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令仪被提审。
两个锦衣卫押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到了审讯室。
说是审讯室,其实就是大牢最里面的一间石室,比普通牢房大一些,摆了一张条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刑具,铁链、皮鞭、夹棍、烙铁,有些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痕迹。
沈令仪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
条案后面坐着萧衍,旁边是一个文书记录。她进来的时候,萧衍正在喝茶,茶盏是白瓷的,和她记忆中父亲常用的那款很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收回了思绪。
“沈令仪,十八岁,沈怀远嫡长女。”书记念着卷宗上的信息,“生于苏州,生母早逝,由继母赵氏抚养长大。擅琴棋书画,通医术药理,江南闺秀中颇有才名。”
萧衍放下茶盏,看着她。
“沈大小姐,本官再问你一次,你父亲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没有。”沈令仪站在石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沈家的账本,你见过吗?”
“家父从不让女儿过问生意。”
“那你知不知道,沈家与倭寇来往的信件,藏在哪里?”
沈令仪抬起眼睛,直直看着萧衍:“家父没有与倭寇来往。”
“证据呢?”
“萧大人说有,请萧大人拿出证据。”
萧衍微微眯了眯眼。
书记停了笔,紧张地看着两人。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大小姐,”萧衍站起来,绕过条案,一步步走向她,“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不想对你用刑。但你要知道,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上面催得很紧。本官没有时间跟你耗。”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他们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沈令仪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血腥味,是松木和墨汁混合的味道,清冽,冷硬。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账本,在哪?”
沈令仪仰着脸看他。
“我不知道。”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动手。
但他没有。
他退开一步,对书记说:“记,沈令仪供称不知情。”
书记愣了一下,连忙低头书写。
“带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押着沈令仪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萧衍在身后说了一句:“换一间净点的牢房。”
她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
接下来几天,沈令仪又被提审了两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账本,玉佩,信件。
每次她都是同样的回答——不知道。
萧衍没有对她用刑,甚至没有大声呵斥过她。他审讯的方式很特别——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一个问题反复问,从不同的角度问,在不同的时候问。
问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的时候,他就停下,让人把她带回去。
这种审讯方式比打骂更折磨人。
因为它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它像一张网,慢慢收紧,慢慢收紧,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第四天,萧衍没有提审沈令仪。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沈令仪主动要求见萧衍。
狱卒通报后,萧衍来了。
他走进牢房的时候,沈令仪正坐在稻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旧书。她看起来比刚进来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下有青黑,但眼神依然清明。
“沈大小姐找我?”萧衍站在牢门口,没有进来。
“我父亲,他还好吗?”
萧衍没有回答。
沈令仪合上书,站起来:“我弟弟沈昭,他才六岁,能不能让他和我关在一起?我可以照顾他。”
“不能。”
“那能不能给他送些衣物和药?他从小体弱,牢里阴冷,容易生病——”
“沈大小姐。”萧衍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你现在是阶下囚,不是沈家大小姐。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沈令仪咬住下唇。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你父亲和弟弟都还活着。活着,但能撑多久,要看他们自己。”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颤抖。
“萧大人,我想见他们。”
“不行。”
“一眼就行。”
“不行。”
“那你能不能帮我传句话?告诉我父亲,我很好,让他别担心——”
“沈令仪。”萧衍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比之前更冷,“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走进牢房,一步一步向她近。
沈令仪本能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墙。
萧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墙上,将她困在中间。他低下头,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孔。
“你父亲是贪官,你继母早就供出了你弟弟藏匿赃银的地方。”他一字一句,像钝刀割肉,“你猜,你父亲还能撑几天?”
沈令仪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你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继母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出卖自己的丈夫?”萧衍嗤笑一声,“赵氏已经把所有事都交代了。沈家的账本藏在哪,沈怀远跟谁通过信,那些信又藏在哪。她说得比谁都详细。”
“不可能。”
“你不信?”萧衍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在她面前,“自己看。”
沈令仪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依稀能辨认出内容——盐引的数量、贿赂官员的名字、与海商的往来时间……最后一行写着:“账本藏于沈宅后花园假山石洞中。”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手印旁边,是赵氏的名字。
沈令仪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继母出卖了父亲。
继母把一切都交代了。
那她呢?她死咬着“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看完了?”萧衍收回那张纸,折好放回袖中,“沈大小姐,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那枚玉佩,本官可以让你和弟弟关在一起。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你弟弟会怎么样,本官不敢保证。”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漠,精确,滴水不漏。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潭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萧大人,”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也有家人吗?”
萧衍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沈令仪捕捉到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令仪低下头,“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的家人被人这样威胁,你会怎么做。”
萧衍沉默了几秒。
“本官没有家人。”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沈令仪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听到锁链碰撞的叮当声,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飞快地擦掉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