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是被一只猫吵醒的。
一只玳瑁色的狸猫蹲在窗棂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雕花木格。窗外天光未明,晨雾裹着桂花香从半掩的菱花窗渗进来,整个绣楼浸润在似梦非梦的薄青色调里。
她猛地坐起来,后背冷汗涔涔。
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没有桂花香,没有雕花床,没有丫鬟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梦里有刺目的白光,有冰冷的金属器械,有绿色的数字在黑色屏幕上跳动——嘀,嘀,嘀——然后变成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
还有血。满手的血。
沈令仪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残留着昨儿练字时沾的墨迹。这不是那双在梦里握着柳叶刀的手——那双手上有薄茧,有消毒水腐蚀的细纹,有无名指上一道很深的手术刀划痕。
可那双手,也是她的。
“姑娘又魇着了?”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呆坐在床上,连忙放下盆走过来,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青黛的手是暖的,带着皂角的涩味,把沈令仪从那场梦境里一点点拉回来。
“没事。”沈令仪声音有些哑,“几时了?”
“刚过卯时。姑娘再睡会儿吧,今儿又没什么事。”
沈令仪摇摇头,掀开帐子下床。青黛伺候她穿衣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八岁少女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温婉皮相。沈令仪看着镜中的自己,偶尔会觉得陌生,就像看一幅画得很像别人的画像,像,但总归不是本尊。
她在这个身体里已经住了十八年。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在这个身体里住了十八年。
那些梦里的事,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青黛说她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怪病,隔三差五就做噩梦,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沈令仪自己偷偷翻过医书,也辨不出这是什么症候,索性就不管了。反正只是梦,醒来就忘了大半,只是那种感觉——那种站在手术台前,手握生死的熟悉感——会久久不散。
青黛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了一支白玉兰簪。沈令仪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今又不出门,这般郑重做什么?”
“姑娘忘了?今儿老爷要从松江回来,太太说了,让姑娘收拾齐整些,午间一道用饭。”
沈令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怀远,她的父亲,江南首富,盐商领袖。这个时代最有钱的那拨人之一,也是最会做人的那拨人之一。沈令仪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敬重,亲近,但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像隔着纱帘看人,看得清轮廓,看不清眉眼。
“青黛。”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有两辈子的记忆?”
青黛正给她系腰间的玉佩,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姑娘说什么呢?”
“没什么。”沈令仪笑了笑,“许是还没睡醒。”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狸猫已经不知去向,窗外的园子里桂花正盛,金灿灿的小花开得满枝满桠,甜香腻人。这是沈家后宅的花园,五进的大宅院,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步一景,花了三代人的心血才建成这般光景。
沈家在苏州城扎已有百年。
从祖父那辈开始做丝绸生意,到父亲手里兼营盐业,一跃成为江南首富。沈怀远不只会赚钱,还会经营名声——修桥铺路,捐资助学,每逢灾年开仓放粮,在百姓中的口碑比官府还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沈令仪总觉得他眼里藏着东西。
不是对她不好。恰恰相反,父亲对她极好,比对继母所出的一双儿女都好。好到有些小心翼翼,好到每次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沈令仪小时候不懂,后来大了,隐约猜到一些。
她的生母——父亲的原配夫人,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血崩而亡。父亲续弦娶了赵氏,待她客客气气,从不苛待,但也从不亲近。沈令仪是在母和丫鬟的陪伴下长大的,学会了笑不露齿,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做一个完美的沈家嫡女。
可她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应该站在某个地方,做某件很重要的事。
“姑娘,该去给太太请安了。”青黛提醒道。
沈令仪收回思绪,理了理衣裙,抬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