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赵氏住在正院的春晖堂,从沈令仪的绣楼过去,要穿过一道月洞门、一条抄手游廊、一个小花园。
沈令仪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的丫鬟仆妇见了她都低头行礼,口称“大小姐”。她微微颔首,不多话,不多看,这是她从小学会的规矩——嫡女要有嫡女的做派,端庄矜持,不怒自威。
快到春晖堂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少女,鹅蛋脸,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珠翠叮当。是赵氏所出的沈家二姑娘,沈令仪的庶妹,沈玉瑶。
“姐姐来得真早。”沈玉瑶笑盈盈地挽住她的手臂,“爹爹今儿回来,姐姐想不想去城门口接?”
“父亲是午间到,这会儿去还太早。”沈令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母亲可起了?”
“早起了,正念着你呢。”沈玉瑶也不在意,跟在她身边往里走,压低了声音,“姐姐听说了吗?昨儿夜里苏州府来了人,说是要查盐税,爹爹这趟回来怕是跟这事有关。”
沈令仪脚步微顿,侧头看她:“你从哪听来的?”
“这还用特意去听?满府都在传。”沈玉瑶撇撇嘴,“下人们嘴碎,什么话都敢说。我娘已经罚了几个嚼舌的,但姐姐也知道,这种事越罚越传。”
沈令仪没接话,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盐税。
沈家之所以能成为江南首富,靠的就是盐业。朝廷实行盐引制,商人花钱买盐引,凭引支盐销售。这里面利润极大,水也极深。沈怀远能做到这个规模,靠的不只是银子和脑子,还有朝中的人脉。
但如果朝廷要查盐税——
“姐姐想什么呢?”沈玉瑶推了推她。
“没什么。”沈令仪收回思绪,“走吧,别让母亲等。”
春晖堂里,赵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喝茶。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赤金簪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
沈令仪屈膝行礼:“给母亲请安。”
赵氏笑着招手:“来,坐这儿。昨儿睡得可好?”
“劳母亲惦记,尚可。”
“又说客气话。”赵氏拉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咱们娘儿俩,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沈令仪低头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赵氏待她客气,她也还以客气。这份客气维持了十几年,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规矩,不是亲近。继母和嫡女之间,能把规矩做到位,已经是顶好的关系了。
“你爹今儿回来,午间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赵氏一边说一边给她续茶,“还有你前儿说想吃的桂花糕,也让人做了。”
“多谢母亲费心。”
“费什么心,应该的。”赵氏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今儿午间不止咱们一家人,还有几位客人。”
沈令仪抬眸:“客人?”
“苏州府的同知大人,还有几位盐商,说是要跟你爹商量什么事。”赵氏语气随意,但眼神一直在观察沈令仪的反应,“你爹的意思,让你也见见。”
沈令仪垂下眼睫,抿了一口茶。
父亲让她见外客,这不是第一次。沈怀远从不把女儿关在后院当金丝雀,偶尔有重要的生意伙伴来访,会让她出来见礼、奉茶、弹一曲助兴。这在士大夫家庭里不算出格,但也称不上寻常。外面的人说沈家大小姐“才情出众、知书达礼”,这些名声一半是沈令仪自己的本事,一半是沈怀远有意经营出来的。
可这一次,来的是官府的人。
“姐姐怕什么?”沈玉瑶在旁边吃糕,含混不清地说,“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赵氏瞪了她一眼:“吃你的糕,少说话。”
沈玉瑶吐了吐舌头,不再吭声。
沈令仪放下茶盏,笑了笑:“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从春晖堂出来,沈令仪没有直接回绣楼,而是在花园里走了走。
九月的苏州,桂花香得腻人。她沿着池边走,看锦鲤在碧绿的水草间游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盐税。
这个词让她莫名不安,但又说不清不安从何而来。她对沈家的生意了解不深——不是父亲不让她碰,是她自己没兴趣。她更喜欢待在书房里看书,看的也不是女四书之类的闺阁读物,而是医书。
《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这些书她从小就读,读一遍就能记住,记住就能理解,理解就能运用。府里有头疼脑热的的下人找她看,她开几味药就好,比外面的大夫还灵验。赵氏为此说过她几次,说大家闺秀不该学这些,传出去不好听。沈怀远倒是支持,还特意让人从各地搜罗医书给她。
“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令仪转身,看见一个穿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站在月洞门边,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是管家沈福。
“福叔。”沈令仪微微颔首,“有事?”
“老爷提前回来了,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大小姐。”沈福上前几步,双手递上匣子,“老爷说,让大小姐收好,谁都别给。”
沈令仪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匣子没有锁,她翻开盖子,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像某种图腾,又像某种密文。
“父亲还说了什么?”
“老爷说……”沈福迟疑了一下,“说‘保护好它,也保护好自己’。”
沈令仪心头一跳,抬头看沈福,对方却已经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退了两步:“大小姐若没别的事,小的先告退了。”
沈福走后,沈令仪站在月洞门边,将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纹路很古怪,不像是常见的吉祥图案,也不像是家族的徽记。她仔细辨认,隐约觉得像是某种暗语或者标记——但这只是直觉,没有任何依据。
父亲为什么突然给她这个东西?
为什么要说“保护好自己”这样的话?
苏州府查盐税的事,和这枚玉佩有没有关系?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冒出来,像是池塘里不断上涌的气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沈令仪将玉佩收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花园的时候,一双眼睛正从假山后面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