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很久。
沈令仪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任由马车摇摇晃晃地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到了。”车夫说。
沈令仪掀帘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宅院的门口。
宅院不大,从外面看,白墙黛瓦,寻常的苏州民居样式,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但门口站着两个便装男子,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兵器。
萧衍从后面走过来,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沈令仪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外面看着寻常,里面却别有洞天。三进的院落,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低调的讲究。抄手游廊的栏杆上雕着莲花纹,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翠竹,正厅的门窗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虽不施彩绘,但木纹本身已经足够华美。
“这是我的私宅。”萧衍在她身后说,“沐风苑。除了我的心腹,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你把我藏在你的私宅里?”沈令仪转过身看他,“萧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衍嘴角微微一扯,“你跟我谈规矩?你是罪臣之女,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把你从大牢里提出来,藏在私宅里,这本身就处处不合规矩。再加一条,也无所谓。”
沈令仪无言以对。
萧衍带她穿过正厅,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几株桂花树正在花期,甜香弥漫。树下有一架秋千,秋千的绳子上缠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已经枯了,看得出很久没有人坐过。
“你住东厢房。”萧衍指了指左侧的一排房子,“西厢是我的书房和议事厅,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过去。前院住着我的几个亲卫,他们不会打扰你,但你也别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我为什么要溜走?”沈令仪问,“我弟弟还在你手里。”
“你知道就好。”萧衍从袖中抽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东厢房的门锁只有这一把钥匙,你自己保管。除了我,没有人能进你的房间。”
沈令仪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微微一缩。
他的手掌很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我还有事。”萧衍收回手,“厨房里有米面菜肉,你自己会做饭吗?”
“会。”
“那就好。我不会让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没有给你安排丫鬟。你自己照顾自己。”
沈令仪点点头。
萧衍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他侧过头,“你的医术,从明天开始教我。每天一个时辰,在我书房。”
“好。”
萧衍走了。
沈令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秋风拂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东厢房。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一张拔步床,挂着月白色的帐子。临窗一张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靠墙一架书架,放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医书,有几本是她之前在牢里提过的。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铜灯,灯油是满的。
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菖蒲。
沈令仪走过去,摸了摸菖蒲的叶子。
湿润的,有人浇过水。
她不知道萧衍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也许是在她还在牢里的时候,也许就是今天早上。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不,这不叫好。这叫笼络。她对他有用,所以他给她提供这些条件。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沈令仪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打开衣柜,看到里面挂着几件女子的衣裙——不是绫罗绸缎,是棉麻的素色衣裙,样式简单,但面料柔软,针脚细密。
她拿起一件,贴在脸上。
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闻到阳光的味道了。
沈令仪抱着那件衣裙,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来按她的肩膀。
没有人对她说“一炷香快到了”。
她一个人哭了很久,然后擦眼泪,换上新衣,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糊了,但她吃得很净。
吃完面,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也许是给沈昭的信——虽然寄不出去。
也许是给父亲的祭文——虽然不能公开悼念。
也许是给自己——给那个叫“林”的女人——的一封穿越时空的信。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写。
只是握着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沈令仪放下笔,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上没有霉味。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帐子。
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安静了。
牢里虽然阴冷湿,但至少能听到隔壁沈玉瑶的呼吸声、狱卒走路的脚步声、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不是坟墓。
坟墓至少还有死人。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令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教萧衍医术。
她要让他看到她的价值。
她要让他离不开她。
只有这样,她和沈昭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