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令仪被鸡鸣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沐风苑。萧衍的私宅。她的新牢房。
她起床洗漱,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碟小菜。吃完后,把剩下的粥放在灶台上温着,擦净手,走向西厢。
萧衍的书房在院子西侧,和她的东厢遥遥相对。
她走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木簪束着,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沈令仪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
“进来。”
沈令仪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卷宗。书案上堆着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墙角有一个铜炉,燃着不知名的香,味道清冽,像是松木。
“从哪里开始?”萧衍问。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书房,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书上。
《金疮秘传》,一本关于外伤处理的书。
“你学过医?”她问。
“学过一点。”萧衍将书合上,“锦衣卫经常受伤,不能每次都请大夫,太慢了。”
“那你学到什么程度了?”
萧衍想了想:“能处理刀伤箭伤,能分辨常见的毒药,知道哪些草药能止血、哪些能止痛。再深就不行了。”
沈令仪点点头。
“那我们从基础开始。”她说,“先学人体结构。”
“人体结构?”
“就是人的身体里,五脏六腑长在什么地方,骨头怎么连接的,血管怎么走的。”沈令仪看着他,“你不知道这些,怎么知道哪里能下刀、哪里不能?”
萧衍微微皱眉:“你要教我开膛破肚?”
“不是开膛破肚,是外科手术。”沈令仪说,“有些伤,光靠敷药是治不好的。比如腹腔出血,必须切开肚子找到出血点,止血缝合,再缝上肚子。比如骨折错位,必须切开皮肉把骨头复位。比如脑袋里有瘀血,必须打开颅骨把血块取出来。”
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的这些,我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沈令仪说,“所以我才要教你。”
萧衍沉默了几秒,看着她。
“沈令仪,”他说,“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的?”
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学来的。”她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命。你学不学?”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学。”他说。
从那天起,沈令仪每天在书房教萧衍一个时辰的医术。
没有教材,没有模型,没有教具。她只能用嘴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偶尔用毛笔在纸上画出示意图。
她先教人体解剖。
“心在腔正中偏左,大小如自己的拳头,主血脉。肺在心两侧,主呼吸。肝在右肋下,主疏泄。胃在上腹,主受纳。肾在腰两侧,主水液……”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位置。
萧衍听着,偶尔提问。
“你说的这些,和《黄帝内经》不太一样。”
“《黄帝内经》是对的,但不够精确。”沈令仪说,“我说的这些,是经过精确解剖验证过的。”
“精确解剖?”萧衍捕捉到了这个词,“你解剖过死人?”
沈令仪顿了一下。
她当然解剖过。不是在这个时代,是在那个梦里——在那个有手术室、无影灯、监护仪的梦里。她解剖过无数尸体,从医学院的学生时代,到住院医师的夜夜。
但她不能这样说。
“看过。”她说,“看过一些。”
萧衍没有追问。
他看得出她在撒谎,但他选择了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问他的秘密,他也不问她的来历。
他们只是师徒,囚犯和狱卒,交易双方。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