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被关在苏州府衙大牢的最里间。
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湿的霉味。角落里有一个木桶,墙上有几道不知是谁刻下的字迹,模糊得辨认不清。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被关进牢房。
不——不是两辈子。
沈令仪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那个梦,那些关于手术台、无影灯、监护仪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她几乎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能感觉到橡胶手套贴在皮肤上的紧绷。
那不只是梦。
她从前觉得是“怪病”,现在想来,那些画面太具体、太连贯、太有逻辑,不像是凭空生成的幻觉。
可她不敢深想。
因为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她是谁?沈令仪是谁?她在这十六年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被植入的?
想不通,就不想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父亲被关在哪里?弟弟沈昭呢?继母和玉瑶呢?沈家的下人——那些服侍了她十几年的嬷嬷、丫鬟、小厮——他们都被关在什么地方?
萧衍说“男女分开关押”,那沈昭应该和父亲在一起,或者单独关在男监。沈昭才六岁,什么都不懂,牢里阴冷湿,他受不受得住?
沈令仪攥紧了拳头。
不能慌。慌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开始在脑中整理已知的信息。
锦衣卫查江南盐税案,抓了父亲,罪名是“勾结倭寇、私吞盐税”。如果只是私吞盐税,那还有回旋的余地——盐商偷税漏税是常有的事,上下打点一番,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罚没家产、削去功名。
但勾结倭寇不一样。
这是通敌叛国,是要头的。
父亲有没有做?
沈令仪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没有。
这不是女儿对父亲的盲目信任,而是一个冷静的判断。沈怀远这个人,精明,谨慎,甚至有些保守。他能在盐业这个刀尖上跳舞几十年而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一个“稳”字。勾结倭寇的风险太大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陷害。
谁?
沈家的竞争对手?朝中有人要动沈家?还是……
沈令仪想起父亲昨夜给她的那枚玉佩,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玉佩还在,贴着心口,凉意渗进皮肤。
父亲让她“保护好它”。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还有那封信——“三内,离开沈家。”
写信的人知道沈家要出事,提前警告她离开。是谁?为什么要帮她?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铁栏外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睁开眼,看见一个狱卒走过来,把一碗稀粥和一块发硬的馒头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
“吃吧。”
“这位大哥,”沈令仪没有看那碗粥,而是看着狱卒的眼睛,“能不能告诉我,沈家其他人关在哪里?我弟弟才六岁,能不能给他送些衣物?”
狱卒面无表情:“上面交代了,沈家人一律不得探视、不得传递东西。姑娘别为难小的。”
“那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就说……”
“不能。”狱卒转身就走。
沈令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端起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馒头硬得像石头,掰开里面还有些发黑。
她吃了几口,强迫自己咽下去。没有力气,什么都做不了。
吃完饭,她在稻草堆里躺下来。
牢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永远燃着,永远昏暗。
沈令仪闭上眼睛,试图睡觉。睡着就不饿了,睡着就不想了。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事,转得她头疼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铁栏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沈令仪坐起来,看见三个锦衣卫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萧衍。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飞鱼服,而是一件玄色暗纹直裰,腰束革带,比官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肃。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黑,深,看不出情绪。
狱卒打开牢门,萧衍弯腰走进来。
牢房太矮,他不得不微微低头,站在沈令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大小姐,住得还习惯吗?”
沈令仪没说话。
萧衍也不在意,在牢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湿的墙壁、发霉的稻草、角落的木桶,最后落在沈令仪脸上。
“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萧大人请说。”
“你父亲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一个匣子,一封信,或者一枚玉佩?”
沈令仪心头一跳。
玉佩。
他在找那枚玉佩。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萧衍:“家父给过我很多东西。玉佩首饰、书籍字画、胭脂水粉。萧大人问的是哪一样?”
“沈大小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萧衍在稻草堆旁蹲下来,与她平视,“那枚玉佩,关系到你父亲的案子。交出来,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什么玉佩。”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眼睛一路剜到心底。沈令仪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眨眼,不要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盏茶的功夫——萧衍先开了口。
“你和你父亲一样,嘴硬。”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沈大小姐,你猜,你父亲还能撑几天?”
沈令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