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死后的第三天,萧衍来了。
沈令仪正在看书——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她已经翻到了第三遍。不是没有其他事可做,是看书能让她的脑子保持运转,不至于被悲伤和愤怒淹没。
铁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
“沈大小姐。”萧衍的声音。
沈令仪翻过一页书,没有理他。
萧衍在她对面蹲下来,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
沈令仪抬起眼睛,看着他。
三天不见,他似乎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颧骨也突出了,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墨迹。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烧退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死不了。”沈令仪说。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将书还给她。
“你弟弟沈昭,”他说,“后起解岭南。”
沈令仪接书的手顿住了。
“流放路线已经定了,从苏州出发,经杭州、衢州,入福建,再转广东,最后到岭南。全程大约三千里,走三个月。”
“他才六岁。”沈令仪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知道。”
“三千里路,三个月,他撑不到。”
萧衍没有接话。
沈令仪将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萧衍:“萧大人,你之前说过,可以让我和弟弟关在一起。”
“我说的是‘可以’,不是‘一定’。”
“那我现在求你。”沈令仪说,声音没有起伏,“让我和我弟弟一起流放。他一个人,会死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
“不行。”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去处,不是流放。”
沈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教坊司?”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萧衍没有否认。
教坊司。
她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什么时候?”她问。
“批文还在走,大概十天之后。”
十天。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她做了标记——用指甲在页边掐出浅浅的印痕。
“萧大人,”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
“给我一把刀。”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上一次,萧衍的反应是“不许”。
这一次,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令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令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一把刀解决不了问题。”
“至少,”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以让我不用活着进去。”
萧衍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沈令仪在他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愤怒、无奈、挣扎、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不许。”他说,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凭什么不许?”
“凭我是锦衣卫指挥使,凭你是我的囚犯,凭——”
他又顿住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令仪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铁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沈令仪,我说过,你父亲撑不了几天。但你没有问过我,你弟弟能不能撑到岭南。”
沈令仪的心猛地揪紧了。
“答案呢?”她问。
“答案在你自己手里。”萧衍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
沈令仪坐在稻草堆上,反复琢磨他最后那句话。
答案在你自己手里。
什么意思?
她手里有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有翻书磨出的薄茧。
这不是一双能人的手。
这是一双拿刀的手——但不是人的刀,是救人的刀。
大夫。
萧衍说她“是大夫”。
沈令仪猛地抬起头。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