久。
而风雨之中,暗流正在汇聚。
“知道为什么暴雨总是发生在夜里吗?因为有些事,只能在天黑的时候做。比如人,比如夺宝,比如……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