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设在花厅。
沈怀远比预想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风尘仆仆,眼下青黑,像是赶了许久的路。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精明而沉稳,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锐利。
“爹爹!”沈玉瑶第一个扑上去,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爹爹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怀远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着说了句“哪有”,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缓步走来的沈令仪身上。
“令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父亲。”沈令仪屈膝行礼,抬头的瞬间,注意到父亲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都坐吧。”沈怀远在主位坐下,环顾四周,“赵氏,客人到了吗?”
赵氏正张罗丫鬟们摆菜,闻言答道:“同知大人和胡老爷已经到了,在前厅喝茶。妾身想着先让老爷和孩子们吃些东西垫垫,免得空着肚子应酬伤身。”
沈怀远点点头,又看向沈令仪:“令仪,午饭后你留下来,给客人奉茶。”
“是。”沈令仪应了,没有多问。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沈玉瑶几次想说话,都被赵氏的眼神制止了。沈怀远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一两筷子就放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茶,若有所思。
沈令仪坐在父亲右手边,余光瞥见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个位置,别着什么东西。
饭后,丫鬟们撤下碗碟,换上茶具。沈怀远起身,对沈令仪说了句“跟我来”,便大步往外走。
沈令仪跟上去,父女俩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前厅。
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官服的四十来岁男子,国字脸,留短须,是苏州府同知周敏中。另一个是穿绸袍的胖商人,五短身材,满面红光,是松江盐商胡万三。
“周大人,胡老板。”沈怀远拱手行礼,“这是小女令仪。”
沈令仪上前几步,盈盈下拜:“令仪见过周大人、胡老爷。”
周敏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沈兄好福气,令爱果然名不虚传,端庄大方。”
胡万三也跟着夸了几句,目光在沈令仪身上转了一圈,很快收回去,端起茶杯喝茶。
沈令仪给二人奉了茶,便退到屏风后面坐下。按照规矩,她不能参与谈话,但可以“旁听”——父亲需要她的时候,自然会叫她。
屏风很薄,那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沈兄,这次的事情不小。”周敏中的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朝廷下了密旨,要彻查江南盐税。说是有人举报,江南盐商勾结官员,私吞盐税,数额巨大。”
“数额巨大?”胡万三的声音有些发紧,“多大?”
“百万两计。”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令仪在屏风后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那枚玉佩。
“周大人,”沈怀远的声音还算平稳,“这个‘有人举报’,指的是谁?”
“不知道。”周敏中叹了口气,“密旨是直接下到应天府的,苏州府也是昨天才接到协查的公文。我只知道,上面很重视这件事,派来查案的人来头不小。”
“谁?”
“锦衣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连屏风后面的沈令仪都觉得后背一凉。
锦衣卫。
皇帝亲军,巡查缉捕,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就没有他们不敢查的人、不敢办的事。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锦衣卫……”胡万三的声音都变了调,“沈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的账——”
“胡老板。”沈怀远打断了他,“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可——”
“周大人,”沈怀远转向周敏中,“锦衣卫的人什么时候到?”
“公文上没说,但依我看,快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又是一阵沉默。
沈令仪在屏风后面,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沈家的生意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她知道,父亲刚才说“账目清清楚楚”的时候,语气并不像平时那样笃定。
“沈兄,”周敏中又开口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请说。”
“这件事,恐怕不只是盐税的问题。”周敏中的声音更低了,“锦衣卫查案,向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听说,这次查江南盐税,真正的目标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令仪听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周大人,”沈怀远说,“我沈家三代经商,行的端坐的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敏中连声应和,语气却怎么听都有些敷衍。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周敏中和胡万三便告辞了。
沈令仪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见父亲站在厅中,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父亲。”
沈怀远转过身,看着她。那一瞬间,沈令仪在他眼中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愧疚、不舍、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悲凉。
“令仪,”他走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果有一天,爹出了什么事,你要记住——”
“父亲!”沈令仪打断他,“不会出事的。”
沈怀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爹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沈令仪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坚定。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就好像,她曾经眼睁睁看着什么人死去,而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沈怀远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歇着吧。”
沈令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将要倒下的树。
她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当天夜里,沈令仪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她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的白光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台上躺着一个人,口被打开了,露出暗红色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她的手里握着刀。
“林医生,血压在掉!”
“林医生,心率失常!”
有人在喊她,声音焦急而遥远。她想动,想完成那台手术,可是手在发抖,怎么也下不去刀。
“林医生!来不及了!”
监护仪的长鸣响起,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台上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沈令仪猛地睁开眼睛。
枕边一片濡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户。
月光下,青石地面上躺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处压着一小片枯叶。
沈令仪弯腰捡起来,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
“三内,离开沈家。”
沈令仪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她抬头看向院墙外,夜色沉沉,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